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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雅宝旧事-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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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后来,我上初中的时候,必须每天早起赶公共汽车去西城西什库后库,可染伯伯画室的灯似乎就没关过。他和黄叔叔都喜欢夜深人静的时候默默耕耘,黄叔叔年轻,早上一定会入眠,但是可染伯伯却又早早地起来了。听李伯伯说,齐白石老先生一再对他说画画就一定要握紧笔。也许,在深夜和清晨人全神贯注,才可以握得更紧。他笔耕多年,一直咀嚼这句话,从来就没松过手。那时候,我们全院的关系,如此地融洽。还没有什么市面价值的观念,自己画的画稿,朋友来了如果喜欢就当时卷走。我们家里就堆着许多爸爸交换来的天南地北画家的画稿,以至一度堆到走廊里了。


第二部分第七章 先生们的趣事(2)

    我看见黄冑画的那张巨大的《风雪柴达木》,那会儿就挂在沙贝家的西墙上。那时候,黄冑刚刚出道,董希文先生的支持起了很大的作用。黄冑还用整张的高丽纸给沙雷画了一张像,也一度挂在他们家的西墙上。有一次,妈妈叫我去可染伯伯家讨一幅字,因为当时北京男五中的校长张夫先生举行婚礼。我妈妈觉得如果毫无表示,那是不礼貌的,送张好字就是书生人情。妈妈从《论语》中集句,我那时太小只记得上半截:“夫何人哉?堂堂之张也!”妈妈自己写了这些集句,要我拿去请可染伯伯给写一张正式的。妈妈说:他的字才站得住。    
    可染伯伯看了妈妈的字条,就说:你妈妈的句子选得很有意思,她的字已经写得很好了,何必要我写呢?    
    爸爸和李可染先生(摄于八十年代)我就按照妈妈的嘱咐说:妈妈说了,这个院子里您的字最有分量。    
    可染伯伯笑笑,当时就给我写了。我拿回来,妈妈看了半天说:送出去当礼物,可惜了。    
    我不是和你说过吗?我妈妈是一大怪,她连婚礼都没去,称病要我代表她去。我当然兴致勃勃就去了,手里拿着可染伯伯的字,到人家婚礼上去爆撮了一顿。后院儿的西屋,也是李家的房子。可染伯伯的母亲来了以后就住在那儿,我们都叫她李奶奶。后院的东屋原来住着一位留美回来的女士官称范先生,她是南方人,很重的上海口音,非常爱干净,衣着相当讲究,可以算这个院子里衣着最讲究的人。听说过去司徒雷登在北平当大使的时候,还请她吃过饭呢。有人说不对,是她在美国留学的时候,和杜鲁门总统的太太一起吃过饭。到底她是和哪个美帝国主义分子一起吃过饭,谁都搞不清。可是,她好像没有家,她家里就是她自己一个人。这是大家都知道的。有一回我们院儿里的这帮土匪——我说的土匪就是这群孩子,好像那个年头儿,土匪是个爱称,大人经常满脸笑容地叫我们土匪,于是我们也经常自称土匪——一块儿到中央美术学院去玩。我看到图书馆的牌子就想进去借书看,当然是想借小人书。我们四五个孩子,大概还有沙贝,沙雷,小宝,一起挤在图书馆的柜台前,和那里的馆员说想借小人书。这时候范先生出来了,哦,我们自己琢磨,看来她是这儿的馆长。好像还有一个德国人叫马安娜的,也在图书馆里,她的女儿是个混血姑娘,在美术学院的冰场上简直是一朵燃烧的玫瑰。一次在冰场上她和我自然擦肩而过,可我一下子摔了一个大马趴,其实我是怕撞到她,紧张地给她让路,可是她轻巧躲过,我却在冰面上来了个突发性匍匐前进。那时候我真没出息,见到美女腿肚子就打软儿。    
    我们以为她妈妈应该就是图书馆长,觉得外国人肯定本事大。    
    这会儿一看见范先生出现我们立马就紧张了,打算开溜。因为我们觉得她一向很严肃,在同一个院子里住了这么长时间,她很少和我们说话。这时候,她笑眯眯地问我们:你们知道这是什么地方?我们连忙点头。    
    我说:知道这是图书馆。我们想看看这里有没有小人书看,再说也看看您。    
    那会儿我说话还是很慢的,和李燕比简直就是木木愣愣。这会儿,也不知哪儿来的词儿,张口就说完了。打算说完赶紧撤。    
    她很遗憾地对我们说,这个图书馆里没有小人书。我和沙贝赶紧说,那我们就走啦。我们一起和范先生说了声再见,转身就走。没想到在这里遇见同院儿的大人,那时候觉得所有的大人都很麻烦。三十六计走为上。我们这一群土匪,窜到走廊上,大家憋了半天这会儿一通哈哈大笑。正要回忆刚才的尴尬,幸亏还没来得及有什么胡说八道,这时候范先生追了出来。我们都愣了,怕她要我们回去把今天的会见禀报给家长。然而她满面笑容地说:你们有心来看看我,就是我的客人。走,我们一起去小卖部。我们面面相觑,这样的好事有吗?    
    她在小卖部给我们每个人买了一块蛋糕,我们真的非常不好意思,怎么平白无故就吃人家的东西。可是她执意要我们吃,我们一个个喘着气好不容易都吃完了。她满意地笑了,问:好吃吧?我们嘴里的蛋糕还没完全消失,就呜噜呜噜地说好吃好吃,谢谢范先生。心里想她真是个好人,那年头蛋糕是很金贵的东西,虽然上面的奶油都是蛋白做的代用品,但是对我们说来都好吃得终生难忘。后来她搬走了,搬家的时候这伙土匪都帮她拿东西,一起送她上了三轮车。我们都挥手喊道:范先生再见!常回来看看!我们会去看您的!她眼圈都红了,轻声地说:好的,好的,一定,一定。    
    可是我们谁都不知道她搬到哪里去了,后来再也没有见到过她。那个年头儿,事情相当的没准儿。她不会是失信了,肯定是有更重要的原因就那样失踪了。她那一明一暗的套间就搬来了另一家,好像先搬来的是孙克一他们家,然后是程尚仁,最后才搬来这家常先生。对我们来说这家更有意思。当然,有我们这么大的孩子才有意思。他们家有三个孩子,老大比我大一点,叫常万石;女儿叫常兰石,小名叫丫丫;小弟叫常寿石,小名叫臭子。他爸常浚先生过去在故宫上班,对保管艺术品很有一套。他们的妈妈在北大医院当护士,每天都要起早贪黑。后院的北房住的也是延安来的画家,他是木刻家,现在进城了就叫版画家了,他的大名叫彦涵。他们家有两个男孩子,老大叫刘四年,小的叫冬冬。他爸爸革命以前姓刘,所以那时候儿子就继续姓刘了。四年比我大一岁,和我都在北京育才小学住校。后来,我们院儿的小孩儿,老说他以后是不是到了四年级,就要留在这儿,老上不去了?要不怎么叫刘四年?    
    后来还是改了名字了叫彦冰,还是跟着爸爸姓现在的姓:彦。弟弟大名就叫彦东。他妈妈叫白炎。我怎么记得这么清楚,就是因为我们院儿的孩子的嘴贫得厉害。    
    我们说:他们这家子,可真够冷的。爸爸就严寒了,老大就冰都冻严实了,所以就叫严冰。弟弟就是严冬来临。妈妈那里是冰雪世界,当然一片白色的严寒。哈。后来黄永玉搬来以后,他儿子叫黄黑蛮,我们就说:黑馒头干儿。女儿叫黑妮,我们就说:黑泥巴球。沙贝已经让李燕命名为沙背罗纹鸭,沙贝也不甘示弱,把我们家六个孩子的名字符串成一串,似乎是我们家招待客人的情景描写,说道:    
    瞧瞧郎郎(我姐姐叫乔乔),聊聊大伟(我二弟叫寥寥,大弟叫大伟),陪陪耿军(我小弟弟叫沛沛,我哥哥叫耿军)。后来,彦冰家搬走了。两对儿国际夫妻搬走了。于是我们大雅宝就大调整了一番。杭州美术学院那时候还叫中央美术学院华东分院,他们学校搞工艺美术和实用美术方面的教授,都调到北京来了。    
    我们院儿就更热闹了,一天晚上一下子搬来了三家:图案教授袁迈先生,他家的老大叫袁骥,老二叫袁骢,老三是个女孩子,大名袁珊,小名干脆就是俩字儿——胖子。陶瓷教授祝大年,也是三个孩子,老大是祝重寿,小名叫毛毛,老二也叫小弟,还有一个小妹。染织教授程尚仁,他们家只有一个女儿,叫姗姗,大名好像是程妩珊。这是我们院儿唯一和我们同龄的女孩子,其余成帮成伙的都是浑小子。


第二部分第八章 暑假前后

    多少年后,我的美国女朋友问我:中国的狗怎么叫?我说:汪汪汪。她诧异地看着我说:中国的狗还会说中文?美国的狗就绝对不会叫出这样的声音。当然要是孩子们每天都这么轮流折腾,大人还不烦死了?    
    我们平时都去上学了,而且很多人都住在学校。我和彦冰住在先农坛里的北京育才小学。小宝住在香山慈幼院。这里热闹就热闹在假期里。李可染的太太邹佩珠女士,觉得这些孩子得组织组织,要不他们整天踢土扬烟、爬树上房简直就是天翻地覆。于是和这些家长一说,人人都同意:这帮土匪,都正在姥姥不疼舅舅不爱的岁数,真得上点儿心,就得邹阿姨才能降得住他们。于是每天早晨,孩子们自己拿着小板凳,坐到中院儿里。邹阿姨把他们家的无线电摆在他们家的方桌上,朝着后窗户,正好对着中院。我们大伙先一起做广播体操,然后一起听新闻,听少年儿童节目,听孙敬修老先生甜甜蜜蜜给我们讲故事,好让我们每天安静地在那儿好好坐会儿。    
    一开始不是家家都有收音机,那会儿北京很多人还称之为:话匣子。李燕和小宝他们两家都有一个日本产的木头壳话匣子。沙贝家的最气派,是苏联傻大黑粗的“波罗的海”牌收音机。当时有这么个大家伙,那就绝对豪华了。黄叔叔家可不一般,不但有带短波的美国无线电,还有慢转留声机。就连我干爹朱老丹家的留声机,还是用手摇来上弦的老式机器,听着还不错,就是老得不断换钢针。可是这钢磨般的东西照样可以听《卡门》,听《如歌的行板》。他家的唱片不少,可都是一分钟七十八转的,堆了恨不得一人多高那么一大摞,那也听不了多久。可黄叔叔家的唱片差不多都是一分钟三十三转的,还用宝石唱针,几乎不用换针了,那是他从香港带回来的,使我们大开眼界。到十点多我们再做一遍广播课间操,做完体操以后,就可以自由活动了。    
    我们简直脚不沾地,还在家里吃饭的时候,哥们儿已经开始满世界叫你的名字了,然后互相召唤、喊声四起。那时候,很少有孩子准时回家吃饭。    
    我们忙得要命,暑假的游戏实在太多了,拍洋画、弹玻璃球、逮蜻蜓、招蝴蝶、粘知了、挖知了猴儿,等等,等等。北京人把蟋蟀叫蛐蛐儿,把蝈蝈叫驴驹子。其实,这些说法都是来自五湖四海的,我记得驴驹子这话是李燕教给我们的,没准这话是出自山东梁山泊呢。孩子们觉得这么叫着才带劲,你要是非得说字儿话,我们也会。上学都学过:蛐蛐儿应该叫蟋蟀,再酸文假醋些知道也可以叫作促织。    
    也许你不知道北京人常说:好马长在腿上,好汉长在嘴上。烟袋嘴镶金边儿——就靠这口儿了。如果让这群孩子张口全用标准普通话,全都按照国务院公布的正音正字表说话,那就都成了中央电视台的播音员,都成了水大爷了,整个一个假模假式。大雅宝全体好汉,不吓死也得恶心死。    
    他们虽然来自五湖四海,可是如今都是一口地道北京话。黑蝈蝈叫驴驹子,多么形象?和小型的叫驴一样,也那么黑,嗓门也那么大,也那么欢蹦乱跳,不叫它大尾巴驴驹,就真委屈了。那会儿招蜻蜓,也不直接说蜻蜓,北京人统称之为蚂螂。最常见的蜻蜓,因为是黄颜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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