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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题是我当时把名单划拉完了也没捉到,也就是说,没我家牯牛的名字。
这是咋搞的?我慌了,心想是不是把名字抄掉了。于是我就直接进屋找可老师问。可老师是阚四的一个三竿子就能打着的亲戚,以前在中学教语文,跟你一样文章上过报纸,因犯啥事坐了两年牢,出来没事做,阚四就让他做了秘书,天天各位领导各位同志们地写材料。这事儿厂里湾里人都知道。不过可老师这人蛮好的,后来他当厂办主任后常到那块地里和我聊天,一点儿都不嫌弃我这个泥巴腿子。我进去的时候可老师正在一堆纸里忙乎,见我来,连忙站起来讲客气,问我有什么事,尽管说。我就把情况说了。他说他没抄掉,是阚主任给的名单,对了好几遍的。我说那咋搞,没我家牯牛我是不得搞的。他说这事得找阚主任,他说不清楚,他只管按领导说的抄。我说那我找你们阚主任说去,反正没我家牯牛我是不得搞的。
那天,我一条腿长一条腿短地跑到二楼阚四办公室的时候,他正在一门心思地抽他的烟,我一推开门,屋里狼烟滚滚,我用手扇了半天才把烟雾扇开一条缝儿。可能是刚送走了一批说事的人,他显得很疲劳,安安静静地靠在椅背上养神,看上去蛮像一品官。他睁开眼睛看见我,微笑着用夹烟的手指着办公桌前的一张椅子让我坐下,平静地问我有什么事。我把那事给他说了。他听了立马直起了身子,拧起了眉头,说,哦是这事?不行。我说凭啥不行。他说我说不行就不行。我说凭啥别人都行就我家牯牛不行?他说别人哪个都行就你家牯牛不行。我说不就是我家牯牛拦了县长车打了县长司机吗?阚四咚咚地敲着桌子说,这事还小吗?嗯,耍流氓哩。我说,要说耍流氓也是县长司机先耍的,谁叫县长司机不长眼睛把我家牯牛的脚踏车撞倒了,还先动手。阚四说,人家先动手就该把人家肋骨打断?这事就这样定了,不行。阚四说这话的时候,又敲了两下桌子,咚咚咚。最后那一咚特别重,特别响,有一锤定音的意思。我说,我不得搞的。阚四说,有本事你找县长说去。我说找就找,不信县长就不管老百姓死活,反正我是不得搞的。
我出来后就去找县长。县政府办公室那帮人见我去了,以为我又是去闹事的,拦住不让进。我连忙解释说我不闹事,我只找县长说事。那帮人说县长不在,到外头考察去了。我说我不信,前天我们闹事的时候县长还在。那帮人说我们哄你不成?我说反正我是不得搞的,为啥人家能招我家牯牛不能招。那帮人说,这话你对县长说,我们管不了。我说你们不说县长不在吗。那帮人说你走不走的,不走我们叫警察了。有个人说着还拿起电话要打。我可不想爷儿两个都给逮去,疼倒是个小事,关健是说出去丢人啊。所以我只好怏怏回来。那一会真把我给气死了。我气我是个泥巴腿子,不是个官儿。我想我要是个官儿,就晓得县长到底是不是真的出去了,我要是个官儿,他们就不会防贼似的防着我了,就会客客气气地让我直趟直过,去找县长。不过我又觉得自己想的好笑,我要是个官儿,我还用得着为牯牛的事找县长吗?命生定了,没法。舅子只有舅子命,想当姑爹万不能啊。
县长没找着,我心里还真慌了。听人说,这两天被招的人把名一报,就要送到外地学习了。我不能不慌。我这一慌就想到打瓜。我想他小是小点儿,可咋说也是我们的父母官儿。我就找到他,把他喊到指挥部院墙外,对他说,你得帮我忙。打瓜又把嘴唇嘬进了又嘬出,说,我怕帮不上啊。我说你不是会打官司吗?你得把我家牯牛打出拘留所,再打进黄磷厂。打瓜说,我怕不行啊,牯牛行凶打人是实,犯的是社会治安处罚条例第几条第几款。我说那咋办?打瓜说,我看你是不是再找下阚主任。打瓜怕我不明白,瞄了瞄三楼办公室,把嘴贴到我耳朵边说,你最好软和点儿。他这人我看得出来,刀子嘴豆腐心。好话说得倒人哩。
我没有办法,只好又去找阚四。这回阚四还是在多快好省地抽烟,我一推开门,屋里照样狼烟滚滚。我用手扇了半天把烟雾扇开一条缝儿,看见坐了一屋子人,都把眼睛盯到我身上。屋里一时安静得很。阚四说,谁叫你进来的?出去。我说阚主任。他说出去。我说,阚主任你就可怜可怜我们爷儿俩,让我家牯牛招工吧。阚四说,妈的,是猫是狗都想往厂里拱,你以为这还是你家原来一亩三分地?我说阚主任你大人大量,你刀子嘴豆腐心,我。我说着,扑嗵一声,跪在地上了。唉,想我丁歪歪一生,跪天跪地跪父母,什么时候给外人下跪过?可为了那不成器的牯牛,我跪了。我跪下的时候,脸上真是发火连烧的,能煎熟小鱼。我感觉一屋子人的眼光跟锥子样,在我身上一个劲儿地戳,一个劲儿地戳。我这是逼得没办法了啊。可尽管如此,阚四还是不买账,还把桌子一拍说,妈的,少给我搞这一套,起来。我说,阚主任。阚四又把桌子一拍说,生成的社会渣子,想进厂当工人,没门儿。我一听他这话,当时觉得天旋地转的,脑子里一穷二白。我都不知道那天我是怎么出来的。
四
不过我还是想不通,都是一湾人,别人能招为啥我家牯牛不能招?打阚四办公室回来后,我心里发狠了,我想我就是拼上老命也要把牯牛弄进黄磷厂。不过我没再去找人,什么打瓜呀村长呀镇长呀阚四呀县长呀我一个都没找。我在暗暗等着那个开工的日子。
那天还真是个宜开工动土的黄道吉日,基本上是秋高气爽,艳阳高照,万里无云。县里大大小小官儿差不多都来了,警车梆梆梆地在前头开路,小轿车一辆接一辆地朝水田边上开,排了大半里路长。湾里男女老少也都来了,想看个热闹。按照仪程,首先由县长讲话,阐明建厂的历史意义和现实作用,大家噼噼啪啪地拍巴掌。我一看见县长就气。我想狗日县政府办公室的人都是些比王八蛋还王八蛋的王九蛋,竟然哄我说县长外出考察了。不过我只在心里恨。我当时站在湾里老少爷们儿中间,把那条短的腿支起,听县长讲话。县长讲完后,由县委书记亲自主持奠基仪式,用一把披了红的新铁铲铲土,往基石上倒,大家又噼噼啪啪地拍巴掌,还噼噼啪啪放了一大挂大地红牌鞭炮。再然后就是开着也披了红的推土机,象征性地推两铲子土,随便往那儿一堆,就意味着动土了,开工了。前两项都顺利,气氛也很热烈。不很顺利但很热烈地是最后一项。当那台50型推土机风起云涌地推着一铲子泥土开到现在厂大门口位置时,我就从围观人群中突然闪出来,一条腿长一条腿短地直朝推土机跑去。我跑到推土机前,一扑身子,卧在那儿了。推土机猛一打刹车,停住了。跟着抢镜头的电视台记者也连忙把镜头朝向别处。人群顿时骚动起来。我听到好多人在起哄,丁歪歪,丁歪歪。我还听到起哄的人群骚动着往我这边跑。我感到我被骚动一下子围了,像一口井那样围得严严实实,四周光溜溜的井壁,上头碟子大个井口。骚动中我听到刚才讲话的县委书记对县长说怎么回事。县长对阚四说怎么回事不是说工作都做通了吗。阚四嘴里带着多大一股烟味儿说妈的刁民。我想我就是刁民。我是刁民咋啦。我就是要在自家田里做刁民,你管我的?谁叫别人能招工我家牯牛不能招?反正我是不得搞的。你们现在就这样想推我的田,我不得搞的。我就那么一条卧在那儿,左手抓住一株稻茬,右手抓住一株稻茬,两株都抓得死死的。我把脸贴下去的时侯,一股腥甜的骚泥巴味儿直冲我的鼻子。那味儿里充满了蝌蚪鱼虾土狗味儿,还有阳光稻米的味儿。那是我闻了大半辈子的味儿啊。我忍不住想流泪,把稻茬抓得更紧了。我当时已横下一条心了。我想他们是好汉就打我身上碾过去,或是把我一铲子铲起来,连土一堆倒了。这时我又听到一个声音说,丁歪歪你得讲道理,这已经不是你的田了。你的田指挥部已经征了,并且已经给你付钱了,这田就是指挥部的了,知道吗?我知道那是可主任的声音。可主任后来对我说,他当时是不得已才说的。他说他心里是同情我的,但阚四叫他说他不得不说。
我说反正我不管,你们要推我的田,我就是不得搞。阚四说妈的稀奇了,白纸黑字的协议摆在那儿还赖账?
我说我不得搞的,不招我家牯牛我就是不得搞的。阚四说妈的,拉出去。
我感到有两只手一左一右搭上了我的胳膊。我想这绝对是来维持秩序的警察的手,不然没那么专业和利索,像是鹰的爪子直朝肉里扣。可尽管这样,他们还是没把我咋的。我死死抓住稻茬就是不松手。他们使劲拉我左手的时候,我就把劲运到左手上,他们使劲儿拉我右手的时候,我就把劲运到右手上,反正我是纹丝不动。他们看着这样不是事,就发蛮了,加劲往起拉,拉得稻茬子连根拔起。我就赶快抓住另一株。这株拔起了再抓那株,那株拔起了再抓这株,总有一株抓着。我一边抓一边将那长腿短腿在地上乱蹬乱弹,嘴里不住地喊,看啊共产党打人了,看啊共产党打人了。这时整个场子已乱得不成体统了。
五
那场闹的结果,你可能晓得,可我还是说说好。我正像一个泥巴人在地上乱蹬乱弹的时候,我感到他们加码子了,身上凭空多了两把手。这样加起来总共就是四把手了。先前的那两手当然是继续抓住我的手,这回倒没往起拽,而是按。后来加上的两把手则分别按住我一长一短的两条腿,也没往起拽。这样我就一人难敌四手,不能乱蹬乱弹了。我像一头年猪样被按得服服帖帖,使尽了老力气也莫想动弹半分。不知咋的,我突然感到很委屈,像没妈的孩子被人欺负了似的,眼泪一涌就出来,跟着就没词儿没句儿地嚎上了。没号上两声我就感到自己身体飘了起来,就像我喝黄磷后那一刻似的。原来他们把我抬起来了,一直抬到场外,抬到我家里,一甩甩到床上。同时跟去的还有打瓜。他们把我甩到床上的时候我还挣扎了一会。可打瓜把我给按住了。打瓜看了眼那几个警察,把个嘴唇嘬进又嘬出了好一会,想说什么又没说什么,只把手在我肩膀上拍呀拍,那意思是让我安静,不要乱动。他这一拍我就真的不乱动了。说实话我也是没力气动了。这大年纪折腾了这半天,我是针尖儿大点力气都没了。我像一摊稀泥一样瘫在床上了。我一直在床上瘫了整整五天。等我能动弹着起来时,黄磷厂建设工程已正式开工了。我的那块地已被推得无形无象,到处堆着钢筋砖头啥的,汽车装载机吼进吼出,一群人忙着这儿挖沟那儿挖坑,看来马上要浇铸地基了。我一看,眼泪又差点出来了。
值得庆幸的是我家牯牛最终还是招上了。这事说起来还得感谢打瓜。我后来才晓得是他帮忙找县长说的情,提前把他放出来,又招上工。至于他是怎样帮的忙,我问他他也不说。我也就没多问,但我晓得这绝不是阚四同意招的。因为那天我领着牯牛去报到的时候,阚四见了我们头不是头脸不是脸的,还说让我们牯牛小心点,别以为进厂就进保险罐儿了,要是犯了规章制度一样开除滚蛋。我家牯牛当时又捋胳膊动腿地要打人,我死死一把揪住。牯牛用眼睛把阚四剜上剜下好一会,说了声能的,然后被我硬拽出来了。
我家牯牛头天报名,第二天就被安排出去学习去了。半年后回来被安排到电炉车间当了电炉工,一上班就穿着件脖子围得紧紧的工作服,像他妈日本鬼子,围着炉子跑上跑下地忙乎,要么是操起铁纤去出炉渣,把炉眼儿生生凿开个窟窿,要是凿不开还得架上氧气管烧,总而言之要让炉渣像铁水样红彤彤地流出来,一流流到冷却池里,把冷却水整得热气腾腾,狼烟大冒,五里不见人烟。要么是和一帮子工友换石墨电极,嗡嗡嗡地用行车吊到楼顶上,再嗡嗡嗡地放下来,从水封口插到电炉肚子里。再不然就是到顶层料仓往下料管扒料,用扒粪钉钯样的铁扒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