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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里一难受,我就天天围着厂子转。我像个没事的和尚样,一转地过去,一转地过来。转累了我就回去吃点饭,歪到床上迷糊会儿,然后再转,搞得人家还以为我是黄磷厂保安人员在巡逻。我到现在都搞不清为啥要这样转。
我这样转着的时候,黄磷厂的建设工程是一天一个样了。转眼间,只见厂房不见土了。
六
我得说说河边那块地了。
差不多打建设工程一开始,指挥部就砌了围墙,把这一百几十亩地给围起来了。围墙是水泥砖砌的,说高不高说矮不矮,我把那短的腿支起后能勉强摸得到顶。阚四当上厂长后,又把靠河这边加了帽子,还用石灰抹了面,上面写满了筛子大字的标语,站在河对岸都看得清清楚楚。我问打瓜写的啥,他说写的是倾全县之力打造磷化工航空母舰,我却只认得打瓜的打字。
不过靠我那块地的一面没围。不是他们忘了围,而是根本围不了或是不用围。因为这边一面全是石头长成的陡坎,上面也是个一百几十亩的去处,早被征了建水泥厂了,水泥厂也早就把这一面砌围墙了。阚四就无意中成了投机取巧分子,只把自己的围墙砌到抵住人家围墙为止,白白省了几百条阿诗玛香烟的价钱。为这,水泥厂厂长阮科还将阚四的军,说要他请客。阚四说,妈的,你拆了它。阮科说不拆,不拆,拆了就挡不住黄磷臭气了。阚四说妈的你们水泥灰也不是好鸟儿。于是两个都笑,车子一开,吃饭去了。
我的那块地就在紧靠河边的水泥厂围墙下面,黄磷厂围墙尽头,往上爬上十几步石坎子就是。那块地我用挖锄把量过三五一十五回了,足足二分多面积。你问我当年水泥厂为啥不把那块地征了,而是把围墙朝里一闪,闪出那么大块地来,我怎么晓得。我只晓得那块地是我的,是我亲手一挖锄一挖锄挖出来的,一背篓一背篓地背土填出来的。
那块地原先叫台子上,我站在家里稻场边上就能大致看着,到地里做活时看得更清楚。现在不行了,叫黄磷厂电炉挡住了,要看只能站在院墙外的河堤上。打我记事时起,那儿就是个荒地。地一荒,就爱长剌架,长杂草,鸡都钻不进。一有剌架杂草就又少不了鸟,麻雀画眉牛屎八哥啥都有。一到播种或是收获季节,那些小东西们就黑压压地飞来找食吃,一赶又嗡地一下飞走,等人走了又嗡地一下飞来。那嗡的声音很大很沉,像是猛然间倒了一堵土墙。现在不晓得咋的,这些鸟们都不见了。我扯远了,还是说台子吧。那时候台子高得很,陡得很,早年有剌架挡着,后来又有水泥厂挡着,一般人上不去的,像我这样一条腿长一条腿短的更上不去,所以我活了大半辈了一回都没上去过。
我上台子之前,也不尽然就是天天围着黄磷厂转来转去。打头儿一年,我一直都在种地。当然我种的不是原来的水田和水田中的菜园,那都给占光了,一颗土都没了,我不能从围墙外挖个地洞进去到那儿种。别处倒是有,可都有主儿的,一种就有人找麻烦,想种也种不成。我是在河里种的。你知道我们这河是有名儿的清凉河,虽然水清得骇人,但不是太大,加上河床又宽,靠边上很有些有土的地方,有的晒席大,有的斗笠大,说是地也只算是个名堂儿。我就在那上面种。我在这张晒席上排点葱,在那顶斗笠上点几窝南瓜,虽说一年到头也收不了个啥,有时一季青菜一盘就炒完了,好不容易结几个南瓜,不是长蛆了就是叫人偷了,但我还是种得津津有味儿的。我要玩的就是那个味儿,按现在说法就是只重过程不重结果。我在种地过程中收获了种地感觉。要是一天没这感觉了就像犯了鸦片瘾,身上抖个不停,哈欠连天,鼻涕眼泪一笼统。我就这么种着愿意牌的地,可我那不成器的牯牛就是不愿意,他说我这是吃饱了撑的,还说再种就把我的农具家什一把拎到街上当废铁卖了它。我晓得他这是怕我丑了他。因为他和他的工友过往过来的都看得到我一条腿长一条腿短地在那儿忙乎,总让人觉着黄牛黑那,格外一条筋。可我没听他的,还是种。牯牛说,种死。我说,我种我的,不要你管。牯牛说,死了老子也不管。你说这是人话么?可再不是人话我也没理他的,还是种。可惜我只这么种了一年半时间。第二年秋上,往回种麦子那几天里,突然扯直下了二九一十八天连阴雨,河水涨得漫过了河堤,一家伙把我的晒席斗笠冲得一干二净,直把我呕得脖子都快伸过河对岸了。我到现在才想明白,那场水是有意为我而涨的,是有意把那些晒席斗笠冲走,把我硬逼上台子去种的。这样往前朝后推,我一条腿长一条腿短也是上天有意安排的,建黄磷厂占我们地也是上天有意安排的,所有一切都是上天有意安排的。用句迷信话说,啥事都是往那儿赶,往那逼。台子生来跟我有缘,我生来跟台子有缘。有缘就跑不脱,咋都要连在一起。有些道理真是不死不明白。
我上台子是大水刚过的第五天下午。因为阴了那么多天,又出了场恶气,天气一下睛得嘎嘣响。太阳不热也不冷,天蓝得没谱儿没底儿,白云一朵朵地浮着不动。黄磷厂电炉上火把也燃得比往日安静许多,太阳把它们影子投到河堤上,一抖一抖地像是微风刮着好绸子。不晓得是不是我家牯牛,又在敲下料管,梆、梆、梆,听着空空旷旷的,感觉这天更蓝得没谱没底儿了。我就是在这么个好天气里头一回朝台子上爬的。因为原来的高坎已被黄磷厂平地基时推土垫起来了,台子并不是很高也不是很陡了,我没费多大劲儿就爬上去了。
我一爬上去就想抽自己几个耳刮子。我后悔呀。我后悔我先在搞啥,为啥不上这儿来。这真是块宝地。它宝就宝在地势好地势高,站在那儿几乎能把远远近近上上下下左左右右的景色看个够。你知道,我们这儿的地势是两山夹一坪,两坪夹一河,基本上是上宽下窄,河上游方向的坪子宽,跟河而下,到我站的这儿就窄了,窄到两边山像要挨住了,刚好容得下这条河来流。那天我朝那儿一站,就感觉到整个地势像个大漏斗,什么天啊云啊城啊河啊,总之所有的好景色都在哗啦啦地往我这儿灌。再打我站的地方往远处看,就又越看越开阔,越看越远。打个比方吧,就像有谁一点都不疼地把自家的胸脯一刀子豁开了,又一点都不疼地往两边扒拉,一直扒拉到跟两边的山一般齐。这样,清澈见底的河水,白白净净的鹅卵石,太阳底下打着蹦子的鱼,一动不动停在空中忽然石头样砸下水去的翠鸟,河边瓦红墙白的楼房,两边高高耸起树叶一片血红的山,还有蓝得没谱儿没底儿的天,一朵朵浮着不动的白云,总之所有的好景色全都在我胸脯里了。说白点儿就是我感到胸脯装的不再是臭烘烘的五脏六腑,而是这些美得不能再美的山山水水,真是开朗极了舒畅极了。我那时就想,要是有一天我死了埋这儿该有多好。不想真的应验了,这不是命是什么?
接下来的几天里,我天天去那儿捣鼓。我把长得一人多高的芭茅草割了,把一架一架密得鸡都钻不进的剌架砍了。就连地上的杂草也扯得干干净净,稍微成点形的石头捡得一个都不剩。打瓜问我天天抄着农具家什打河堤上来来回回搞个啥,我说要在台子上种地。他把嘴唇嘬得清响,说,我怕不行啊?我问为啥不行。他说,生成没土,我怕不是长庄稼的地方哦?我那不成器的牯牛也在旁边凑劲儿说,闲的,就算把俩钱儿老子都懒种的。我说,你们莫管,我自有办法。
我说的办法就是背土填。打瓜说得确实不错,那地方风景虽好,就是土脚浅了点,差不多只有半挖锄深。有个地方倒是深,可只七八尺长,两三尺宽。还有,无论深的浅的都是沙土,指头大的黄豆大的菜籽大的,都是清一色的滴溜圆。我当时很有点儿想不通,心里想这儿打盘古开天地时起就没有人过,这些沙到底是怎么打河里跑上来的。我把地势左左右右地看了看才想明白,原来这儿肯定是河道,也就是说,是河水一年又一年地切啊切,一个劲儿地切,一个劲儿地切,硬打台子边上切下了现在这样一个大槽,在下面流了。我看看想想,想想又看看,觉得这水真是厉害,这时间真是厉害,真是像古话说的那样水滴石穿。我想啥事只要有个赖劲儿,没有办不成的。不瞒你说,我背土填地的想法就是打那会生成的。也是打那会起,我开始天天用背篓把黄磷厂平地基的土往上背。虽说我一条腿长一条腿短,又六十好几了,一次顶多只能背个小半背篓,但我背得勤。俗话说勤快走成槽,懒汉压成痨。我就是图的勤快,背一背篓上去稍稍喘口小气儿了就下来再背,还有,我是不断天地背,就是再累也要坚持。有一回那短的一条腿风湿发了,我也没歇住,硬撑着往上爬,爬一步哼一气,哼一气爬一步,赶爬上台子了,几乎站不起来了,干脆就势一歪,把土倒了。也是怪得日怪,我这样哼了一天后竟然不疼了,第二天背得更起劲儿了。就这样,我一天背个一百好几十趟,一连整整背了半个月。每到晚上放工时间,我就用挖锄把一下一下地量上一回,我背了半个月就量了十五回。我原打算背足两分半地后就不再背,就开始种。可我正打算量第十六回的时候,我那不成器的牯牛出事了。
七
那天我准备量第十六回的时候,天色已经很晚了。太阳像块熔化了的陈年松香,冷冰冰暗红暗红地往黄磷厂背后山顶落,落又没落完,还有一半儿在天上。这样,瓦白瓦白的云彩成暗红色的了,整个天空成暗红色的了,整个山成暗红色的了,整个地成暗红色的了,整条河成暗红色的了,整个黄磷厂成暗红色了,黄磷厂电炉上火把成暗红色的了。连我影子也成暗红色的了。要把从前,台子上肯定还有暗红色的画眉,关山关山地叫成一片,叫得人心里也是暗红色的,可现在一只都没有。四下里一点声音都没有。连黄磷厂原料车间破碎机也停了,也没有敲下料管声音了。我用挖锄把将背篓里的土磕了磕,然后开始量地。可我刚把挖锄把往地上比的时候,却听到黄磷厂那边传来砰的一声响。那响声特别大特别沉,在河谷中一荡地过去,一回地过来,又一荡地地去,好半天才停止。响声刚一停止,立马打黄磷厂那边传来一片喊叫声,好像是喊妈的声音,妈耶妈耶我的妈耶,一声赶一声的,惨得连石头都穿得透。接着听见许多人踢踢踏踏跑动。我立马想到这肯定是打炮了。一想到打炮,我心里咯噔一紧,立马一条腿长一条腿短地朝黄磷厂里跑。
我说的打炮不是电影上的那种打炮,把碗粗炮弹朝炮筒里一喂,咚地一家伙打出去,呜呜呜地飞半天,然后再咚地一家伙炸开,也不是现在发廊里的小姐说先生要不要打炮的那种打炮。不过啥样的打炮道理上都是一样的,都是什么东西憋狠了,要发泄一家伙才舒服。黄磷厂的打炮也是憋狠了。我听可主任给我说过,黄磷原料磷矿石一定要烘干,不然就会产生过多的水蒸气,水蒸气一过多,就会和电炉里焦炭烧出的煤气发生反应,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