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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像树干上各个枝丫的生长不一样,五十年中国文学的不同样式在时间上的显示是不平衡的,虽然在总体上都带有体制化的特点。就散文来说,如果为了便于观察和做出判断,而有必要划分时期的话,大的方面同其他样式不会有太大的分别,可分为前三十年与后二十年,即分别以阶级斗争和经济改革为特征的前后两个时期。但是,倘若把时段分得再短一些,就显出异样来了。在前期,我们可以看到,有三个边缘较为清晰的阶段:整个五十年代为上段,呈灰褐色;中段是六十年代前期,呈橙黄色;六十年代中后期至七十年代末为下段,呈赤红色。后期也可分为两段,上段从七十年代末开始,至八十年代中期,褪为橙黄色,间有浅绿;下段一直绵延至九十年代,赤橙黄绿青蓝紫,好像全都有了,可称杂色阶段。虽然新旧杂陈,毕竟获得了一种生机。
一九四九年,一个新的政体建立起来以后,富于个人特点的散文突然成了流落街头的无人照管的孩子。这个现象是耐人寻味的。因为在当时,很快就进入了文艺整风。熟悉中国现代史的人都知道,延安整风在知识分子中间,是集中对付“小资产阶级”的思想和感情的。这种定位,实质上把复杂的人际关系化为惟一的“同志”与“敌人”的关系;把丰富的生活集中于“斗争”生活,把人性,爱与同情,人生普遍的焦虑,烦恼和痛苦从文学中给删除掉。我们看到,五十年代有小说,有戏剧,有诗歌,就是没有散文。还有一个有趣的现象是,在文革期间,也还可以找到小说家,样板戏作者和诗人,恰恰找不到散文作家。散文是最容易暴露自己的。作为一门艺术的经营,也要求作家获得一种安定从容的心态;但是在斗争的环境里,他们只能怀着警觉、不安和恐惧。至于艺术,就其对精微与完美的追求而言,本身便具有被描述为小资产阶级的那种纤弱的品格。没有内心的呼唤,没有眼泪,没有微笑,没有企慕也没有怀念,哪里会有散文呢?报刊上连篇累牍的粗糙的人事记录,千人一面的批判和检讨,根据首长指示和社论精神蜂拥表态的文字,关于个人的谀词,还有节日的循环交替的礼赞等等,难道我们好意思管它们叫散文吗?由于个人性的长期缺席,它们居然得以以如此的身份,公开出入于文学之门。
大约社会也同个人一样,压抑既久,就需要来一次释放。所以,毛泽东后来总结说是“牛鬼蛇神”每七八年就要跳出来表演一次。这当是敏感的政治家所看到的社会运动的一种周期率罢。一九五六到一九五七年上半年,大约受了关于知识分子政策及“双百”方针的鼓舞,一批杂文家彼此呼应,发表了一批以抨击官僚主义为主的颇见思想锋芒的杂感,尤其是徐懋庸等有数的几位老作家。他们的杂感,同王蒙小说《组织部新来的青年人》,刘宾雁的报告文学《本报内部消息》等,构成五十年代中期文学界的一道十分明亮耀目的风景。然而,春天极为短暂。被文学史家所称誉的“百花文学”,在反右斗争的暴风雨中很快零落成泥,遭到粗暴的践踏。陆定一在关于“双百”方针的报告中,明确承诺了多项“自由”,但仍然强调“继续加强”“政治思想上的一致性”,态度是一贯的强硬而且明确。这些作品的要害,再度破坏了早经毛泽东在《讲话》中所奠定的“歌颂与暴露”的原则,因此遭到打击是必然的。一九五八年,《文艺报》第二期刊发《再批判》专栏,重新批判王实味、丁玲、艾青等当年在延安放出来的“毒草”,并由毛泽东改写了“编者按语”,目的就是为了通过这些“反面教材”,显示新老“右派”的文学思想的一致性。这批暴露性作品的毁灭,意味着现实主义在中国的再度沦亡。直至八十年代初,才有人重提“干预生活”和“写真实”的口号,有了所谓“重放的鲜花”。
“三面红旗”高扬之处,饿殍遍地,疮痍满目。但也正好因此使文化艺术藉了经济调整和恢复之机,获得喘息的机会。这时,一些作家开始琢磨“自己的写法”;突出的有刘白羽,杨朔,秦牧,还有吴伯箫,何为等。但是,他们没有自己的主题。作为艺术,能为个人所把握的惟是根据上头的需要而准备的具体材料,以及如何使上头喜欢、至少不致招惹厌恶和麻烦的结构形式。主题则是公共的。当作家自动地把自己下降为匠人的角色,便根本不可能产生大艺术。即便如此,他们的写作实践,对于当代散文的发展仍然是有意义的。例如,在材料方面,秦牧开始引进花鸟虫鱼,杨朔制造“意境”,语言也可以使用长期避忌的“学生腔”,变得有点诗意了。抒情性开始较大幅度地进入散文创作。孙犁吴伯箫多为忆旧之作,巴金冰心杜宣等则把人性人情楔入外事活动题材中去;虽然个人感情的抒写必须通过阶级的过滤器,而对于情感集体化的规范来说,总算是一种突破。此时,还出现了一批类似随笔的东西,著名的有《三家村札记》、《燕山夜话》等。作者邓拓吴晗后来被置于死地,廖沫沙虎口余生,这是中国散文史上可记的文字狱故实之一。这些文字,多为文化历史知识的普及文本,手段平平;以作者的官方身份,也都可以保证“思不出其位”的。但是,他们究竟没有忘怀天下,血性沉潜既久,容易为现实问题所激发。材料虽然大抵来自史籍,却也含有不少可燃物质,如说东林党,广阳学派,王道霸道等等,都不能看作是书生的空洞议论,确乎可以灼痛一些权力人物的。
文化大革命消灭了一切私人话语。此时,连极其可怜的技巧性经营也无法持续下去。文学书籍遭到禁毁,刊物停顿;后来陆续出现的所谓创作,也无非是对最高指示的形象演绎,是大字报劝进表和检举信的混合物,充满了肉麻的、凶狠的、阴毒的语言。奥威尔说过,一个民族,如果有连续两代人遭受严重的精神伤害,至少二百年内不可能产生散文。只要考察一下汉民族语境在长时期的阶级斗争中被破坏的程度,可知这位洋人并非危言耸听。
整个前三十年散文乏善可陈。那些被称为“大家”或“大师”的,其实是“世无英雄,使竖子成名”。所有公开出版的散文,基本上没有脱掉“八股”的模式:其一、一样吸取“经义”的原则,旨在宣传义理,是“教训文学”;其二、形式呆板僵化,在破题起讲分段之后,往往不忘“大结”。八股文源远流长,生于宋,长于明,至清而大成。周作人把它看作是老而不死的中国文化的结晶,把它与中国的奴隶性联系起来,说:“几千年来的专制养成很顽固的服从与模仿根性,结果是弄得自己没有思想,没有话说,非等候上头的吩咐不能有所行动,这是一般的现象,而八股文就是这个现象的代表”。他很是欣赏吴稚晖的说法,即中国有土八股,有洋八股,有党八股。在延安整风时,毛泽东就曾号召反对“党八股”,但是没有绝迹;后来还有所发展,及至文化大革命,则赫然到了“顶峰”状态。统一思想,舆论一律,竟相引用个人语录,且用黑体字印刷,还有比这更“八股”化的吗?有八股式体制,必定有八股式思维与文风,这一因果律怎么可能避免!
我们太热衷于大一统了。三十年间,就出版物情况而言,中国散文完全呈一元状态。如果顾及写作的实际情况,或者可以称得上二元。“礼失而求诸野”。私人空间虽然狭窄,但也不能说全然丧失,这样,有部分散文便不能不进入另一向度。这些散文主要包括日记,书信,札记等,可算作“地下散文”。从后来获得出版的情况来看,著名的有“胡风集团”诸分子的通信,张中晓的《无梦楼随笔》,顾准的《从理想主义到经验主义》等。这些文字以思想见长,行文洗炼,个性十分鲜明。此外,还有下乡知青——有人称作“六八年人”——的日记和通信,保留了一代人的行将消失的梦想和爱情,他们的斗争,劳动,思索的痛苦,是受难的时代的一份散发着青春气息的忠实记录。
地下文学,在中国当代文学史中占有特殊的地位,它们的作者,都是“时代的孤儿”。在我们的文学走向堕落,大批作家自愿或被迫说谎的时候,他们永不背叛自己的命运,默默守护思想的权利,守护文学的第一品质:诚实。在出版物普遍倾向于主流意识形态的时候,他们不惮个人的卑微和处境的艰险,顽强地表达所在的民间立场。这种表达,被命运赋予一种固有的悲剧美。这种美学,与宫廷和学院无缘。它来源于底层生活的无限的丰富性和生动性;对于他们,如果哪一天失去了坚忍的对抗,就将失去生活的全部。美学,在这里,是命运,人格,意志,思想和情感的艺术综合体。它不是静观的,而是富于颠覆的动感,富于力度的。这是一种荒海美,深渊美和漩流美。
由于中国没有俄罗斯式的知识分子,没有那种与官方对立的思想意识传统,没有民间传播的渠道,独立支持的坚卓者一向是罕有的。因此,地下文学的资源也就十分贫乏,令人痛惜。但是,即便如此,它仍然不愧为中国文学的精魂。仅举《无梦楼随笔》为例,其分量,就超出了所有“学者散文”的总和。一部当代文学史,如果缺少关于地下文学的记叙,肯定是不完整的,而且是虚伪的。
一九七六年十月,一个叫作“四人帮”的上层集团,在一个早上顿时消失了。庞然大物的粉碎声,震响在中国大地的各个角落。欢乐和希望教人晕眩。官方文学一直趴在地上呆望,一批知青创作的诗歌和小说,则从它的背后悄悄冒出头来,迅疾地走到前面。在一个被外国人称为“北京之春”的一九七九年前后,民间刊物空前活跃。伤口暴露了。此刻,痛定思痛是如此自然。索尔仁尼琴说:“我们应该对受害者履行纪念的义务。没有纪念,人民的历史就不存在。”在一种新的时代氛围里,散文来不及形成它的抒情品格,却由报告文学和回忆录,以惊人的真实和直白的形式,暴露落在记忆之上的巨大的黑暗。在回顾战后德国“废墟文学”的状况时,著名作家伯尔指出:“文学一旦越过边界,在其撤回的途中,当然要受到曾给它鼓励者的阻击。在回来的路上,它发现拍肩膀者,那自然是由社会建立的边防军。边防军期望,文学给人以安宁,因为目标确已达到。然而目标永不会达到,文学也永不会给人以安宁,因为文学不承认正在发挥作用的或者已经发挥作用的自由,是自由本身。”他一再强调,“艺术誓越雷池,她不知道什么叫安宁,她不会给人以安宁”。然而,在文化大革命结束后的中国,“安定团结”压倒一切。关于这,是否也可以理解为鲁迅所说的“文艺和政治的歧途”呢?但是无论怎样,一九八一年,反“自由化”开始了。
一批诗歌,小说,电影,戏剧受到了批判。“向前看”与“向后看”,“歌德”与“缺德”这种老调子很快有了新的变奏。连巴金的《随想录》——其实远不是一部深刻的书——也因为良知的发现,遭到某种舆论势力的责难。这位老作家,只要求“说真话”而已。但是,他坦率承认:“十年的折磨和屈辱之后,我还不能保卫自己叙说惨痛经历的权利。”此前,文化大革命的悲剧性多为官方所承认,但是,悲剧的根源在哪里?到底谁之罪?这是不许追究的。这种奇怪的现象,用左或右的一套话语加以解释,好像都不可思议。可以见到有一条联合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