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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女谈往录-第1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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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顿窝心炮,可骂得我心里头怪舒服的。恰好寝宫廊子里传来了叭——叭、叭, 

一长两短的信号,我知道这是春苓子在叫我,我赶紧擦擦眼皮当差去了。 


 

 “第二天,是大年初二。 

 

 “等梳头刘当差下来以后,我把赏菜交给他,这当然是份上上的贡菜。他非 

常感谢李莲英,说‘他没有忘掉从小提扫帚棒的弟兄’(从小在一起当差)。这 

就是李莲英厚道的地方,他对待底下人从来不不扣,有本事对那些总督巡抚用去, 

一伸手要个一万八千两的银子。可是跟围在他手底下转的人,决不鸡毛蒜皮地算 

小账。李莲英经常说:”眼前,摆着现成的河水,我为什么不借机会洗船呢?只 

要差事上让我‘针’过得去,我一定让‘线’也过得去。‘须要知道,当太监的 

好人稀,他们整天闷着头琢磨坏主意,什么邪的、凶的、狠的主意全有,但对李 

莲英叫声’李总管‘,还是心悦诚服的。我不是替李莲英死鬼翻案,说实在的, 

底下的人很少有人咬牙切齿恨李莲英的。这是我亲身的体会。 

 

 “正月初二,是一个最风光的日子。 

 

 “我送走了梳头刘,就要开始打扮自己了。 

 

 “我曾经说过,清宫的宫女是严格要求朴素的,除去正月和万寿节(十月) 

 

 外,平常是不许穿红和抹胭脂。谁要打扮得妖里妖气,说不定要挨竹板子。 

挨竹板子,疼是小事,丢人是大事,让执法的太监把衣服一扒,裤子褪下来,一 

点情面不留,露着白屁股(内廷的规矩,挨打,是要肉直接挨到板子的,不许垫 

中衣),趴在廊庑的滴水下,一五一十地挨打,打死也不许出声(跟太监挨打不 

同,太监挨打不脱中衣,要大声求饶),挺大的大姑娘,臊也得臊死。所以我们 

的打扮都是淡妆淡抹。 

 

 脚上鞋儿四寸罗,朱唇轻点一樱多(2 ) 

 

 “我换上紫红色春绸丝棉的棉袄,青缎子沿边,金线的绦子,高高的到耳垂 

下的领子,领子上沿着灰鼠脊子出锋的边。外面罩个葱心绿的大背心,由领子往 

上是双绦子万字不到头的图案,蝴蝶式的青绒纽绊,缀着精巧镂刻的铜纽扣。最 

最重要是脚下那一双鞋,那叫做——五福捧寿的鞋。鞋帮两边飞着4 只蝙蝠,
是 

用大红丝线绣的,鞋尖正中有一只大蝙蝠,特别加心绣的——是底下要垫上衬才 

绣出来的,好让蝙蝠鼓起来。鞋口的正中间,要绣一个圆的‘寿’字,大蝙蝠张 

着翅膀捧着这个圆球似的‘寿’字。‘寿’字中间嵌上一颗珍珠,嵌在‘寿’字 

的中心,也正对着蝙蝠的头。蝙蝠头的两侧有两个黑点,是眼睛,眼睛正看着这 

颗珠子。这双鞋就是我们通天的金字招牌。不是储秀宫伺候老太后亲近的人,是 

没有资格穿这样鞋的。我们穿着这样的鞋走到哪里红到哪里。这样的鞋也只许过 

年和万寿节穿。我们就凭这双鞋走在西二长街的甬路上,连老一点的太监都要躬 

身行礼,他们往甬路旁一站,问一声‘姑娘新禧’;小太监则就要退到甬路旁一 

丈多远,两手下垂站好,低着头,当你走近的时候,才恭恭敬敬向你请个安,轻 

声问一句‘姑姑好’!连眼皮都不敢向上翻一翻——这就是我们的威风!” 

 


 她像小溪流水一样,潺潺不断地谈了一长串的话,里面有辛酸也有欢快。我 

劝她休息一会儿,喝一点茶。她兴犹未尽地长吁了一口气,花盆底鞋接着往下说 

:“穿这样的鞋也不是件容易事,要像考举人考进士一样,三更灯火五更鸡,起 

早贪晚,苦熬几年才能办到。我们替姑姑包千层底,缉鞋口(缉音期)、绱鞋、 

楦鞋,尤其是缉鞋口,口外面要沿上貉子皮,翻毛出锋,针非常难拔,甚至做一 

针,须要用牙咬着拔针。我们辛苦做了三四年以后,熬了不知多少个通宵,不定 

哪一天,姑姑才轻轻地吐出几个字:”你也做一双试试穿吧!‘这样的轻声,像 

蚊子叫一样,但在我们听来却如春雷震耳,马上屏气敛足,蹲下身请安道谢。小 

姐妹们也立时传扬起来,某某可以穿五福捧寿的鞋啦,表明你是伺候老太后的近 

人,都来羡慕你。从此,你走到哪里受恭维到哪里。宫里的人就这样的势利眼! 

 

 只要你有一点势力,大家像苍蝇一样,围着你乱转。“ 

 

 一口气说完了鞋的故事,她那兴奋劲才稍稍过去一些,喝一口水,眼睛看着 

窗子的外面,默默地沉思着。这时,谁要打搅她,她会不高兴的。 

 

 她愣了一会儿神后,渐渐恢复了常态,淡淡地继续往下说。她说话像剥卷心 

菜一样,一层一层地往下剥,层次非常清楚。屋子里的空气显得有些沉闷了,所 

以她半开玩笑地说: 

 

 “说书的管我们叫宫娥彩女,正当职业好像就是搽胭脂抹粉。其实并不是这 

样。我记得从前跟您说过,我们宫廷里头讲究的是珠圆玉润,可以说这是美的标 

准,并不是大红大绿。宫廷风度,不论皮肤或穿的、戴的,要由里往外透着柔和 

滋润。这话很难说清楚,譬如搽粉吧: 

 

 “我们白天脸上只是轻轻地敷一层粉,是为了保护皮肤。但是我们晚上临睡 

觉前,要大量地擦粉,不仅仅是脸,脖子、前胸、手和臂都要尽量多擦,为了培 

养皮肤的白嫩细腻。这不是一朝一夕的功夫,必须经过长期的培养才行。我们宫 

里有句行话,叫‘吃得住粉’,就是粉擦在皮肤上能够融化为一体。不是长期培 

养,是办不到的。有的人脸上擦粉后,粉浮在脸上,粉底下一层黑皮,脸和脖子 

间有一道明显的分界痕迹,我们管这个叫‘狗屎下霜’,要多难看有多难看。我 

们的皮肤调理得要像鸡蛋清一样细嫩、光滑透亮。老太后是个好胜的人,这样跟 

老太后出门,在王公贵妇人面前才不致让人比下去。要不,和人家一比,像个小 

蠢鸡子似的,以后太后再也不带着你了。老太后把我们和装饰品同等看待,别人 

的装饰品不能胜过老太后。肃王福晋长得很漂亮,头梳得也精巧,耳坠的翠玉照 

得半边脸都是绿的,把皇后、小主们都比下去了。老太后很生气,叩见时始终没 

给她好脸。所以我们打扮也有职务上的关系。” 

 

 憋在心里的多年郁闷情绪,像沉渣似地淤积在她的心底,一经回忆的搅动, 

便又浮泛起来。所以她不嫌絮烦地说了很长时间,随后她又像说秘密似地笑着对 

我说: 

 

 “您知道,多么庄严的金銮殿,必须让瓦匠在殿顶上先撒尿;多么珍贵的燕 

翅席,必须让厨子先尝第一口。老太后多么精致的化妆品,也必须由我们先试新。 


 

 譬如拿胭脂说吧。 

 

 “差不多一过了阴历四月中旬,京西妙峰山就要进贡玫瑰花,宫里开始制造 

胭脂了。这事自始至终要由有经验的老太监监督制造。老太后的精力非常旺盛, 

对于这些事也要亲自过目,所以我们也随着参与了这些事。 

 

 “首先,要选花。标准是要一色砂红的。花和花的颜色并不一样,俗话说, 

不怕不识货,就怕货比货。把花放在一起,那颜色就分辨出来了。一个瓣的颜色 

也不一样,上下之间,颜色就有差别。因此,要一瓣一瓣地挑,要一瓣一瓣地选。 

 

 这样造出胭脂来才能保证纯正的红色。几百斤玫瑰花,也只能挑出一二十斤 

瓣来。 

 

 内廷制造,一不怕费料,二不怕费工,只求精益求精,没这两条,说是御制, 

都是冒牌。 

 

 “选好以后,用石臼捣。石臼较深,像药店里的乳磨,但不是缩口,杵也是 

汉白玉的,切忌用金属。用石杵捣成原浆,再用细纱布过滤。纱布洗过熨平不许 

带毛丝。就这样制成清净的花汁。然后把花汁注入备好的胭脂缸时。捣玫瑰时要 

适当加点明矾。说这样颜色才能抓住肉,才不是浮色。 

 

 脚上鞋儿四寸罗,朱唇轻点一樱多(3 ) 

 

 “再把蚕丝绵剪成小小的方块或圆块,叠成五六层放在胭脂缸里浸泡。浸泡 

要十多天,要让丝绵带上一层厚汁。然后取出,隔着玻璃窗子晒,免得沾上尘土。 

 

 千万不能烤,一烤就变色。 

 

 “用的时候,小手指把温水蘸一蘸洒在胭脂上,使胭脂化开,就可以涂手涂 

脸了,但涂唇是不行的。涂唇是把丝绵胭脂卷成细卷,用细卷向嘴唇上一转,或 

是用玉搔头(簪子名)在丝绵胭脂上一转,再点唇。老太后是非常考究的,对这 

些事丝毫也不马虎。 

 

 “我们两颊是涂成酒晕的颜色,仿佛喝了酒以后微微泛上红晕似的。万万不 

能在颧骨上涂两块红膏药,像戏里的丑婆子一样。嘴唇要以人中作中线,上唇涂 

得少些,下唇涂得多些,要地盖天,但都是猩红一点,比黄豆粒稍大一些。在书 

上讲,这叫樱桃口,要这样才是宫廷秀女的装饰。这和画报上西洋女人满嘴涂红 

绝不一样。 

 

 “我拖拖拉拉说了一大篇没用的话,该说正经的了。”她微笑着说:“人们 

都知道老太后注重修饰,所以我说得详细一点。 

 

 “我早晨梳洗打扮完了,拿上小包裹,小太监跟着(宫女不许单人行走), 


先到永寿宫西配殿,这里是李莲英、陈全福歇脚的地方。陈全福拿起一个包裹说, 

咱俩一块走,我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他们是想借着我这条小水沟,向外面流点 

脏水。我乖巧地把陈全福的小包包在我的包里。 

 

 “我又要节外生枝地说几句话了。太监出入神武门只许空身进,空身出。一 

般的王爷贵人都进东华门或西华门,不进神武门。神武门离后宫较近,是太监出 

入频繁的地方。宫廷的规矩特别严,太监出入不许携带包裹,护军有权对他们搜 

身。只要一出顺贞门(御花园的后门,面对神武门),就是护军的管辖范围了。 

 

 我们会见家属是出神武门,要走好远的一段路,所以太监要往外拿小包裹, 

定要找我们替他携带。再说,太监和护军例来就不和睦,护军一般都‘旗份’好, 

祖宗全是随龙进关的,有过汗马功劳,现在他们到茶楼酒肆里也是‘爷’字辈, 

根本瞧不起净身求靠的太监。可是,太监能接近太后、皇上、皇后和贵人们,护 

军根本沾不上边,太监常常借上头的权势,给护军点窝囊气受。光绪初年护军和 

太监打过几场架,都是太监占上风,上头有意无意偏向了太监,所以护军始终有 

些气不平。因此,太监也有意避着护军。现在把小包交给我带出,免得有口舌。 

 

 “陈全福是个老太监。是储秀宫看宫门的头儿,属实权派。‘宰相门房七品 

官’,何况储秀宫呢?但陈全福的权势,也只限在宫内,一出宫门就使不开了。 

 

 所以他想往外偷运点东西,必须借机会。太监按正常来说,所挣无几,是比 

较清苦的,一有机会就讲究偷,可以说没有不偷的太监。今天的时机正好,人们 

兴高采烈地过节,人来人往也很多,再说我是老太后的贴身丫头,春节老太后赏 

点东西,这是情理之中的事,谁要是过问,看我把脸一翻,让他们问老太后去。 

——谁敢惹这份麻烦! 

 

 “正月初二的上午,在北京还是五九的天气,属严寒季节,我梳着油光的大 

辫子,辫根扎着二寸多长的红绒绳,辫梢垂在大背心的下面,系着一个红蝴蝶的 

辫坠,头上戴一朵剪绒花,两耳黄澄澄的金坠子,脚下五福捧寿的鞋。在储秀宫 

里,每天呆在温暖如春的屋子里,走在火炕的地上,腊月寒冬也不觉冷,可是一 

到宫外头就不同了。脚下穿着薄薄的棉鞋,冻得脚趾头像猫爪子抓似的疼。走在 

石头子铺的甬路上,显得有些不舒服。但为了夸耀自己的身份,显露自己的容貌, 

自永寿宫出来,前面有老太监陈全福给带路,后面有小太监挎着红包袱跟班,在 

笔直的西二长街上一路摇摇摆摆,我恨不得把五福捧寿的鞋踢到旁人的鼻子尖底 

下,让别人认清我是老太后的贴身大丫头。这真是‘人得喜事精神爽’,不论天 

气怎样的冷,我是照样卖弄精神。万没想到,我刚走过长春宫的宫门口,就听到 

后头有人高声喊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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