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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巴驴驹,就真委屈了。那会儿招蜻蜓,也不直接说蜻蜓,北京人统称之为蚂螂。最常见的蜻蜓,因为是黄颜色的,我们称之为“黄儿”。雨后满天都是,大小孩子都出来逮蜻蜓了。
我们右手拿着一个蚂螂网,左手拿着一个招子,所谓招子就是我们自己做的一个假的蜻蜓,捉黄儿的招子我们一般用苇叶做,嘴里还必须念念有词:
“黄儿,你过来,天上有河,地下有水。”
在这咒语般的儿歌声中,那一个个的黄儿就如痴如醉地开始跟着我们的招子飞,然后我们的左手往地下一摆,那黄儿也随着落下,我们右手的蚂螂网就说时迟、那时快,迅速抡过来把那小黄儿扣在网中。抓到小黄儿,把两个翅膀一并,挟在左手指头中间。如果你的四个指缝都挟满了,那成功之感就油然而生。那种大号的蜻蜓,我们称之为“老琉璃”,因为漂亮得简直像是玻璃做的。全绿色的老琉璃,人们也叫它为“青克螂”。
傍晚出来的这类大号蜻蜓,被统称为“夜子儿”。
招这类蜻蜓就不是一般孩子可以胜任的了,那都是行家的专业,我们大雅宝也就大生子、小蛮子还有春英,才有这个本事。他们招来的这些大号蜻蜓,就可以卖给我们门口摆摊儿的。比如大雅宝的贤孝碑胡同口的瘸子大学生,还有煤铺门口的老王头儿,小雅宝胡同口的山东李。估计大生子、小蛮子、春英他们卖给小摊儿大概也就一两分钱,瘸子大学生他们用张苇叶一包就可以卖两分到五分。大生子他们从来不直接卖给我们,他们和小摊儿的摊主直接交易,从来不会让我们见到。胡同里的孩子偶尔会买个好看的大蜻蜓,夹在指缝里,肩上扛着蚂螂网,在胡同里晃来晃去,得意非凡,似乎自己也是捕捉蜻蜓的专家。
李燕看见这种孩子,就说:腰里掖个死耗子,假充打猎的。大生子那时候,就靠自己挣零花钱,知了也是他的另一个财源。北京人把知了叫做“喞鸟儿”,个大黝黑的叫做“马喞”,绿色的叫做“伏天儿”。
为这个我和江苏来的表弟明明争论不休。我说:就应该叫它“伏天儿”,它叫的声音就是“伏天儿、伏天儿”,明明说:不对,我们那里叫它“扬茨冈”,你听它叫的声音就是“扬茨冈、扬茨冈”。
当时我们俩争得脸红脖子粗,谁都说服不了谁,都相信自己的耳朵和判断,都觉得对方不可理喻。多少年后,我的美国女朋友问我:中国的狗怎么叫?我说:汪汪汪。她诧异地看着我说:中国的狗还会说中文?美国的狗就绝对不会叫出这样的声音。哈哈哈哈。那时候,我自然想起了当年和明明的这一段争论公案。现在我明白了,人们对于自己听到的声音多么主观,又多么自信。我笑了起来,给她讲了这个故事。我的笑中渐渐有了泪意,我没有机会再和明明探讨这个故事了,他早已乘风归去。我们捉知了,主要的方式有这么几种:
第一是挖知了猴儿,也就是去挖知了的蛹。知了猴儿据说时间最长的已经在地下睡了十几年了,这时候已经开始运动,一点点接近地面了。挖知了猴儿需要有经验,要到多年的老树下的地面,细细观察。一看见那种很小可是很黑的口儿,趴下来再仔细看,里面漆黑,证明这个洞里面的半径要大许多。于是先轻轻插上一根席篾儿,给那个洞定位,然后仔细挑开洞口的薄土,那个笔直向下的洞顿时豁然开朗。有的知了猴儿已经在洞口了,那就很简单,它会主动抱住你的小拇指,让你轻轻把它拉上来;也可以用席篾儿探它,它一高兴就抱住了这根稻草,你可以把它挽救出来。最麻烦的就是它还深入在底层,你只好像发掘出土文物一样一点点从四周挖起,一不留神你手里的刀子就会伤到娇嫩的知了猴儿。
挖回来以后,就放在纱窗上,或者蚊帐里,等它慢慢蜕变。第二天清晨它已经出了壳,翅膀还是嫩绿的,缩成一团。如果你有耐心,就守在一边,看它的翅膀一点点地伸开,颜色一点点变暗,最后变成了油亮的漆黑,它就可以展翅飞翔了。你把它收服在合适的地点,例如用线绑住它的翅膀,放在你家的花圃里,从此它就在你家里纵情歌唱。第二种是在雨后或傍晚,去摸知了猴儿。你拿着手电,在每棵大树旁仔细搜寻,这时候它们开始出洞,当它们正在地下前进,或者正在树上爬动,你就一一使之就范。人的眼睛真是奇怪的东西,那时我们在晚上很远就可以感觉到,那棵树杆上移动的黑点是天牛还是知了猴儿,决不会错。可惜了,在书斋中伏案多年,这些本能恐怕早已丧失殆尽了。
知了猴儿蜕变成知了以后,可以卖给那些摆摊儿的,而剩下来的壳可以卖给药铺,那就是著名的蝉蜕。东安市场的手艺人也要,用来做微型猴子的原料。他们做的小猴子,和胡同里的百姓一样,有剃头的,有拉洋车的,有卖馄饨的,都做得生动活泼、惟妙惟肖。我一开始非常纳闷,他们怎么做得这么细致,连腿上的毛都做出来了。后来才知道,这是用知了猴儿的壳子做的,那些逼真的细节,都是造物主的杰作。他们的聪明在于借用天然材料来做成自然,这不是以假乱真而是以真乱假。那时候的人就是聪明。第三种在城里就很难进行了,要到香山或者西山一带。那边的知了儿多,而且似乎也比城里的傻。有时候,它们往往就在矮树的树干上,吱吱地唱个不停,因为听得见它的歌声,你很远就可以看见它在哪里,就可以利用树干遮住身影,也就是说,你要在看见它之后,远远绕一大圈,绕到它停留的树干后面。那时候,它看不到你,可是它可以感觉到你脚步的震动,所以你必须蹑手蹑脚地慢慢接近树干,悄悄伸出头,看见它的确切位置——只要看见它的影子或者它翅膀的一角就足够了,否则当你看到它全身的时候,它也就看见你了,那样,“喳”的一声,它就会消失在万里晴空中。所以,你只要确定了它的位置,把手慢慢垂下,轻柔地凑近树干,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把把它攥到手中。手还不能攥得太紧,需要的是活捉。
香山的知了,和城里或豁子外的不一样,在它们额头上,有一个闪闪发光的星星,似乎是一块小小的宝石,折射出五颜六色的夺目彩光。这真是造物主顺手给你的奇迹证明。第四种就是最常见的粘知了,就是用普通的白面在水里慢慢洗出来一块面筋,然后把一小块面筋捻在一根竹竿的梢上。如果竹竿不够长,就把两根绑在一起——我们周围的知了儿都在大树的树尖儿上。我们就举着这个超级武器,到处瞭望。那时的夏天每棵树上都有不少知了儿,天越热,叫得越响。大中午的天都让太阳照白了,知了、伏天儿齐声合唱,简直震耳欲聋。
你看准了它的位置,把竹竿慢慢向它靠近,然后稳准狠地轻轻按在它的背上,在继续挣扎的呼叫中,它被粘在面筋上了。干这行要有手劲——举得动这么重的双重竹竿;还要有好的眼神,能从万绿丛中分辨出它微小的身影;同时,还要心静手定在那么远的距离,能够信手拈来,这才是真本事。这是大生子、小蛮子他们的拿手好戏,我们只是跟着哄而已。
第三部分第九章 家家花丛
一群群土匪从前院风驰电掣一直冲到后院,然后返回呼啸而过,又冲到前院儿。他们个个精力过剩,在飞奔中快乐无比。想起来我们每家的房子和现在的院子还真是不一样,里面布置得更不一样。可是院子里家家都要种花。如今北京发展得很快,然而平民百姓却难得有块地来种花了。那会儿院子很空,虽然家家离得那么近,可是每家门口或窗下总有块种花的地方。老赵他们家当然绝对没有种花的地方,主要是他们的门对着门洞,他们总不能往门洞里种花吧?可是家里照样得种点儿什么,小生子就用一个小碟子,里边放点儿水,切了个带点儿缨子的萝卜头,长出来鲜嫩的叶子,照样好看。小燕他们家种了一些西番莲、美人蕉之类的花,另外还种了豆角和葫芦,还用小绳把绿色引向屋顶,这样他们家就可以在绿阴之中了。沙贝他们家居然种了一丛矮小的竹子,那会儿在北京竹子极少,可能因为他们是南方人,他爸爸老家是浙江,他妈妈是湖南,那边的竹子翠绿婆娑,郁郁葱葱;虽说这里的这点竹子半青不黄的,可到底是竹子,照样在风中微摆,照样在雨中沙沙作响。他们还种了老窝瓜,肥厚的绿叶,鲜艳的黄花,再挂上一个秫秸蔑儿编的蝈蝈笼子,里边的驴驹子,叫得山响。
姐姐、大伟和寥寥在大雅宝前院,后面是
董家的门和竹子(摄于五十年代)我们家种的都是容易活的,指甲草,喇叭花,太阳花——那就是“死不了”,我们也种点儿猫耳朵豆角,可是没种其他的。我从胡同里小蛮子那里讨换了点儿葫芦籽儿,想自己种出葫芦,将来可以让蝈蝈过冬。
爸爸喜欢收集专门让蝈蝈过冬的小葫芦,当然,如果是古董又当别论,我爸收集的却是当时的民间儿童玩具,所以都是染成紫色的扁圆形葫芦,艺人用刀在紫地儿上刻出白色的花纹、图案,那些用刀子刻出来的线条,非常流畅,如行云流水,看来这些艺人也不简单,看见这些花纹,就可以想象那一双手,像黄叔叔的手一样,铁箍似地把葫芦紧紧卡在桌面,用刀如笔,龙飞凤舞、沙沙作响,一眨眼,一个个葫芦就刻完了。我把葫芦籽种在我家后面的小院儿里,也就是我们家厨房外边的屋檐下。我和娘娘说好了,就把洗米的水浇到我的园地里。可也奇怪,我上了这么大的心,结果,到了夏天一共只活了一棵。我天天小心呵护,它终于茁壮成长起来了,它的叶子肥大,瓜蔓儿也黑绿黑绿的,和大拇哥一样粗。一来二去,它就爬上了房。上房之后,才开了花。这下我可犯了愁:刚刚学过植物学,开花需要授粉,要不就结不了瓜。可是我的园地里只有这一棵瓜,哪里来的花粉呢?
想到这里,我决定向沙贝哥儿俩求援,因为他们家的老倭瓜藤子上上下下开满了耀眼的黄花。我趴在他们家的窗户一看,不错,哥儿俩都在,一本正经地坐在那里画水彩呢,我敲敲窗户,沙贝的妈妈开开门:是你啊,郎郎,找沙贝啊,进来吧,一起画画。他们哥儿俩今天一定是答应了爸爸的要求,坐在那里仔细描绘对面的一盆儿菊花。那金色的菊花,真是灿烂。我耐着性子,看他们怎么画。他妈妈还偶尔给他们指点一下。我看着他们家靠墙的那幅巨大的油画《开国大典》,听说他爸爸为了画这张画还在北总布胡同租了一间小房子,充当画室。大概这几天他爸爸一直在修改这幅作品,所以搬回家里来了。现在他爸爸也正在画这丛金色的菊花,把它安排在画面的右下角。哈哈,原来是他们哥儿俩正在画蹭儿呢。
我小声和沙贝说,你们接着画我不打搅了,我想掐两朵你们家的倭瓜花。他问:喂蝈蝈啊?我含含糊糊地点点头。沙贝就和他妈妈说了一声,出来给我掐了两朵花,说:不够,再来拿。我连忙道谢,然后撒腿就跑。
跑到小院儿里,我把粘知了的竹竿给顺出来了,用面筋把一朵倭瓜花粘在竹竿梢头,就企图给我们家房上的葫芦来个人工授粉,可惜差一点还是够不着。我就搬来一个方凳,自己站在方凳上庄严地进行人工授粉。
我娘娘这时候就紧张了,怕我一不留神掉下来,就大呼小叫地喊道:“这孩子,你这是干嘛哪?快下来,快下来!”
我当时认真得要命,就给她一个根本不理:一句话也不说,继续授我的花粉。就这工夫有个人走过来,静静地站在一边看我。我顺眼看了看不认识,就没搭理他。〖〗董希文先生所绘的《开国大典》他大声说:小朋友,怎么这么淘气?也不听大人的话。你捅人家的花干什么?
我一听,气就不打一处来。好在我的人工授粉也完成了,就从方凳跳了下来,理直气壮地说:第一,这花就是我们家自己的花。第二,我不是在往下捅花,我是给我们家的葫芦进行人工授粉。我娘娘也连忙对他笑着解释,的确不是我胡来,她这样着急主要是怕我摔着。
我一边听,一边打量这个人。个子不矮也不高,年纪不大也不小,剃个小平头,穿着一双海绵拖鞋。我立刻对这双拖鞋很感兴趣,那时候有这样一双拖鞋那就阔了,可以做一副当时最时髦的海绵乒乓球拍了,那时候就缺少这种原料。他听完哈哈大笑,说:误会误会,原来你是个植物学家,苏联有个米丘林,那你就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