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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学桥-第5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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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病�

他慢慢地推开门,孟家民独自坐在办公桌前,头也没抬,地上是碎裂的瓷杯片,谢琬的啜泣声从里屋传来。

孟超然慢慢地坐在沙发上,问:“怎么不吵了?”声音平淡得像是一个远远欣赏的陌生人。

“不吵了,永远也不会再吵了。”孟家民仍没抬头。

“好啊!不吵了……心静。”孟超然冷漠得像块石头。

“我们已经立过协议,离婚。”孟家民仍看着桌面。

“好啊!离了就离了吧!离了……干净。”孟超然声音淡淡的,没一丝感情。

孟家民抬起头,望望儿子,脸上肌肉一抽,没做声。

“孟家民!这回是你先提出来的!不离,你是王八蛋!”谢琬的吼声从屋里传来。

孟家民冷笑一声:“我提出来的又怎么样?难道每次都要由你先提?咱们明天就去法院。”

“啪!”一团纸从屋里掷了出来,谢琬叫道:“重写!这里的钱,一分你也别想拿!孩子,你一个也别想要!”

“啪!”孟家民伸手将纸团接住:“是我的,一分也不能少!孩子,你要大的,我要小的。”

“哈——哈哈哈哈。”孟超然一阵大笑,心中无限悲凉,“分脏不均哪!要离就拿出点勇气,一拍两散,我和芊芊,你们一块肉一块肉地分!”

话刚落地,孟家民手一抖,一只茶杯劈头向孟超然掷来。他冷冷地看着,躲也不躲。“啪!”茶杯正撞在额头,掉在地上摔个粉碎。孟超然一阵晕旋,鲜血立时就淌了出来,顺着鼻翼脸颊往下流。

谢琬听见响声,从屋里冲了出来,一见儿子血流满面,哭喊着扑向孟家民:“你个王八蛋!太狠毒了,存心要杀我儿子。”

扭住他便撕打。孟家民呆了呆,脸上早挨了几下。他恼怒地甩开谢琬,冲向儿子。

“站住!”孟超然霍地站了起来,伸手指着他,一声大喝。

“哎……”孟家民手足无措,呆在当场。

谢琬推开他奔了过来:“你……流了很多血,妈给你包扎一下。”

“你也站住。”孟超然手指转向她,鲜血沾满了半个面孔,神态可怖,两人一时都被吓住了。

“我告诉你们——”孟超然伸手在眼睛上一抹,拿在面前,望了望满手的血腥,咬着牙说,“我,不是一个货物,你们谁想要就要,谁想扔就扔。你们想把我零切碎剐了论斤论两分,可以!想把我扔给别人,休想!你们离不离婚跟我没关系。我,你们谁也别想要!”

孟超然伸着血淋淋的手指着自己的胸口,声嘶力竭地说着,眼泪同鲜血混在一起滚滚流下,早分不清哪里是血,哪里是泪。额头有几处静脉被瓷片划伤,大量的失血使他阵阵晕旋,他强自站立,咧嘴大笑:“我早就知道,我逃不脱的,迟早总会有这一天的!逃不脱的!不管你们把家搬到哪里,不管你们挣多少钱,这一天,谁也逃不脱!不过,我还是想对你们说一句话,哪怕我的血流干了,我还是要说——谢谢你们。”

孟家民心中正自后悔,一听这几个字,心里打了个实,下意识看了看妻子。谢琬一巴掌甩了过去,他躲也没躲。

“谢谢你们,是你们让这一天整整推迟了十年!十年!哈哈哈……我长大了!再也不会怕了!什么我都得到过了,我还怕什么!我八岁以前,你们知道我是怎么过的吗?对了,就是那时候,你们扔下我跑到浙江。哈——我呀!我是一个没爹……没妈……没人管的野孩子,狗崽子!谁他妈都可以欺负,谁他妈都可以踩在地上打,谁他妈都可以往我头上浇冷水。我怎么办?我打吗?打人家一下,他爹他妈冲出来轮番抽我耳光。我活生生受了八年!八年呀!……这时候,你们回来了,没人敢欺负我了,有好东西吃了,有好衣服穿了……一直穿了十年,吃了十年,我他妈是赚的!可刚享受了一年,你们吵架要离婚,去了乡政府,你们知道我怎么做的吗?我把两块月饼,十块糖果,加上一个小手枪埋了起来!干嘛?……啊……”

孟超然声泪俱下,手疯狂地挥舞:“怕再成了野孩子没东西吃!没东西玩!你们没离,那东西就埋在那儿,到现在还埋在那儿!我还预备着有一天再去取。十年,十年了,我他妈就这样活了过来。怎么活的?吃了今天的,怕没明天的;今天有一个家,怕明天就没有了!就这样活的!现在,我大了,不怕被人打了,不怕再饿死了,这一切都是你们给我的,是你们用十年的幸福换来的!我谢谢你们……真的……谢谢你们……”

话音未落,他眼前一黑,仰身向后撞了过去,一头撞在门上摔倒在地。谢琬顾不得抹眼泪了,拼命扑上去抱住儿子。孟家民也凑了上去,谢琬一巴掌甩去:“滚!”

头上的剧痛使他猛然醒转,两臂一挣,挣脱母亲,拉开门回头微微一笑,说了声:“谢谢。”夺门而出。

孟家民抢步冲出,迎面同闻声赶来的赵志均撞在一块儿,后面跟着工程师、质检员三四个人。众人一看满屋血迹,不由吓呆了。

“这……怎么回事?”赵志均也没了平日的口才,结结巴巴问。

孟家民顾不得答他,飞奔着跑出厂外。街上空无一人,寒风呼啸。

大街上只有绵绵的暗夜,孟超然拼命蹬着自行车拐进县城。失血过多,到现在依然流血不止,他感到一阵阵的胸闷、晕旋,前额、后脑的剧痛一跳一跳地冲击着全身。他知道,再不治疗,自己非晕了不可。虽然伤口是父亲所赐,理当珍惜,但晕在大街上引人围观更加不雅。

他想了想,拐进一条小街,找了家医疗所包扎。医生一看,吓了一跳:“怎么流了这么多血?”

“骑车……摔……摔到石头上了。”他昏昏沉沉地说,耳朵也听不大清。

医生训练有素地给他清洗伤口,止血,消炎。

“幸好伤口不大,不必缝合,消消炎,包扎一下就好了。不过你失血过多,最好输血,只是……这里也没血浆。你在这儿躺一下吧,我再给你处理处理……”

孟超然也没听见他说什么,他的耳朵几近失聪,只见医生的嘴一张一合的。他挣扎着站了起来:“给你钱……我还要回家……回家。”

“这样子你怎么能走?走不了半里路你就又摔了,还是在这儿躺一会儿吧!我打电话叫你家里人来。”医生又给他打了一针,孟超然也没感觉到痛。

“我……走了,还要……回家,谢谢你了。”他皱着眉头,拉开门走了出来,医生拿着针管愣在那里。

街上冷冷清清,了无人迹。他费力地蹬着车子,往哪里蹬?他茫然了。家?能回么?县城的同学?林芷霞家没去过,杨辉家没去过……清光家?能去么?无声的悲哀超越了肉体的伤痛,锁住了他的胸臆,他已经被抛弃了,被父母,被家,被这个沉睡中的世界。他茫然地走着,丝毫不知走向哪里。忽然,眼前一黑,他知道不妙,急忙下车,已来不及,咕咚一声摔在地上。

自行车压在身上,他推了推,浑身没有一丝力气。他精疲力竭地瘫软在地,喘息了好一会儿,用尽力气,侧身一滚,滚出了自行车的重压。屁股上一阵疼痛,他摸了摸,没血,好像打过针。“他妈的,什么时候打的!我最怕打针了。”他想了想,挣扎着坐了起来,看了看大街,仍是深夜,路灯一串一串地扯向远方。他涌起一种孤独的感觉。

“这是哪儿?”他向四周看了看,西面一个大伞样的东西立在路中央。岗厅?西关岗厅?

“这不就是清光家南面的路口吗?我怎么会来到这儿了?”

他摇摇晃晃站起来,摸了摸额头的纱布,湿湿的,凉凉的,刚才一动,血又渗了出来。“纱布一定红了,得换一个。”他想。

他忍着胸口的烦闷,扶起了车子,垂着头,弯着腰,一步一步地走,他也不知去哪儿,刚转过岗厅,他愣了:“怎么……会到了清光家的街道?”

既来了,就去罢。一百多米的街道,他足足走了二十分钟。刚到闪清光家门前,他胸口一阵气闷,再也支持不住,把车靠在墙上,慢慢地躺在了地上。街道里的风更阴更冷,他不断地打寒颤,翻过身想爬起来,但浑身没有力气。他咬着牙,一点一点地爬上台阶,爬进了闪清光家门前的门洞,靠着石墩,再也动弹不了了。

墙缝里,仿佛有几只蟋蟀在叫,吱吱吱响。只闻虫鸣,不见人声。风不断从门缝中吹来,嗅得细了,居然有一股腊梅的甜香,隐约还有山茶的香气。

“腊梅开得正旺吧?”他想,“虎蹄梅?金钟梅?素心梅?还是狗牙梅?一定都有,都开了,浓浓郁郁的一院子。不知清光闻到了没有?她可真幸福!嗯!我也幸福,跟她只有一墙之隔,墙随着她的心一起一伏,嘣嘣地跳……我感觉得到……我真幸福……”

他昏昏沉沉地睡着了。不知过了多久,坚硬的石墩将他磕醒,他咬着牙睁开眼,只觉腰酸腿疼,但是力气逐渐地恢复了。他看了看表,四点多了。

“再有一会儿她爸爸就要上班儿了,她哥哥也要上班了。我……还是走吧!”他直起腰,腿却抬不了,长时间躺在冰凉坚硬的地上,腿也麻木了。

他活动活动,扶着墙,慢慢站了起来:“去哪儿呢?唉!不管去哪儿,总之是不能在这儿,让她家人看见,又是一场麻烦。走吧!走吧!舍不得也要走。”

他的身体极度的虚弱,强自支撑起脑袋,一步一步挨下台阶。一出门洞,凛冽的晨风扑面而来,他打了个寒战,上了车,离开了温暖的门洞。

“五点学校就有人早起读书了,还是到寝室去吧!”他蹬上车子,无限留恋地离开了这条街道。

刚走了二百米,他就支持不住了,身上热汗淋漓,心脏像有几十根鼓槌在敲击,心室剧烈地膨胀。他强自支撑来到了大学桥边,校门紧闭,他绝望了,俯在车把上喘了半天气,免得倒在地上。

“晕倒在校门外可实在是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事关荣誉呀!”

他扬起脸望了望西侧幽深的树林,凌晨的薄雾里,传来几声啾啾的鸟鸣,那样远,那样远。

“超然台!”

还有超然台,绝不能倒下,绝不能。这是一个强者的抗争,这是一场悲壮的奋斗……赢了,不会赢得什么;输了,不会输掉什么。但——抗争!只为这是一场战斗,只为他不能屈服于自己。他强自仰起身,双腿是海绵,头颅是铁块,心……是金刚石。

他大吼一声,冲入树林,刚冲了十几米,双腿便完全软了,他奋起最后一丝力气坐在自行车后座上,随着车子的惯性又前冲数米轰然栽倒,随着车子滚入了小路边的草丛。

鸟鸣……超然台……那么远……那么远……他抬起手触了触头,火一样烫……“我……会死的……死的……解脱了”头一歪,人事不知。

鸡叫……鸟叫……小河的流水声……树叶的碰撞声……不知过了多久,他悠悠醒来,浑身已被露水湿透。天色已经大亮,周围寂静无人,一棵狗尾草在眼前晃呀晃的,像在抚摸他。

看看表,已经六点半了,他又睡了两个小时,再有半个小时早读开始上课了。他抬抬手,只觉有了力气,挣扎着站了起来。在县城滚了一夜,身上的衣服脏得不像样子,大衣、夹克上血迹斑斑,别人一见非报警不可。他统统脱了下来塞进车筐。所幸里面毛衣还好,穿的大衣较长,裤子也马马虎虎。

“这便走吧!”他凑到河边洗了洗脸,不由吓了一跳,满脸血迹,纱布也给渗得殷红。

他仔细洗净,推着车子出了树林。大学桥上车子不断,尽是些赶着上早自习的走读生。他笑了笑,到了对岸的医疗所,敲了几次门,女医生一脸倦意地出来,问:“怎么这么早?”

他指了指头上的纱布,女医生皱了皱眉给他换纱布,一触他的额头,手立刻缩了回来:“怎么烧得这么厉害?”

“受了凉。”

“这伤口……怎么弄的?”

“摔的。”

女医生小心翼翼地换过纱布,见他想走,忙拦住他:“你的烧还没退呢!大量脱水,得输液。”

“我还要上课呢!”他想起了闪清光,一节课不坐到她身边也不行。

“上课?你还上课?”女医生瞪大了眼睛,“你知道你得了什么病吗?高烧、脱水……失血过多,哪一样都麻烦。你乖乖躺在这儿补水,我让人给你请假去。”

孟超然想起闪清光每天早晨提单词的乐趣,大大不舍:“算了吧!下课我再来。”

说完急忙溜了出去。七点十分,教室里已经坐满了人,马文生背着手在班里晃。早读是自习课,学生随便复习哪门功课,或背古文、古诗、文化常识,或背英语,或背政治,或背历史。不过哪个老师都想让学生复习自己的课,因此常常来得早早的,到班里一晃,学生们在这种示威下,立刻抛开别的课本倒戈相向。

现在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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