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仰泳的鲸鱼-第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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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有时仍是相当冷而坚硬。 
而我在探视过你后惯有的那份踌躇情绪,也不再如影随形。 

一星期之后,你出院返家静养。在我大四下开学的当天。毫无疑问地,我该在高雄,但我没有。 
知道你不舍得让母亲奔忙而打算独自办理出院。 
于是我纵容自己,成为你离院登记本上唯一的家属。 
从高耸的医疗大楼到公车站牌,一路上你反复玩着手中的零钱。 
十八块。不多不少,一趟单程公车的钱。 

「还是十八块吗?」我问 
「五年来,也没有什么建设好让车价上涨的。」你将铜板依大小叠在手心。 

年,很有份量的记忆单位。 
五年前的十四号公车站牌,像是个源头标记,第一次陪你等公车,第一次交谈。 
当时怎么也没料到,一与二之间,竟然有如此漫长地相隔。 
十点一刻,对街几辆早餐车已经收拾得差不多。让人望眼欲穿的公车却迟迟未现身。 
等了近三十分钟后,不禁担心起你身体状况。 
「别等了,搭计程车吧!」 
「不!我喜欢撘公车。」 
「那让我有活着的感觉。」你望着街上人车,缓缓说「活着,才有等待。」 

活着等待,是啊。那守候呢? 
我应该等待着,你终于发现到我一直坚持守候着你的那天吗? 



(十一) 

我在我原有的世界,销声匿迹。 
单枪匹马独闯你的,迷宫。 
像追梦的唐吉轲德。 

…………………………………………………………………… 

「我要去海边。」 
那一天,你突然这样对我说。 
镶嵌在削瘦脸颊上的眼睛显得好大。清澈眼底映成一片湛蓝无垠。 
租了台小客车。我和你就这样沿着中台湾的海岸线一路南下,只为寻找一片海洋。 
是台湾太小还是眼界太高?车行一天,却遍寻不着一片教叫你满意的沙滩。 
直到在极南端的灯塔旁,我在小贩摊上买了一个很可爱的陶笛给你。瓢虫形状的陶笛。 
你笑了。我也笑着。因为陶笛、因为海风沁凉、因为发丝飘成可以镶嵌进相框中的模样。 

「为什么想来看海?」躺在沙滩上,隔着数万粒细沙我问。 

「你曾经贴近过死亡吗?」 
 我摇头。 

「从大一第一次住院开始,我无时无刻都在做死亡的准备。」 

「我必须让我『一年』,是一般人的『十年』啊!」 

你声音极轻。轻到连沙子都感觉不到重量。但我已经体认到你积极的转变。 
蓝的天,碧的海,沙滩向夕阳学习着温柔。飞机在三万英呎高空拖曳出一条绵长的流云。 
我退到了底限,才换得与你相视微笑的经典画面。我在心版凿刻这份美丽。 

薄暮渐凝,提醒归途的到来,空气渗进凉意,隐隐地,这画面其实危弱得叫人害怕。 
这平和的镜象像悬在高崖上的钢索,一个不经意的弹动,这些发亮的美好将迅速震落谷底。 
一如阳光终将隐没。 

对你的纵容是残杀自己的对等方式。 

回到台中你家门口,已入夜时分。 
你家门口站了两幢身影,是我原来世界里的关键人物。 

「可找到你了,江学仪。」雅芳一把捉住我的肩,急促的力道让我晕眩。 

站在一旁的佑楠沉默地打量我身边的你。 
你迳自走回家关上铁门,我立时陷入毫无转圜馀地的赤裸与尴尬。 

「你到底在干嘛?」雅芳将一张纸塞给我。「你知道你快被退学了吗?」 

我摊开纸张,一切了然于胸。那是我学校的旷课通知。 
自开学至今近两个月,我几乎没有踏进过校门。面对这样的结果,我并不讶异。 

「都到大四了,为什么你要这样?」 

「大家都找不到你,你竟然也就狠心不联络?」 

我无言。舍弃唾手可得的学位,断了与仅有的朋友的联系。 
原来的世界来对我发出最后通牒。 

「算了、算了。你现在马上回去,我跟佑楠陪你回高雄!」 

我摇头,转身。 
任性的、不顾一切的,生命中唯一冀望,仍然是陪伴你,想陪你这么一段。 

「这一切都是为了她吗?那个女孩?」司佑楠终于出声。 

苦涩的声音在潺潺街灯下,像刨刀刨出的木片一样削弱薄颤。 

「一直很喜欢你的眼睛。」我说。 

我叹了口气,坐进车里发动引擎。 
决定诚实,只好静静地,说出残忍的原因。 

「喜欢你,只是因为,你的眼睛像极了她啊。」 
 
车在夜里奔驰,透过后视镜我看见自己的眼睛。 
所有的欺瞒。唯有自己明白。 
司佑楠那一双似曾相识的眼睛,只是两年来止我干渴的梅。 

在没有足够的能力去处理身边所有纠结,包括学业、未来。以及佑楠与你。 
我沉溺躲进你渐渐敞开的心房,并天真的以为,你终将因我而辽阔。 
我尽可能地争取每一次的聚首交谈,来弥补我们曾因错身而蹉跎的年轻岁月。 
却忽略了生命里那些最具冲击性,却又无法预期的变异数。 




(十二) 

仰泳,泅泳。 
究竟是,美丽的阴错阳差? 
或者是,遗忘了赏味期限的青春糖衣? 

................................. 

「大四下,真不念了?」 

你放下口琴问着。橘澄色泽的夕阳自你唇边滑落草地上。 
金属制的A调口琴。反射天空边陲的太阳。 
身体渐渐好转的你,像苏醒在惊蛰后大地活力,拉着我就嚷说要散步。 
在科博馆广告牌旁,两个中学生正腼腆地互换情书。 
你双手抱膝坐在草地上,望着前方的画面笑着。 
草地上的口琴映出春意盎然。 

我在你身畔躺下,看着你嘴角的曲线,不禁伸出食指在口琴孔间游移。碰触间接的馀温。 

「高中生呐,真是回不去了。」 

「想念高中的日子吗?」 

「不。」你转过身低头翻着背包,旁分发丝从耳后滑落。 

「只是,突然想念第94颗芭乐而已。」你说。 

你将一份类似文件夹的东西递给我,神情兴奋的说着关于文字与画面的梦想。 
看着你眼睛亮着久违的活力,但却一个字也听不进心里,半规管接受不到任何声音。 
脑海漩涡着你的那句话。(突然想念第94颗芭乐而已……我只送过93颗啊!) 
我像受人鱼之歌蛊诱的渔人。迷失在汪洋却理不出头绪。 

直到我翻开文件。 

泛黄的纸张,挑引记忆翻涌。那是当年我寄给你的剪贴小说:『童女之舞』。 
「你……一直收着?」 

「我……不该一直收着?」 

「不念书,那就一起做个梦吧。」你说。 

「梦?」 

你沉默了一会,将手里把玩的草根远远抛出,认真地说起关于故事的梦、电影的梦、画面的梦。 
那再熟悉不过的风采,唤醒当年在礼堂外的台阶初见你的悸动。 

五。年。前。的。你。 

最后一抹晚霞退去,你拎起背包在风里站起身。 

「只是想知道好故事,会不会有好剧本而已噢。」 

我抬头疑惑的看着晚风扬起你肩颈的发,慢慢消失在宝蓝色夜空下。 
抓住最后一抹馀光朝走入暮色里的背影大喊,确认我的猜测: 

「你是想改编剧本吗?改编童女之舞?」我挥着手中的资料夹。 

夜里的草地广场除了闇黑,只剩自己的回声。 
我失神的走下斜坡。走向停车棚。 
科博馆的夜灯,在我插上机车钥匙的同时倏的亮起。 
我看见仪表板上夹着字条: 


「 写吧。我知道你可以。 
 当然,你可以说『它』是你给我的第94颗芭乐。 
 或是,我给你的第一颗苹果。 」 
 
 


终于,你决定要送我第一个苹果。 

即使,我并不锺爱苹果。 
但是,我确确实实因能与你共同投入一件事物而感到兴奋。 
尽管不知是否可行? 
更不知道怒极的父母,除了断绝我经济来源后还会有什么手段。 
我仍认真的利用最后的生活费搜购不少电影资料与剧本写作丛书。 
返回高雄的一个礼拜,仔细读着这篇保留有五年之久的小说,试图从文字构筑画面。 
甚至还拨了电话,给毕业后即将进入电视台当企划的雅芳,询问相关讯息。 
我像个小学新生一样的兴奋。 
更期待你偶而南下,一起读剧本、分享想法的日子。 
啃着科学面,拥抱着淡入淡出一堆分镜术语,等着在电话里给你惊喜。 
想听见你的雀跃,想再次看见你眼中的光彩。为两人共同梦想的。光彩。 


但是。两个礼拜以来,我联络不到你。 
除了那篇小说,与那只几乎要拨烂了也没有人接的号码之外。 
我与你之间再也找不出任何关联。 

病了?忙着?远行? 
你的眼!你的笑!你的温度!你的发丝扬在肩膀! 
Fiber啊。你要给我的苹果呢? 

一个月后,我带着手稿北上,试图突破胶着的音讯。 
雅芳在台南也跃上了北行的同一班列车。 

「不盯着你,肯定后患无穷。」她铁着脸说,眼底满是关心。 

我为你扬起的心,飞行在轨道之上。 
但是,没有人告诉我,飞行者,必须保持不坠毁,必须学习不摔落。 

不是我的错,因为,没有人告诉我 
望着窗外霭霭白云,一万七千英呎高空的距离。 
我想这次,应该真的够远了。真的。 
知道这种感觉,叫逃离。 
知道这种感觉,叫活下去。 
绿色背心的空服员,穿梭机座间泛着笑容帮旅客送上毛毯。 
煦暖画面。极度灼伤。我拧眉移开视线望向窗外。 
窗伴着银色的翼,宽不过三十见方。 
机翼画过天际,阳光刺眼,跟北上找你的那天一模一样…… 

「你好好休息,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 
人声。温柔而深情。对比于门外的我的双脚陷入漫生泥淖。 
雅芳越过踌躇的我,按下门铃。 
视线焦距急遽拉回,金属铁门雾化成一片炫亮。刺眼。 
你抬了眼,随即阖上。像雕像般静止半卧在沙发上,一尊憔悴的雕像。 

「你们随便坐吧。」宋榆臻掩上门,坐回沙发,将你的头枕上她的腿。 
并且好整以暇的整理你身上滑落的毛毯。动作跟声音同等温柔。 

飞行,摔落,来不及,张开降落伞。 
意识浮出肉体,仅剩僵硬的身躯承受眼前这画面的残忍与难堪。 

「不是分手了?你怎么在这里?」雅芳的声音贯穿我,叠合我内心的呐喊,射向宋榆臻。 

但我已经说不出话。还有什么可说的呐?这一次。也只不过是粉身碎骨。 

「你这样算什么?」雅芳点燃怒火掷向你。 

「你生病的时候谁背叛你、谁陪在你身边你最清楚,要人家帮你写稿!要人家跟你做那个什么狗屁倒灶春秋大梦!」雅芳一把抢过我手中未完稿件,「为了这玩意,学仪几乎要断粮了。结果你可好了,一个月消失的无影无踪,在这里跟旧情人--」 
「够了!」 

你站起身,直直走向我。伸出手。 
我竟然还有多馀的意识知道你要什么。 

「雅芳,稿子。」 

「学仪!」雅芳恼火嚷着。 

「那是我跟她的稿子。」我看着你,说。 

自雅芳那接过稿子的同时,我体会到液体表面张力的极限与重力加速度。 
自眼框,至心底。 

「苹果,还给你。」 

你望我一眼,收下。 
「谢谢。」你说,然后头也不回走进房内。 


「谢谢。」 
邻座乘客对空服员的道谢声 
我将焦距搁上窗板,感受窗外那份理所当然的稀薄气压。 
那种似曾相识的窒息气绝。 
我想,我可以了解你当时急需空间呼吸的反应。 
走出航厦,望着成田机场的夜空与凉意。 
我想这次,真的离你够远了
到日本的第一天,是个春未尽、夏未至的尴尬雨天。 
成田往东京的列车上,我是那唯一没有行李箱的人。 
摊开在机场免费索取的简便地图,上面密密麻麻的地铁路线。 
我将食指沿着线条缓慢移动,像预演流浪般,预支自己的能力。 
是啊,多自不量力的透支呐。一如当时逃。离。你家直奔桃园中正机场的我。 

「你能借我多少钱?」我问雅芳。 

「你要去哪?」她看着我手中拿着的护照与签证,声音有点巍颤。 

「去哪?去哪都好。只要去了,就能丢开了啊。」我暗想。 

她见我沉默着,颓然走向提款机。 
我想,我永远无法忘记雅芳将钞票塞给我的那一幕。 
她真挚的神情,带着无须解释的谅解与默契。 

「务必,给通电话。好吗?」她说。 

情绪像是滚开了的芝麻汤圆。碰撞翻腾、无限膨胀。 
但我们都知道,我必须如此。我必须跳下悬崖。 
( 对不起,亲爱的朋友,你总是纵容我的任性。 ) 
于是,握着单程飞机票,以及剩下的八千多块台币。 
我要走了。七四七要飞向云霄。 

列车上的人声人影,与我的世界并不相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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