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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墙的黄土无穷无尽,小蘑菇脑瓜儿里的花样也无穷无尽。我的无本生意前景广阔的美梦在拆除城墙的轰鸣中灰飞烟灭。后来,爸爸自己把玩这些模子的时候,经常莞尔一笑,偶尔叹口气,我想这大概是因为他没有见到这个小老头儿而有些遗憾。
后来我爸爸居然把我买的这几十个小蘑菇模子中的几个佼佼者,选到他编的《中国民间玩具》那本书里,还都给它们照了彩色照片,可惜没有小蘑菇的照片,也没有他那所小窑的照片。这以后我就特别注意了,如果见到一位民间艺术家,一定要问清人家的地址。不能像法国电影的名字那样:没有留下地址。
第二部分第六章 面人汤
我看到这儿,整个就快傻了,这人不得了!和皮诺曹的爸爸一样,简直是个魔术家,大变活人啊!有一天,在大羊宜宾胡同口上,看见一群小孩儿包围着一个小担子,我赶紧过去看看是不是小蘑菇。一看原来不是,是一个留着山羊胡子的老头儿,戴着老花镜在捏面人。我一看他插在那里当广告的面人,有孙悟空、有金钱豹,简直就是李燕他爸爸的剧照再现,而且比那剧照还好看。因为第一是立体的,第二是彩色的,第三,那个孙悟空动作矫健生动。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好的面人。我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我们住在草垛胡同的时候,就在中央美术学院美术供应社里面。那时候,我爸爸就带来一个老头儿,请他和他的几个徒弟做了一套地道战的沙盘,泥捏的小人,有八路军,有民兵,还有日本鬼子。当时我都看晕了,爸爸告诉我那个老头可不得了,他叫张景祜,是祖传多少辈儿的天津有名的泥人儿张。我想那也难怪,张光宇伯伯给我的橡皮泥,我捏了不少日子,也捏不出这个样子。我爸爸告诉我,这就是民间艺术家。我看这个老头儿做得更好,他的手上满是皱纹,但是干活儿非常利落。他用的面据说是江米面,所谓江米就是南方的糯米。他的面红黄蓝绿黑白,排了一溜。他把不同颜色的面像画画一样,先调好颜色,做出来胖小儿的脸,他用竹签飞快地又按又点,胖小儿的五官就出来了,他用竹签挑了一星黑面,一星白面,一抹一划那胖小儿的眼睛就左顾右盼了。我看到这儿,整个就快傻了,这人不得了!和皮诺曹的爸爸一样,简直是个魔术家,大变活人啊!泥人张就那么不得了,这个老头儿更了不得啊!
当然,面人儿先天条件就比泥人儿细腻,而且面人儿的颜色是事先调在面里面的。而泥人儿是完活以后上的颜色,当然比不了面人儿那么光彩夺人。我那时候岁数小,不明白泥人儿、面人儿各有千秋。我当时就觉得自己发现了一个民间艺术家的瑰宝。我就问他:那孙悟空多少钱?他从老花镜上面看了我一眼,说:五毛。啊?那时候五毛对我说来就是天文数字。我说我只有五分,还是我妈给我买冰棍的。他老人家说:五分也行,我也给你做个胖小儿。
我说:大爷,我们家离这儿不远。您到我们家门口,我和我爸说说,让他给我买这个孙猴子,好不好。老头儿这会儿正好没有生意,就挑起担子和我一起到了我们家门口儿。我又说:大爷,我拿这个回家给我爸看一眼,要不他不给我这个钱。
老头儿还有些犹豫,这时候赵大爷正好在门口,就笑眯眯地对他说:放心吧,这孩子就住这个院儿里,他不会蒙你。最多他爸不给他买呗。
老头儿抬头看看这个院子门口的牌子:哦,中央美术学院宿舍,好,你快去快回。就真的把那个孙悟空递给了我。我小心翼翼地举着这个孙猴子,赶紧回家,院儿里的孩子和我说话我一概不理。因为这时候我心里很紧张,一来是我怕把这个贵重的猴子给碰坏了,二来是我自己觉得这个面人儿做得好得不得了,可是我心里没底。因为我爸这人有自己的一套,过去有些艺术品我以为是好东西,他说都是垃圾;有些土得掉渣的东西,比如小蘑菇的模子,他就说真是好东西。希望这次我真是看对了。我进了屋,爸爸正好在休息,如果他正在画画我去打扰,那是找揍。我看他在那里看书,就过去说:爸爸,你看这个面人儿做得怎么样?我爸漫不经心地扫了那个面人儿一眼,他眼睛立刻亮了,一把就抢了过去。我赶紧说:你慢点儿这是借来的!
他把书放下,举起面做的孙悟空左看右看,说:这个归我了。我说,不行,这个面人儿还没给钱呢。做面人儿的就在门口儿。我爸一听,就说:走,去看看。我爸三步并两步走在前面,我一溜小跑跟在后面。我爸看见老头儿正坐在门口和老赵聊天呢,很高兴,就问道:老先生您好,您贵姓啊?
那老头儿连忙站起来说:免贵,姓汤,汤子博。
我爸爸高兴得像一个孩子,说:原来是您啊,您就是大名鼎鼎的面人汤啊。
那老头儿赶紧说:别这么说,别这么说,雕虫小技,雕虫小技。
我爸就说:您这会儿有空儿,来我家坐坐。见到您我真高兴,我上学的时候就看见过您的作品,没想到今天这么巧就见到您哪。
于是,汤大爷就挑起担子进了我们院儿,爸爸把他让进客厅,叫我赶紧去找娘娘给客人上茶。从此汤子博先生就成了我爸的好朋友,我们家的玻璃柜子里从此就摆上了汤先生做的孙悟空力斗金钱豹。还有一个白眉毛的老和尚在静静地打坐,他的眉毛一直垂到他的蒲团上。这只有面人汤才有的手艺,就那根眉毛就够你练多少年。真是无巧不成书,汤子博的儿子汤夙国就在北京男五中念书,正好是我妈妈的学生。我妈妈这才知道他爸爸原来也是个艺术家,于是,就经常叫他来我家玩,有什么事情也叫他帮忙,比如送我回学校什么的,汤夙国当时就是任劳任怨的大哥哥。我爸请汤老先生捏了不少一流的精品,除了孙悟空斗金钱豹、高僧打坐等等以外还有在核桃里的面人——《二十四仙朝王母》。我爸拿了去给其他艺术家看,这是给汤老先生打场子啊!记得我妈妈也没少点拨汤夙国,他明白了自己爸爸就是个伟大的艺术家,于是他就开始为爸爸的艺术事业而奔走,直接写信给当时的文化部长茅盾先生。没承想很快就得到了回音,经过当时文化部艺术局过问,汤子博老先生就来中央美术学院上班了。以后,我爸爸调到中央工艺美术学院,那时学院里已经设立了汤子博先生的工作室,张景祜先生的工作室,还有刘金涛先生的裱画室。哈,我爸最喜欢的民间手艺都已经登堂入室了。他心里真高兴,几个老先生也都很高兴。我第一次到中央工艺美术学院去看刚上任的我爸,到食堂里去吃饭,汤老先生听说我来了,一进食堂就大声喊我的名字,见到我一把抱住我说:孩子,长这么大了。好,弄我一个大红脸,不知说什么好。爸爸和妈妈在一旁也不帮我解围,还乐呵呵的。后来在中央工艺美术学院的那一段日子里,和我最好的是汤子博老先生和裱画的高手刘金涛先生。至今我都后悔没去和他们好好学一门手艺。我妈妈听说我想将来当个诗人,就对我说:你先要想办法养活自己才能去写作,要不你去学一门手艺。我想这些手艺都需要全身心地投入才行,我的主要精力还要去写作。妈妈叹口气,说:那你至少去学会理发,你得有个安身立命的本事。后来汤夙国一心想学雕塑,就上了中央美术学院雕塑系。我爸一直认为他应该当好他爸爸的徒弟,劝他一定要留在他父亲身边,把他们家的绝技继承下来,发扬光大。我爸就是喜欢这些民间的民俗的东西,可是年轻人就不一定愿意这么想了。也有另一个年轻人听了我爸爸的话,这就是小宝的表哥——郑于鹤,也就是李可染先生二姐的儿子。我们都跟着小宝叫她二姑,她和我娘娘是好朋友,老姐们儿。那会儿她的儿子郑于鹤正在人生的十字路口,正在选择将来的前程。
第二部分第七章 先生们的趣事(1)
听李伯伯说,齐白石老先生一再对他说画画就一定要握紧笔。也许,在深夜和清晨人全神贯注,才可以握得更紧。李可染先生和我爸爸是好朋友,每天早晨他们都相约一起去上班,一路走、一路聊天。他们那么谈得来,我跟在后面却完全不知所云,我断断续续地听他们讲来讲去都是关于画水墨画的事情。那时候,延安时代我爸的老朋友江丰在中央美术学院当一把手,哦,徐悲鸿老先生还是院长,但是江丰是书记。那会儿无论什么单位都是书记说了算。他人还是不错的,但是他在上海搞过左翼文化运动,那时左翼运动的主将鲁迅先生对于京戏、中医等国粹,批评得相当尖刻,觉得新中国的文化,就要抛弃这些老朽的东西。江丰在美术方面更是如此激进,认为只有油画才能为新时代服务,中国的艺术也只有年画才勉强可以凑合服务一把。我爸爸那么喜欢刘凌沧先生临摹的《捣练图》,江丰就感到非常奇怪。那是一九五四年,我爸和李可染先生都在中央美术学院的彩墨画系,这也是刚刚恢复起来的。中央美术学院建院初期,曾经打算干脆取消国画这个专科算了,后来决定把油画系和国画系合并为绘画系,还有雕塑系和实用美术系,这三个系在当时为人民服务,为新中国服务已经足够了。
李可染先生为了让原来的国画教师跟上形势的需要,将来可以画工农兵喜闻乐见的年画和连环画,为了培养这样的普及美术干部,因此把他们集中起来在教研组里进修。进修的内容就是让他们画模特儿,画白描,练习勾勒的技巧。在这个组里进修的有叶浅予、李苦禅、王清芳、李可染、刘力上、田世光等教授。当时勾勒课的教学任务就是明确规定为将来画年画、连环画的线描打基础。你可以想象,画惯了山水的李可染先生,和一直画花鸟的李苦禅先生这会儿如何一起画模特儿。不过这和若干年以后让他们学习耍铁锹、挖渠、平地比较,相对来说还是容易一些的。我爸爸当时和李可染伯伯就是在议论这些问题,他们在苦思冥想如何走出中国画如今的困境,其实也是如何走出自己艺术的困境。
可染伯伯是齐白石晚年最看重的弟子,而李苦禅先生是齐白石中年时期最得意的弟子。虽然,他们俩在艺术上的追求并不是同一个路子,可是对齐白石老先生艺术的尊重和恭敬是完全一致的,同时也都在为中国画的生存与发展而担忧。我跟在他们后面闲散地晃悠,因为我那会儿已经放暑假了。他们却在热烈地交谈、探求。那时候,他们要苦苦挣扎找到自己的艺术道路,就要明白自己在如今社会的实际处境。
在当时作为美术学院领导江丰先生的眼里,国画简直没有什么好东西可以利用的了,大概除了线描还有些用处,其他一无是处。
爸爸和可染伯伯要争得自己从事的艺术形式的立足之地,谈何容易。
江丰先生的话也有一定的道理,他认为到了清末的四王,中国画已经走入死胡同了,技法已经成熟到快要腐烂的程度了,已经毫无发展余地了,应该放弃,学习西画,那里才有广阔的发展前景。在这之前我爸的老朋友艾青,对中国画的改造说了一番话,那时候他还是中国文学艺术家联合会的领导人之一,所以人们认为这是他在代表共产党发表指示性的谈话,在某种意义上是一种指明方向的意思,于是许多画家就按照指示去做。谁都没有想到,就在三年之后,这位共和国第一诗人又变成了共和国的敌人——右派分子,先被送到北大荒,然后被送去了新疆。估计我爸和可染伯伯他们俩,就是每天这么走路,慢慢琢磨好了。于是,可染伯伯、我爸还有一位罗铭先生结伴到江南写生,用中国画的工具直接描绘大自然,这就是他们身体力行的“师造化”:从大好山河里寻找中国画新意境,新技法,也是找到他们的艺术新路和新的艺术语言。爸爸作的《白塔》回来后他们三人在北海画舫斋举办了画展,据说当时很是轰动。但对我说来记得最清楚的,还是仿膳的豌豆黄,还有豌豆黄上面那几片宝石红的山楂糕,那实在是好吃,到口自然化。好像就那时候,李可染伯伯征询我爸的意见,看他的外甥该走哪条路。你知道我爸是个民间艺术迷,就认为郑于鹤应当去做泥人张的徒弟,那才是正路子。当时很多人听说了这件事,都大惑不解,甚至隐约听说二姑都觉得我爸怎么不给他儿子找个更好的前程呢?在李可染伯伯和我爸爸的劝导之下,郑于鹤断然走上了这条当时看来非常奇怪的道路。以后的故事证明郑于鹤没有走错路,他学透了泥人张的绝活,和他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