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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学桥-第5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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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要看实际情况,概括往往流于粗疏,挂一漏万。你分析的材料多了,一看他问的什么,就知从什么角度去分析,这要结合实例。以后我教你。”

“好啊!”闪清光喜笑颜开。

“咱们下次调座位坐到一块儿怎么样?”孟超然微笑着问。

“嗯……”闪清光犹豫着点了点头。

“我希望,我们能够一起考上去,让我多一分机会,让你也多那么一点点。”

闪清光飞快地说:“你争取吧!”立刻转过了头去。

街市渐趋冷落,烟花已然阑珊。夜深了,月亮已经游到西天,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鱼已逝,龙已潜,人也离去。两人走出大酒店,街上一片狼藉,垃圾遍地。人群渐稀,偶尔几只旗火飞起,也无人回头,任它在夜空里寂寞地绽放。

第八章

【1】

距高考仅有110天。

普遍的焦虑弥漫了整个高三年级,一种说不出的恐惧令人心烦意乱,好像是一种压迫,又像是可以预言的毁灭,夹杂着绝望般的抗争和宿命般的无奈。所有的人——无论成绩优异还是平庸——尽皆如此,考场即战场,任你三头六臂武艺非凡也难免一个闪失。高考对他们来说实在太重要了,考不上……等待自己的会是什么呢?——不知道!

不知道:一个混混沌沌的未来,一个阴暗无边的黑洞,一张狞狞可怖的巨网。对高考的恐惧其实是对未知的未来的恐惧,是对未知的命运的恐惧。人生最可怕的敌人是未知。即使某些老师眼里的高材生、尖子生、希望生,充满了信心,但这信心背后是对恐惧的拼命的压制。孙子曰:“怯生于勇,弱生于强。”只为着一句话——他们若失败,必要付出比别人更大的代价。

信心之背后,是无法言说的恐惧和懦弱,是无法言说的辛酸和惊悸。信心给了他们盾牌也给了他们囚笼,他们只能将这恐惧、这懦弱、这辛酸、这惊悸同自己深深地锁起,让自己一个人承受。

许红康承受不了了,下午放学硬拉着孟超然去“喝酒”。两人随着人流出了大学桥,找了最东面的那家最偏僻的饭店,里面稀稀落落几个人,许红康叫了一声:“老板,啤酒。”

突然一阵敲击酒瓶的声音传来,“当!当!当!”随即一个人唱道:“对酒当歌,人生几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何以解忧,唯有……新阳。”

两人一齐转头望去,只见一个人独据一桌,桌上堆着三四瓶空啤酒瓶子,卢永川!孟超然想起当初为《少年风》起名字时,许红康讽刺他说叫“新阳啤酒”,忍不住笑了:“永川,替你家啤酒厂做广告吗?”

卢永川一抬头,见有许红康,一怔,招呼道:“来,一块儿坐吧。”

许红康本来心情就不好,现在更加不好,闷闷地坐下。卢永川虽说喝啤酒如开水,只是借酒浇愁愁更愁,他不但愁,也有些醉了,瞪着一双迷茫的大眼睛问:“你辜负了我吗?”

这话甚是突兀,孟超然莫名其妙,许红康自然明白是指分班后两人操场尽头的对话,他把徐文婥托付给他了。

“我没有……勇气。”许红康皱着眉灌了口啤酒,闷闷地说。

“我很失望。”卢永川的确有些醉了,一拍桌子,“也很后悔。”

许红康沉默无言,半晌,又灌了杯酒,说:“你还爱着她?”

孟超然总算明白了,明智地闭了嘴望着卢永川。他仿佛很茫然,怔了半晌,喃喃地说:“爱?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我不但连命,就连思想也卖给了别人,除了奋斗,我不知道还有什么。只是……痛啊!”

“为谁痛?”许红康问。

“我。为我自己痛。”卢永川连灌几口,一抹嘴,“我什么都能忍受,就是不能忍受失败。那次‘迎回归全省中学生化学竞赛’,全校三人,就他妈我一个走了麦城。我没脸见我爸,我爸让司机捎给我五个字:死不了,就拼!”

“那好啊……拼!”许红康端起杯跟他碰了一下,一饮而尽。

“我也想拼啊!”卢永川忽然大笑,“可他妈有人不让我拼,让我死!”

“谁?”孟超然吃惊地问。

“老师!学校!”

“什么意思?”许红康吃了一惊。

“一回学校,你猜我碰到了什么?沉默!”他时而高言时而低语,像在念一首优美的诗,“无声的,冷眼的沉默。没有人安慰,没有人批评,甚至没有人嘲笑。总之,就是没有人理睬,全他妈死了一样!”

他呆呆地望着酒杯,忽然苦笑:“也许不是别人死了,是我死了。从前的……成绩优秀的……听老师话的……”他似乎不知道怎样列举自己的优点,想了半天仍是,“……成绩优秀的……卢永川——已经死了,在别人眼里消失。那些老师,从前嘘寒问暖,遇到你不懂的问题不惜一节课两节课给你一个人讲。哼,只他妈会锦上添花!如今,再问问题,腰也不弯了,嘴也不凑到你耳边了,直绷绷站着雄视全班,他要捎带着给别人熏陶熏陶,你一个人,不值!”

两人尽皆沉默。孟超然是切身体会的沉默,许红康是毫无体会的沉默。此刻,原本廖廖的饭店更加冷清,只有卢永川一人的声音在响:“我不知道老师们是怎么想的,是什么观念在支配他们。辛辛苦苦传播知识,每天扯着嗓子往你耳朵里灌输爱国呀,尊师呀,可谓不厌其烦,可他们怎么也不会想到,他们培养出来的学生竟会恨他们!哈哈哈哈……报应!”

许红康不以为然,孟超然却大有同感,只觉他一句话道尽了教师的悲哀。

“傅雷说过一句话。”孟超然慢慢地说,“真正的光明绝不是永没有黑暗的时间,只是永不被黑暗所掩蔽罢了;真正的英雄绝不是永没有卑下的情操,只是永不被卑下的情操所屈服罢了。黑暗还能掩蔽多久?——110天而已。我们快要解放了。”

“快要解放了……”卢永川喃喃自语,一抬头,好像刚刚发现孟超然,问,“听说你正追一个女孩子?”

孟超然一惊,望了许红康一眼,问:“你听谁说的?”

“周启。他说,美得惊心动魄。”

孟超然苦笑不语,对周启的洞察力佩服得五体投地,他到现在还不知如何露出了马脚。他这种反应,两人不问也心知肚明,卢永川问:“她喜不喜欢你?”

“不知道。”

“不知道?你没从她的表情、言语、行动、举止瞧出个蛛丝马迹?”

“不敢瞧。”

“干嘛不敢瞧?”

“越瞧越心凉。”他一肚子苦水。

卢永川见许红康陷入了心事,不由想起徐文婥,说:“老弟,爱情是要缘份的。人家要有感觉还行,没感觉,趁早拉倒,别耽误高考。”

“东边日出西边雨,似是有晴又无晴。”他大叹一声说。

卢永川笑了:“我请一个人给你参谋一下,解除你的烦恼。”

“谁?”

“斯宾诺莎。”

“什么?”孟超然大奇,“斯宾诺莎自己连个老婆都找不到,他能帮我?”

“哎……这个别有原因……非不能也,实不为也。”卢永川吱唔了一下说,“斯宾诺莎说,假如一个人想象着有人爱他,而他并不相信他有引起那人爱他的原因,他也将爱那个人。在那女的看来,她有没有值得引起你爱她的原因?”

“有,怎么没有!”孟超然张口道来,“她聪明、活泼、漂亮,有风度有气质有理想有……”

“惨啦!惨啦!”卢永川连连叹气,“斯宾诺莎又说,假如一个人相信他有正当的原因足以引起别人的爱,他将以此为荣。以此为荣呀,老弟!不是爱情。她道是有情却无情只不过舍不得放弃一个荣耀,算了罢!斯宾诺莎又说……”

“又是斯宾诺莎!我最恨斯宾诺莎!别再提他!”孟超然气极败坏,“这个老光棍!”

“不提,不提。”卢永川忙不迭地说,再看许红康,面前已空了四个瓶子。

【2】

孟超然失魂落魄地回到教室,晚自习已经上课,闪清光正半闭着眼睛背诵英语课文。两人遵守正月十五的承诺,坐了同桌,在高三,同桌就是搭档,互相学习,互相督促。孟超然倾心以付,把自己远远超越了书本的文史知识灌输给她,一个月来,闪清光成绩大增。而她又教他学英语,只是佳人在侧,他心猿意马,听到的英语句子成了英文歌曲。不过有一样,同样是佳人在侧,上数学课倒不必走神,精神一集中,成绩突飞猛进。失之桑榆,收之东隅。

“你一顿饭怎么吃了这么久?”闪清光问。

“聊了一会儿。”他规规矩矩地坐到凳子上。

“英语单词背会了吗?我要提了。”她笑着去翻书。

孟超然急了,不会!不会倒没关系,问题是一不会她就不理他!他吱唔几句,忽然想起了号称“马王”的周启教他下象棋时说,一旦无路可走,你就将他,将得他手忙脚乱,乱七八糟,然后瞅机会救将。他精神一振,问:“你的历史卷做完了?”

这招奇兵果然厉害,闪清光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做完了。”

“对答案了吗?”

“对了。”

“得了多少分?”

“60。”声音低得像哼哼。

“60?”孟超然顿时抓住了把柄,“最后两道大题不做,除32分,还有118分,才得60!”

“单项选择错了6个,多项错了6个,材料分析题只得了……7分。”闪清光老老实实地交待。

“7分?”孟超然眉头大皱,这时已顾不得什么逃脱责任了,问,“一共三个,36分,得了7分!你怎么做的?”

“那些古文材料看不懂嘛!”闪清光撅着嘴。

一听这种软语轻声撒娇式的语调,孟超然顿时没了火气,拿过卷子看了看。这套卷子他已经做过,自己判分——128。

材料分析题也难怪闪清光看不懂,第一题选的是晋代江统的《徙戎论》。当时民族矛盾尖锐,江统主张把少数民族迁出,设重兵防守边疆。文章已然难解,命题人更设下了阴险的圈套,本一个荒谬的论调,命题人又加上当时人对此论的赞誉:“惠帝置之,后五胡乱华,时人服其深思。”这还不算,第二段又加上唐初窦静和温彦博对待突厥的分歧的争辩,使命题人“真实意图”隐藏得更深。

“这是一个政治色彩很强的材料题。”孟超然耐心解释,“凡是这类题,能看懂则看,看不懂,别看,直接回答。”

“不看题?”闪清光睁大了眼。

“实在看不懂那没办法嘛!咱们教科书上的历史观就是把现代的标准用到古代,如果古代人按照现代人的思想做,他就对;否则,他就错。一句话,看古人遵不遵守马克思主义,遵不遵守唯物辩证法。”

“那……哈……”闪清光咯咯咯笑了起来。

孟超然闻着她幽香的气息,禁不住一阵魂飞,连忙端正面孔:“就这么回事。就以这个例子说明,江统主张驱赶少数民族,窦静主张‘分其土地,析其部落’,使其‘永为藩臣’,他们违反了民族大团结精神,因此是错误的。温彦博主张‘全其部落’保存其风俗,教化突厥,符合民族大团结精神,因此是正确的。就这么理解。”

闪清光听得频频点头,一脸叹服的样子。

“至于看不懂的问题……那是你古文功底太差,一时半会儿是没办法的。”孟超然沉吟一下,“有一个我给你翻译一个吧!”

“突厥既亡——突厥已灭亡了,其降唐者尚十万余口——这意思明白吧?召群臣议区处之宜——太宗召来群臣商议怎样处置的事宜……”

闪清光眼里闪烁着光彩,侧着头,长发斜斜垂了下去,身子靠拢着孟超然仔细倾听。两人无比默契,在一片宁和的气氛中度过了一个夜晚。

回到家里,已是晚上十一点,芊芊已经睡了,父母却还不见回来,他披上大衣,坐在小园中。此时,还未到春分,夜凉如水,天空没有月亮,漆黑如墨,几颗亮晶晶的星星目夹着冷眼,像钉在夜空,非但带不来一丝光亮,反而增加了夜色的阴沉。

“叮——”电话铃声响了。

他裹紧大衣,进屋抓过话筒。

“超然么?”是厂里赵志均打来的,“你爸和你妈吵架了,你过来一趟吧!”

“为了什么?”他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

“你……过来吧!”

他放下电话,推开芊芊的房间,她睡得正香。他咬了咬牙,冲出门外。夜风呼地吹来,他打了个寒战,蹬上车向西奔去。大街上,行人廖廖,一个小时前,他刚刚和闪清光在这条街上分手,而今,他又来了,只是,怀着不同的心情。

赵副厂长守在大门外,见他过来,迎了上去:“去年厂里效益不好,今年资金也不足,原料钱已经拖了几个月了,心情都不好。你看看去吧!”

厂长办公室亮着灯,还有几处灯也亮着,那是从市里聘请来的一位高级饮品工程师,还有两位尚未成家的质检员。他们的房间紧闭。整个厂子死一样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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