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仰泳的鲸鱼-第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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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宝来到关山哑口走四天,一行十八人。 
十二男五女。加上我这不速之客男女刚好一比二。 
阴阳不调,大概是雅芳拐我来的最大原因。 

「凑个偶数好看嘛。」她总是回头笑着咕哝。 

我则是谨守安静、脱队、搞孤僻三大原则。 
一路自在摄影,没人打扰。至少,在到达终点前是如此。 

 最后一夜在关山口扎营,零度的子夜,我抱着相机独自一人穿过关山隧道,到另一边看日出。隧道内坑洞不平、水气蒸澜。忘了带手电筒果然是失策,长达六百公尺的通道,除去山岩石缝渗出的水滴声,只剩黑暗与死寂。硬着头皮,我低声朗念『正气歌』向前走。 
(天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形;下者为何岳,下则为日星……沛乎塞苍冥…。) 

「少了一句。」我身后抛来,鬼魅般低沉的声音。 

我被这突如其来的惊吓,慑得跌入水坑。手中相机摔进一片漆黑里。 
「对不起,你有没有怎么样?」 
『鬼魅』点起灯光,在湿冷空间中更显得阴森。 
「真的对不起。」那『鬼魅』又一次道歉。这次站更近了。身影高大,影子长拖在地。看样子,又是个以捉弄女生为乐的男生。 

「于人曰浩然……我少了这句。」我喃喃自语。 
扶着石壁站起来。裤管鞋子泥泞一片,恰好跟我卡其色外套同色系。相机还躺在不远处的水洼中,生死不明。弹出的底片浸在泉水里,哀嚎着一路上美丽回忆。 

扶着墙蹒跚捡起相机,膝盖感到一阵刺痛。 
那男生大跨箭步上前,作势搀扶。 
我退步避开他的搀扶,却躲不掉两人目光交会的瞬间。 
鹅黄色薄弱手电筒微光下,触及一双好熟悉的眼睛。 
深邃清澈,大而清亮。 
像极了你。但,不是你。 
这种需要遗忘的时机遇见这样的人,是巧合还是捉弄? 
我诧异失神的皱眉。 

「你有没有事?」他以为我惊吓过度。伸出手在我眼前晃。 
「有事。」我恢复神智,拎着依然淌着泪水的相机反问他。「告诉我,我该怎么跟一个四处吓人的鬼魂,要求赔偿?」 

「对于,敢要求赔偿的人,鬼总是乐意提供的。」男孩拍胸保证。 

 
这个保证,竟让他耗去两个寒暑来徒劳一场空。 

自南横归来,雅芳开始爱上爬山。而我。 
则与在关山隧道邂逅,那个有着一双美丽眼睛的成大造船系男生,保持若即若离的暧昧。 

男孩有个特别的名。司佑楠。 
布农族小名,念起来像中文的『不用』。 
有假期我会北上台南。三人在夕阳下四草海边相聚。 
听雅芳谈百岳美景,或注视佑楠原住民独有美丽眼睛出神。偶而他会拉着我在桥边钓鱼,雅芳总推说怕腥,宁可独自在沙滩上沉默涂鸦。 

我不再提起你。雅芳也从不问。 
平静不起波澜的日子,消失速度快得像孩子口中的果冻。 

大学最后半年,人人忙着计划未来。 
雅芳忙着准备研究所。佑楠面临兵役。 
我则是等着毕业后到台北某杂志社,过庸碌平凡上班族生活。 
大四寒假,佑楠开着车带我走了一趟花东海岸。 
文采外貌皆可观的他,一路沉稳不失幽默的陪伴, 
其实是无从挑剔的。 
但我依然,感觉两人缺少了点什么。尽管,他有一双神似你的眼睛。 


他礼貌的坚持送我回彰化老家,才肯回南投。 
我不置可否,倚着车窗,扬发丝于澄澄夕暮中。 
或许正值寒假或有其它原因,省道上双载疾驰的机车成群喧嚣。乘载后座的,个个将下巴搁在前座的肩上私语。依稀忆起高二那年与你共乘同游嘉义的画面。那个神采飞扬的你。 

「学仪……到了。」佑楠的手,从排档上移到我肩头。 

我拎着一堆东台湾名产下车。佑楠熄了火,说要帮我提行李进屋。 
「我自己行了。你快回去吧,天晚了。」我拒绝。蹲在门边掏找着大门钥匙。 
风动。门口那株大樟树萧瑟的飘下几片枯叶,冷风吹动我敞着的外套。 
佑楠立刻移动身体,挡在上风处。 
看着他认真表情,一阵清晰的裂帛声,在我心头迸涌。泞潋而无力。 
「你,算是我女朋友吧?」话从佑楠口中,微弱吞吐地冒了出来。 
「毕业后我就要去当兵了…我相信,我们都有一定程度的默契了,对吗?」 
他走向前笨拙地拥抱我,浓烈的男子气息失控蔓延, 
却。进。不。了心里。 

送走佑楠,我倒回房里,狠狠大睡一场。 
像在冬夜里超渡流放的灵魂似,没天没地的虔诚。 
起床后房内电话出现两通未接来电。一是佑楠打来,想是在我昏睡之际打来报平安的。 
另一,则是个全然陌生的号码。 
「04…是台中的呐……」在心里暗自忖度。 
也许生命中,总有些细微如叶片脉络般的线在冥冥牵引着。 
执傲的我,从不曾主动查询陌生电话。 
此时竟一反常态的,按下了回拨的按钮。 


(十) 
 我只能用一只眼来爱。 
 另一只眼,忙着代谢眼泪。 
…………………………………………………………………………………………………。 


冬。盛产橘子的季节。 
我在黄澄温暖的快餐连锁店,延续那早该被岁月融蚀殆尽的记忆与等待。 
空气里弥漫着油炸马铃薯的气味,流窜在桌椅之间。满是食欲。 
我替自己点了杯温暖的热可可。 

学士路麦当劳那偌大M字招牌在风里摇晃着。我支着颊,思忖自己置身台中的正当性。 
没来由的,何苦又要招惹记忆的愁? 
那天随手回拨的陌生号码,得到的,竟是你虚弱住院的事实。 
时间不断逃离,悲伤仍停留原地。 
伤口。已经结痂了吗?坦白说,我没有把握。 
该关心吗?该探望吗?我甚至连表达位置都没有。 
多卑劣,多懦弱。一个消息几乎要掀起我两年来封死在心底的扉页。 


莫约享受一杯热可可时间,门外两个搀扶的身影,并肩擦过那有火红头发的玩偶,推门入内。 
宋榆臻一头娟秀长发,容颜疲累但清丽依旧。相较两年前,眉宇间明显少了些冷傲。 
她身边的人,身瘦如柴,凹陷的双颊榇着双眼倍加深邃。外衣披着肩膀,宽不过一本字典厚度。彷佛一碰就要肢解碎裂。眼底除了孤寂再没有一丝神采,直叫人难过的垂下了眼。 
「去看看fiber吧!她病了,整个人都变了。」我忆起李湘云电话那头哽咽的语气。 

要面对削瘦到三十三公斤。血压只剩三四十的你。我来程中不停在脑中勾勒 
即使是早有心理准备,惊讶与怜惜仍是难以压抑。 

「医院药味太浓,所以约你在这。」宋榆臻扶着你,双双坐落我面前。 

「你,身体还好吗?」我问。两年的距离让我只能笨拙的开口。 

「能这样大啖汉堡,真好。」你答非所问。失神地环顾四周,目光扫带出扇形的苍白与冷漠。 

我发现你薄薄唇色,竟然是黑紫色的。 

「等你痊愈,你爱吃什么,就能吃什么啊。我一定陪你吃。」宋榆臻轻拥你肩膀,柔声哄着。 

「你当我是傻子?」你猛然推开她。 

「医生都不敢说我会有痊愈的一天,你凭什么用这种字眼来安慰我?」 

「不要生气嘛,对不起,我道歉。」宋榆臻红着眼哽咽,困难的挤出一个惨不忍睹的笑来粉饰。 

毫不理会宋榆臻,你走向窗边,盯着窗外冷风飕飕的冬夜。像尊面无表情的雕像。 
半惝,才缓缓的说: 

「找我有什么事吗?学姊?是专程来怜悯我的吗?」 

「如果是,请你带着你的怜悯马上离开。我不需要。」 

你像刀刃般尖锐,不分原由就是一阵乱砍。血肉齐飞,毫不客气。让人近不了身。 
看着桌上专程买的水果礼盒,一时之间竟不知该如何吞咽你带刺的话。 

「不要这样子,好不好。」宋榆臻走向你,哀求的说。「大家都是关心你,才来看你的啊。」 

「不、需、要。」你肩头不断起伏,像是在强压着怒气。宋榆臻看着我无言的叹了口气。 
我站起身,正打算说些什么来缓和,你突然转过身来,凄怆的笑了。 

「好,你们都不肯离开,那么,我离开。」你说。 

话一出口,你像风一样窜出,冲到大街上没命似的狂奔。我跟宋榆臻一前一后追着你。 
还没能拦下你之前,你已经在十字路口被一辆白色的BMW擦撞在地。 


「我只是想找个没人的地方,静静的死掉。而已。」你说。 
十三楼的病房,俯瞰城市街景如画。你在药物作用下平静睡去。 
我看不到那如火炬的眼睛。 

「心室有衰竭现象。开刀换瓣膜是迟早的事。」医生在私底下对家属宣布。 

你那双露出被垫外与我手臂直径一般的腿,白色消毒纱布包裹成一圈圈生涩。 

看着你胸口起伏。我好气。气你怎么可以、比、我、还、惨。 

好似我这两年来为挣脱禁锢所受的苦闷,只不过是吞进一颗不够甜美的糖果。 

水果已经堆摆上窗台了,该是怕小小茶几承不住重。黑色的吉他搁置在床边角落。 
师长、亲戚、朋友、接连探访。小小病房飘着浓浓果实香甜。 
面对闻讯赶来关心的教授、同学们,你总是冷言冷语,尖锐地削去所有温暖。 
随着探望时日渐增,你的言语讥讽越益锋利、眼色神态更加孤傲。 

从你母亲见白发稍,与宋榆臻无言地疲惫。我知道。 
你切切实实地伸着尖刺的双臂,粗鲁拥抱你的至亲与挚爱。 
无语寒霜的侧脸,进行孤独又寂寥的捍卫。 

与雅芳一次偶然电话里,不经意地,掏诉对你种种忧郁与担心。 
几天后,她在夜里捧来价值半个月家教薪资的进口人蔘礼盒,在病房外叩门。 
一脸坦率单纯,仍掩不住远道奔波的善良心意。 
原本斜倚床上拨弄琴弦的你,竟展露罕见笑容。眼神里久违的弧度。 
大概是熟悉度不足。再怎么薄情擅离,也不好展现敌意。 
「谢谢。」你放下吉他,说着。 
随后兴致骤燃地,嚷着要到公园走走。说是要,晒晒月亮。 
从病床攀坐上轮椅,你随手拎了人蔘片含在嘴里。那份狡诘,与我原是旧识。 
而今剩下的,只有疾病耗损下,偶然回眸的惊艳。 

推着你离开病房,离开惨白一片的医疗大楼。 
公园就在转过停车场后的绿地上,大约十来分步程。城市寸土寸金,囚禁灵魂的牢笼里, 
无论是月光、绿地或是好兴致,都是奢侈。 

停车场闇黑朦胧,人影稀少。远处一对离情依依的恋人牵手交谈,迟迟不舍掩上车门。 
偶有驶离的车灯燃亮短暂黑暗,一阵光波明灭中,那情侣二人的面容瞬间清晰。
眼前所见让我倒抽了一口气。这相依相偎的男女,不是别人。竟是刘渊吉与宋榆臻。 

冰冷沁心,重击的震撼让我顿时忘记了维持原来行进的步伐而怔着。 
直到你释出那意味深远地一声轻笑,我才惊醒。 
「决不能让你看到这一幕啊!」我心疼地暗想。 
赶忙俯低身子,挡在你面前假装绑鞋带。脸颊肌肉努力拼命维持恒温。 
你眼睛飘出一股焚焦味,连浏海都泛着湿意。 
「谢谢,你的好意。」你俯身向前,在我耳边轻声说。「但我残缺、病着的是心,不是眼睛呐!」 
你笑得诡谲。有始以来最深的一次,很悖于常理。让人狂乱的沉。 
你挥着手臂,要雅芳继续推你向前走。青筋暴浮的你的手,竟瘦得藏不住血管。 

其实,冬月总是黯淡。行道树之所以缤纷,该是街灯的璀饰。 
从轮椅站起后,你伸开双臂缓步往绒布般柔软的草地上走去。 
身上粉红色条纹的病服,在夜里有种不协调的活力。 
「比起粉红色,你该更适合透明的。」我想。 
我试着想去说些什么,却受限你尊傲不容侵犯、柔缓渐远地孤寂背影。 
三个人就这样,对着草地街灯默默步行了一夜。 
这样画面,像是要配上很多、很多和弦,才能诠释地经典画面。 

风起时,我的视线穿过雅芳肩膀,直直望向轻倚树干旁的你。 
在那桦树转角边,你梦呓似轻哼一段不知名的曲子……。 
「not things good……not things bad…。。still walk……I ‘m still alive…… 」 

冷冷的冬夜,我听见年方二十二的你,如此坚持地,唱着。 


冬后,必定是要有春的。 
每天抵着僵冷的天候,从彰化家中到你病房,凭藉的也就是这一份坚信。 
那些记忆里珍放收藏的,在生命的挫败跟前,几乎是没有咀嚼的必要了。 
也许,这样的空隙确实有它存在的必要。 
随着药物的治疗,你气色逐渐好转。于是开始尝试从荆棘满布的言语中,释放些许暖意与歉意。 
即使有时仍是相当冷而坚硬。 
而我在探视过你后惯有的那份踌躇情绪,也不再如影随形。 

一星期之后,你出院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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