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芳草·网络2009.1-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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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要进黄磷厂得往我家方向跑一百多丈远的河堤,然后朝右边拐进大门。等我一条腿长一条腿短地跑进大门,太阳已经完全下山了,不过天空仍然是一片暗红色,厂区里也是一片暗红色。暗红色的厂区已乱成一锅粥一窝蜂了,穿工作服和不穿工作服的人跑来跑去,一边跑一边惊慌地叫着,看上去有点像火里逃来窜去的老鼠。这时黄磷电炉那边妈耶妈耶我的妈耶的喊声还在,不过比刚才听到的要小得多,但却清楚得多,惨的像是地狱阎王爷正在审案子。我那时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进了黄磷厂又往电炉那边跑,边跑边问旁边也跑着的人,咋回事啊,咋回事啊。可他们都只顾跑,没一个人理我。这时我已经跑到电炉边上了,一眼看到可主任正朝我这边跑。我就逮住他问,咋回事啊,咋回事啊。可主任说,牯牛,牯牛。我说牯牛,你是说我家牯牛?可主任说,快,快,阚厂长说让我们快。我一听,眼前一下黑了。 
   我家牯牛出事的详细情况我是后来听可主任说的,因为他要负责写安全事故调查报告,所有细节都不能马虎。可主任说,出事儿的不光我家牯牛一个,而是三个,都是我家牯牛的工友。当时牯牛和他的两个工友正在检查水封,看看电极歪了没有,砰的一声黄磷就打炮了。据配电室里配电工说,黄磷一喷就出来了,像放了个大烟花,牯牛他们三个人立马成了三团火,烧得呼呼作响,空气中满是烧猪蹄的香味儿。旁边人都慌了,忙着去找灭火器,却死活打不开,后来才知道是保险栓没抽。我家牯牛和两个工友就妈耶妈耶我的妈耶地喊着往楼梯边跑,然后顺着楼梯下楼,跑到冷却池边,扑通扑通扑通接二连三跳进去了。可主任说,惨啊,他们一边跑身上火团一边直往下掉,掉得呼呼响,掉到地上了还呼呼地燃。他们跑一路掉一路,楼梯栏杆上满是呼呼响的火团。我知道那是人肉烧流了才往下掉的,那呼呼响着燃烧的事实上就是我家牯牛和他工友们的油啊。半个多月后我到电炉上去看,还发现栏杆上粘着一块块烧焦的肉皮,我心里哦,真比自家烧了还疼。 
   那天可主任一说我牯牛名字时,我眼前一黑差点儿晕过去,身子也像下水后的红薯粉丝,溜溜地就软了,一下瘫在地上了。等我好不容易挣扎着站起来时,那边已经把牯牛和另两个打冷却池里救起来了,正叫着喊着抬过来。我忙挤过去看,只见三个人已被烧得不成人形了,浑身上下一黑条,好像刚打沥青池里捞出来的,身上白烟直冒,冷不丁还有黄磷哧地燃一下。我已认不出哪个是我牯牛了,看看这个不是那个也不是。我就没目标地喊,牯牛牯牛,牯牛哎。可他们只顾吼,这个吼了那个吼,三个人吼成一片。我又喊,牯牛,牯牛。我第三声没喊出来就被几个拎塑料桶的人一冲把我冲到一边去了。那几个人跟着往他们三个身上浇水,走几步浇一下,走几步浇一下,这样不一会儿就到了厂大门口。这时一辆小轿车刚好冲到。小轿车刚一停;后面一辆万山大哥面包车跟着也到了,紧贴着小轿车屁股停下。我看见厂长阚四打车里一钻出来,就朝抬着牯牛的人群跑过来,挥手喊着说,妈的,快点,快点。一群人就抬着人朝万山大哥面包车跑去。阚四又大声喊着说,妈的,都挤到一辆搞啥,着一个上我的车。一群人中就分开一小群人,抬着不知是我家牯牛还是另两个中的一个,上了阚四的小轿车。我正要挤上车跟着一起去,不知哪条胳膊把我一拨拨得原地转了几个圈儿,等把圈转完,两辆车呜的一声都跑了,眼前只剩一堆乱哄哄说话的人。我就一条腿长一条腿短地跟在后面喊,牯牛啊牯牛我的牯牛。 
   这时天已经黑定了,黄磷厂大电小电都停了,一没电天显得格外黑,黑得我都不知道眼睛长哪儿了。路上尽是跑着去县医院的人,跑得踢踢踏踏地响。我就跟着那响也朝县医院跑。我一路跑一路喊,牯牛啊我的牯牛。我嗓子都喊哑了。 
   
  八 
   
   我家牯牛和他两个工友烧得可真是惨啦,整个脑壳,脖子,胸脯,肚子,还有胯裆,都烧到了。没烧到的只有背心屁股。可主任在安全事故报告中分析说,那是因为黄磷喷出来时他们一骇把身子骇仰着了才没烧着。可主任还说他们三个均为严重烧伤,烧伤面积均达百分之四十以上,其中我家牯牛最为严重,达百分之五十二。我那天赶到县医院时,三个都人事不省了,个个头肿得有斗大,烧焦的皮跟烧焦的衣服连在一起,分不出哪是哪了。医生和院长一看这伤势,都拿着眉头直皱,脑壳直摆,说是就医院现有条件,根本无法处理这么严重烧伤。搞得阚四焦躁了,就骂上了。阚四说,妈的,啰唆个球,先救命要紧。就这样,我家牯牛只在县医院住了半夜,草草抹了些烧伤膏,打了几针保命药,然后就被一救护车拖到市里一家部队医院了。 
   我家牯牛一共在那家部队医院住了整整半年。那家医院是专治烧伤的医院,听打瓜说全国都有名的,省里部队上烧了的都在那儿治。我看也不怎么的,是驴子屙屎外面光,因为我家牯牛的那两个工友进去第五天上就给治死了,只捧了两个比升子大不了多少的骨灰盒回来。我家牯牛倒是没死,但给治得人不是人怪不是怪了,整个脑壳,脖子,胸脯,肚子,还有胯裆,一块好皮都没了,全是光溜溜的一块板,打起火把都难找一个毛眼儿,跟街上卖的大理石桌没有区别。两边脸上倒是像模像样的真皮,毛眼儿也像模像样的,但打瓜说那是打他屁股上割下来补的,典型的拆东墙补西墙,扯爷的被窝盖奶的脚,抵什么事啊。我在想,这人没皮了真不是个看相,光溜得照人影儿不说,还有些红的白的丝丝夹在肉里乱爬乱窜,这儿散开巴掌大一大片,像是小麦的根系,那儿纠成牛缰绳粗一大股,像是一条毛腿毛脚的大蜈蚣。我看着心里那个疼啊,没法说。我心里一疼就想骂那家短阳寿的医院。打瓜却说我不讲道理,他说烧成那样能治活就是万幸。话虽这么说,可我家牯牛也是残废得太狠了点,没皮没毛眼了也还将就,可那么多的四肢五官硬是没一官是好的了。鼻子给烧塌了,巴了,要是不流鼻涕就不晓得鼻孔在哪儿了。嘴巴给烧歪了,左嘴角朝颧骨上奔,右嘴角往下巴上扯,而且还说不成话了,一说就啊啊。还有,还有腿也烧盘了,连胯裆那东西也给烧缩了,不过细就看不见,过细看见了也像个炕熟了的蚕蛹,很显然莫指望将来做成什么事了。我这可是绝后了啊。牯牛绝后就是我绝后啊。我真是哭都没有好腔啊。 
  

   尽管牯牛烧成这样,我还是不嫌弃他。我咋能呢,儿不嫌母丑,父能嫌子丑吗?他好歹也是我丁歪歪滴的一滴水啊。虽说他原先忤逆我,动不动跟我老子长老子短的,可现在我原谅他了。说实话我是多希望他再像以前那样,把眼睛红得能蘸着写标语,一肩膀把我扛到屋旮旯里,让我一条腿长一条腿短地弹半天弹不起来啊。我宁愿受气,也不愿看到他这样。可怜他是再没有这样的好机会了。自打一出院回来,他就躲到屋里不出来,饭菜在屋里吃,屎尿在屋里屙,咋哄都不出来了。我说牯牛啊,你不能老这样呆在屋里啊,你出去晒晒太阳散散心啊。他说啊啊。我说牯牛啊,听话。他还是啊啊。然后拿没眉毛没眼皮的眼睛扭到一边,一动不动地瞪着墙壁发呆。我看这样哄着不行,就去背他。他又啊啊地用手推我,推着推着就打没眉毛没眼皮的眼睛流出眼泪来。这哪像我原先的牯牛啊。 
   我家牯牛烧残后我也有半年多没做成啥事。我没心事做啊。我一想他烧成那样了我就觉得啥都完了,没啥可指望的了。我越想越呕,越呕越觉得没指望了。呕到最后我也病了,在床上一病七八上十天。这样一呕夹一病,我还做啥?眨个眼睛过年了,到了春上了。 
   半年时间虽说不长,可发生的事儿不少。最跟我们有关系的是黄磷厂不行了,按打瓜的说法就是航空母舰歪了几歪,差点沉了。开头那年把,黄磷厂确实风光了一番,天天来买黄磷的人能从厂里排半里路,麻袋装着现金都提不到货,就是给阚四买大中华烟他也懒得理。不想到了我家牯牛被烧残那会,黄磷咚地一家伙跌价了,从一万多块一吨跌到五六千块一吨,急得阚四天天妈的妈的骂。当初县上要征地的时候我就担心着有这么一天,不想这么快就到来了。黄磷厂一不行,我们也跟着惨。惨就惨在生活费成问题了,一等一两个月发不下来,要发也顶多只能发一半。打瓜就带我们老家伙们跑到厂里找阚四要。这回阚四倒没那么妈的妈地骂,只把两个手板使劲磕得叭叭响,说是厂里工人都四五个月没发了,能发一半就算是对得起人了。打瓜听了,把嘴唇嘬了嘬,说,我怕没这么严重吧。这么大个黄磷厂,这点钱都没了?阚四说,我这么大个厂长还哄你们不成?财务账摆在那儿,谁瞒得了?打瓜说,那我们这些人怎么办?我怕多少还是要解决点吧?阚四把手一摊说,你吃了灯草说得轻巧,我又不是开着印钞厂,拿什么解决?打瓜见阚四把话说到这份上,只好怏怏引着我们回来。有的提议说再去闹吧,啥时发了啥时不闹。打瓜说厂里确实没钱发,一闹就是无理取闹,按治安管理处罚条例第几条第几款是要拘留十五天的,还得罚一笔钱,再说闹得开不了工最终害的还是自家。我们一听,觉得是那么个理,就没闹。打瓜说不是还有占地补偿嘛,先把老本吃上再说。于是都狠心把老本吃上了,家家倒也能勉强过。勉强都不能过的只是我们爷儿俩,因为我那不成气的牯牛把老本早吃光了。那天我回来找牯牛要那存折。他啊呀啊地跟我打哑谜,我一看那神色不对劲儿,就把他箱子的锁一锤子敲了,一看存折,单打单的只剩下两千多块了。我想这绝对是他平时和别人砸金花砸完了的,因为我家的补偿费可是两三万啊,就是当菜炒了吃也得吃上好一晌。我当时气得要拿锤子敲他脑壳,但一看他那可怜劲儿,就硬忍下了。我就是把他脑壳敲碎了能把钱敲回来吗?我只有认了算。 
   赶就赶在这时候物价又张起翅膀往上涨了,街上是啥东西都贵得咬人。特别是菜价,一个劲儿地涨,一个劲儿地涨,最后都涨到经济日报上了。就说小白菜吧,原先才几角钱一斤,现在块把钱还不卖,其他葱啊辣椒啊洋芋啊更不用说了。我想这咋吃得起啊,不想办法咋行啊。 
   我这样就又想到了河边那块地了。 
   
  九 
   
   我再次爬上那台子的时候,已到了三月头上。俗话说正半年二穿梭,三月天气难得过。我想这难得过并不 
  一定是说要在三月里受苦受难,而是天气太好了,好得叫人难受吧。因为这时节说冷不冷说热不热,桃花啊杏花啊李花啊什么花都在赶劲儿开,花栎啊桷栎啊黄桑啊什么树都在赶劲儿青。蜂蝶闹哄哄地飞。河里水也无来由地涨了,水真是绿得不晓得用啥形容才好。远处还有斑鸠在叫,咕咕咕,咕咕咕,一声赶一声的。斑鸠刚一叫完布谷接着叫,碗豆八颗,碗豆八颗,也一声赶一声的。斑鸠就这样和布谷换着叫,掺着叫,很有包场的意思。这样就不能不难受了,说不出的一种难受的感觉,总觉得要流点泪才合适,可更难受的是总也流不出来。我那时的感觉就是这样的。 
   那块地的四周也有花开着。我数了数,有三棵桃树花,五棵苦李树花。紧靠河边的石坎上还有一棵碗口粗的剌楸树花,就是我做棺材的那种。桃花是红的,苦李花是白的,剌楸树花是紫的。桃花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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