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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马文生在此,诸神退位,教室里是语文的天下。孟超然刚一露头,几道目光射来,粘在他额头的纱布上再也不肯离开。他低下头从老马身边挤了过去坐在自己位置上,将额头藏在书墙后。
伤在右额,闪清光在右侧,一眼瞥见,吃惊地问:“你怎么回事?”
“摔的,磕在石头上了。”他一边说一边逡巡,见马小奇,许红康回头望自己,咧嘴一笑。
“没事吧?”闪清光关切地问。
“你看我像有事吗?”他侧头笑笑,“你昨天睡得还好吗?”
“啊?”闪清光愣了愣,她当然不知道自己的同桌昨夜爬进了自家门洞,“挺好的,昨天那株素心梅又开了几朵,满院香气。”
“呵!”孟超然不住的笑,随手拿起本书。
“老马来了,快看语文。”闪清光低下头,迅速塞给他一本,一触及他的手,像被扎了一下,迅速缩回。等老马转过身,她悄悄地问:“你的手怎么那么烫?”
“烫吗?没感觉呀!是你的手烫吧!”
“低下头。”
他低了下来,闪清光悄悄伸手在他额头上按了一下:“你发了高烧!太热了!有三四十度呢!”
“人体正常温度36。5℃,我的刚好。”
“别贫嘴了。待会儿下课,我……让人陪你去看看医生吧!”闪清光低下了头说。
孟超然心中一凉,涌出一股难言的凄苦:“她让人陪我去?哈——有趣。”
闪清光触了触前排林芷霞的后背,耳语几句,林芷霞递给孟超然一张纸条:“把手伸过来。”
孟超然伸出了手,她摸了摸又塞给一张纸条:“出去,我先出去等你。”
孟超然莫名其妙,眼睁睁看着林芷霞走了出去,他呆呆不动。闪清光碰了他一下,他只好低着头走了出去。
林芷霞劈头盖脸就问:“你烧得那么重,怎么不说一声,走!”
拉着他就走。孟超然回头看了一眼教室,感慨万端,心里发疼,两腿一软,便要栽倒,林芷霞吓得连忙搀住他:“你怎么啦?啊?怎么啦?”
孟超然闭目无语,黯然摇了摇头,林芷霞心惊胆战地搀着他。
“你支持住,快到了,你怎么会病得这么厉害!为什么不说一声呢?你不为自己想,也该为……家里人想啊……”
孟超然摆手止住了她,一句话也不说,父母已经抛弃了自己,心上人连送他看病都不肯,还说什么呢?
到了医疗所,林芷霞还没说,女医生先说了:“回来啦!早就不该走嘛!”
两人搀扶他进了里间,让他躺在病床上,一量体温,39。5℃,医生吓了一跳,忙打了一针,盖上被子,输液。孟超然一直闭着眼睛,一动不动任她们摆布,他此刻已经心如死灰,什么也不想了。
“好好治病,我会一直陪着你的。”林芷霞坐在床边,轻轻地说。
她注视着他,目光中充满了爱怜。由于大量脱水,高烧,他的嘴唇干裂,斑斑驳驳像脱了皮的墙壁,她伸出手指轻轻抚着他干裂的嘴唇,一阵心酸。孟超然闭着眼睛,轻轻在手指上吻了一下,林芷霞吓了一跳,急忙缩回了手。可是见他的嘴唇依然缓缓地张着,她又放回手指,他轻轻地含住。
她一动不动,等待了许久,见他好像沉沉睡去,这才小心地收回了手。谁料方一收回,他忽地睁开了眼,她吓了跳,满腔脸红。
“现在什么时候了?”
“八点十分,早自习刚下课。”
林芷霞看了看表。话声未落,一阵嘈杂,屋里来了一大帮人:马小奇、许红康、沈丹、徐文婥、马林涛等人挤了一屋子。
“超然,好点儿了吗?”许红康俯下身问。
孟超然勉强笑了笑:“好多了。”
“哎!你老兄怎会落到这步田地呢?”马小奇一脸悲哀,“说,是哪块石头磕着你?我揍扁了它!”
他笑了笑,伸手握住他:“你先揍扁我吧!是我一不小心碰上它的,打扰了人家,你替我说声对不起。”
众人笑了起来。
“哎,孟超然。”徐文婥说,“上自习时你爸你妈来找你,那时候我们还不知道你生了病,就说出去了。要不要我去找他们?”
“不要!”孟超然眼中忽然一闪,急切地说,“别,别告诉他们我在这儿!谁说了,我……跟他绝交。”
众人面面相觑。马小奇俯在他耳边说:“快上课了,还得去报到,下课再来看你。”大伙又安慰几句,纷纷散去,屋里只剩下林芷霞一人。
“你怎么不上课去?”
“我陪着你。”
孟超然闭上了眼睛,慢慢地问:“都走了吗?”
“走了。”
“她没……来?”
“谁?”
孟超然闭目不语。
林芷霞忽然明白了,讷讷地说:“她……大概正吃饭,吃完饭就来了……哎,你饿了吧?想吃什么?”
“不饿,不想吃。”他睁开眼,看见林芷霞一脸忧色,笑了,“我饿了,想喝八宝粥,热的。”
“好啊!”林芷霞笑吟吟地站了起来跑了出去。
不到十分钟,端来一碗热气腾腾的八宝粥。孟超然闻了闻,笑了:“你是在大十字买的?”
“嗯!”
“骑车太快了,要当心。”
“我明白的。来,你手上扎着针,我喂你。”林芷霞舀了一勺,轻轻地吹冷,慢慢送到他唇边。他张嘴喝下。
“挺香的。”
“当然了。”
孟超然笑了:“我是说……方才我咬的……是你的手指。”
林芷霞脸红了,轻轻缩回手。
“咬疼你了?”
“没有。”
“我刚才正被恶魔吞吃,只好见稻草就咬了,对不起。”
“不疼的,你没咬。”
林芷霞又喂了他一口,孟超然咽了下去:“你也喝一口,你还没吃饭呢!”
“我不饿。”
“你不饿我不喝。”
林芷霞无奈,只好喝了一口,接连被迫喝了三四口,不料再喂孟超然,他竟已沉沉睡去。她守了一会儿,见他睡得很沉,看了看吊瓶,还能滴半个钟头,放心地离去。
【3】
很好的天气,阳光满目,照见了浮荡来去的每一粒微尘。上课的时候,校园里人声悄寂,只有两个人影在花坛里的探春树下默立,洁白的碎花拂上了衣襟。
“师姐,他……还好吗?”闪清光攀下一枝探春,轻轻地嗅着,微微一抹残香。
林芷霞出神地望着她的手,其白如花,其柔亦如花:“高烧39。5℃,昏迷了好几次,正输液。”
手松开,花儿弹去,发出沙沙的轻响,人却无言。
“他问我,她来了吗?”林芷霞叹了口气,抬头望着天空,怕露出眼中的那抹哀伤,“他对你痴得很。”
“师姐,以前有不少男孩子给你写情书,你总是不予理睬,随手就扔了。我问你,你说,没有感觉。我问你,什么叫做感觉?你说,就是很想和他在一起,经常会想起他,很幸福,很甜蜜。我又问你,没有感觉就不可以和他在一起吗?你说,何苦伤害他。”闪清光幽幽地说着,眼神有种迷茫,“师姐,你认为你说的对吗?”
“最起码,没有错。”
“可是,我对他也没有感觉。”闪清光也望向天空,神情有一种惆怅。
“那你为什么和他坐在一起?”
没有回答,林芷霞静静地等着。
“师姐,咱们从小就认识,我能不懂你吗?长这么大,你从来没看得上一个男孩子,好容易出现了一个,为什么不抓住!”
林芷霞突然转身:“你是因为我吗?”'TXT小说下载:。。'
“不是。”闪清光坚决地摇头,“我对他从来就没有感觉。我承认,他很优秀。可是优秀并不是让一个人爱他的理由。我只相信感觉。师姐,你相信我,我不爱他,不是因为你。”
林芷霞神情有些凄楚:“可是我……是因为别人。”
“我?”闪清光问。
林芷霞不言,不动。
“师姐。”闪清光急切地拉住她的手,“你要是不相信,我现在就去找他,跟他从此分开。”说完转身就走。
“不要去。”林芷霞叫道,反手一拉,拉了空,“他正病着!”
闪清光遥遥地回头:“师姐,正因为这样,他才会恨我,你才有机会。”
“不要去。”林芷霞追了上去,“否则,我不会原谅你的。”边说着边飞快地跑过去拽住她。
闪清光踌躇了一下,说:“好,我先不说。他不是希望我去看他吗?我去安慰安慰他,对他病情或许有帮助。”
林芷霞点点头,松开了手。
【4】
可怕的场景一次次重现,他不断重复经受着无边无际的黑暗中被魔鬼撕吃的恐怖。疾风战鼓般的轰鸣忽响忽止,极度的声响与极度的静寂构成两股离心的撕裂般的力量,仿佛撕裂了耳鼓……突然有大光明闪耀,黑暗之恶魔粉身碎骨。纷飞的血肉中,一个少女盈盈而立,宛如天人。“清光!”他惊喜地大叫,叫声未了,森冷的利剑穿心而过。他痛苦地抽搐着,呆呆望着她的笑脸。笑脸忽灭,他绝望地叫:“清光,别走……”
一阵惊悸,他感到有一只软软的东西拭去了额头的冷汗,一阵清凉。他睁开眼,一个女孩子坐在床边,秀气的眉毛下,双眸如两弯清澈幽深的清泉。
“清……光……?”他不敢相信地睁大了眼睛,又伸手揉了揉,手背上一阵疼痛,正扎着针。
闪清光似乎有些心事,勉强笑了笑:“你好点了吗?”
“好了,好了。”他大喜过望,挣扎着坐了起来,身子却过于无力,歪身靠在了床头。闪清光扶着他的身子,在背后垫了个枕头。
她望着他憔悴的脸庞,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没能说出口,见他呆呆地望着自己,脸一红,嗔道:“你看什么!”
他长长吐了一口气,说:“现在我才知道‘剪水双眸’是什么意思。”
闪清光侧过脸哼了一声,也不理他。孟超然乐滋滋地说:“眼睑就像青翠的葡萄皮,里面藏有无穷无尽的秋水。不知道哪个仙人,拿起一把天上的剪刀轻轻地把它剪开,于是,透过去,一些幸福的家伙就可以看见那片秋水了。”
“那不流干了吗?”闪清光没好气地说。
孟超然大摇其头:“不流,不流……伤心了才流。”
他摇了两下,前额剧痛,只得停了。一看她微微地蹙着眉,看着自己的目光那么空洞,那么失神,他问:“是不是我说错了?”
闪清光摇了摇头:“你……你认为咱们俩合适吗?”
孟超然笑着,心却渐渐下沉:“为什么不合适?”
“你认为什么叫爱情?”她又问。
他沉默着。闪清光的视线顺着他手上的针、输液管滑了上去,悠悠地说:“在我看来,就是一种感觉。那种感觉,我不知道是什么,可是我知道,现在,我没有那种感觉。”
孟超然慢慢抬起头,一迎上她的目光,只觉胸口重重一击,一阵窒息。他勉强笑着:“永远也不会有?”
“那种感觉……我相信,是在一瞬间产生的。”
“难道不会是将来的一瞬间?”
闪清光叹了口气:“素心梅的种子今年没有发芽,以后,永远也不会发了。而且……我们谁也对将来负不了责任。”
他一动不动,张了张干裂的嘴唇,苦笑了一下:“你要我怎么做?”
“我想……”她犹豫了一下说,“谁也别再勉强自己了。”
“还有呢?”他的身子渐渐滑了下去,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闪清光垂下了头:“我们还是暂时把座位分开吧!这或许对你有些好处,快高考了,我怕连累你。”
他嘴角浮出一丝笑容,微笑地望着她,眼中充满了爱怜:“你想做的你就去做罢。爱一个人,不就是要让她幸福吗?如果你想走,我又有什么理由留你!”
“对不起。”她慢慢站了起来。
他仍旧笑着。
门口忽然出现两个人:“小超,你……”
是父母!谢琬一看儿子成了这模样,失声哭了。孟家民则满是懊恼,低下了头。孟超然脸色突变,腾地坐起来,吼道:“走!你们来这干什么!走——”
谢琬扑到床边:“小超,昨晚是你爸不对——”
他一阵惨笑:“我还有爸爸?哈——走!你们不走,我把它拔了,死了干净!”
他伸手就去扯输液管,闪清光赶紧拉住他的胳膊:“别拔——”
“他们不走我就拔!”
谢琬见状,连忙后退几步,默默看了儿子一眼,慢慢退了出去。孟家民欲言双止,叹了口气,转身离去。孟超然身子一软,倒在床上,喃喃地说:“他们走了没有?”
闪清光出去张望了一下说:“走了。”
“你……也走罢。”
闪清光沉默片刻,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去。
孟超然挣扎着坐起来,伸手摘下了输液瓶。
【5】
大学桥上,闪清光偶然回头,看见了一个孤独、虚弱的背影,一只手垂着,一只手提着一个输液瓶,垂着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