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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永乐年间,权限较大,并可参预机务。及至仁宣之世,方臻于完备,大学士分衙办事,地位亦由五品升至一二品之位阶,职权亦扩大,中外衙门章奏,皆送内阁票拟,于是“虽无宰相之名,而有宰相之实”,“六部皆禀受内阁风旨而后行”。参见杜乃济,《明代内阁制度》(台北:台湾商务印书馆,1967年),页17—24。在大部分的情况下,朱瞻基都是直接采纳大学士的拟议。至于另一方面,朱瞻基不仅坚持宦官需入内书堂接受教育,同时也让他们掌管奏疏,致使宦官接管了官府间的往来公文,因而可以决定哪些事务该提交给皇帝处理。倘若皇帝驳回了大学士的拟议,宦官就可能采取行动攫取本身的利益。不过,朱瞻基紧紧地控制住宦官。
当宣德二年、宣德六年两度发现宦官涉嫌诈财及收贿,毫不犹豫地将这些宦官以及他们的党羽处死。宣宗担心宦官可能擅改官方的文件,故坚持诏令必须经由首席大学士确认才有效力。关于宦官与内阁大学士权力的增长,参见CambridgeHistoryofChina;Ⅶ;286—288在朱瞻基本身个性与警觉目光支配之下,这两个集团的力量臻于平衡。然而,宣德十年,他以36岁之龄突然驾崩,其太子幼小,才只有7岁,根本没有能力应付他们。这个小皇帝朱祁镇在位的初期,宦官控制了厂卫机构,并增强其在军队中的监督角色,而且成为财务上的代理人。他们暗中经营私人的商业活动,提高税额,累积了巨额的财富。若有谁敢反对,宦官就将其拷打、处死或流放。年轻的皇帝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成了他监护人——恶名昭彰的太监王振——的厉爪,而王振就利用他身为皇城里宦官组织首领的身份,成了帝国实质上的统治者。他必须为中国历史上最羞辱的时刻译注:在此系指土木堡事变英宗被蒙古人所俘,但在中国历史上,这还不是最“羞辱”的变难。北宋末年“靖康之难”,徽、钦二帝被俘,就较这一事件严重,而西晋末年的“永嘉之难”亦然。)负责,他将中国导入另一个方向,而这个方向最后则导致了明朝的灭亡。这个方向与永乐皇帝好大喜功、大手笔的哲学相违背,同时也与宝船船队远航所代表的事物相违背。
王振的贪婪丝毫不受拘束。他的仓库充斥着从政府日常事务中勒索得来的各色物品。他甚至夺走本要进贡给英宗的蒙古马。同时借由将重要军职及行政职缺安插给他的朋友及家人,顺利地平息了有关他所作所为的一切反对声浪。翰林院侍讲刘球对云南、缅甸边界的军事骚动提出质疑时,王振即将其监禁并支解而死。于是,几乎无人敢再反对这名恣傲的独裁太监。有关太监王振,参见DictionaryofMingBiography;1347—1349。
正统十四年,王振率领50万的中国部队前去征讨在西北边陲的蒙古。为了要等待载运其私人家当的千余辆牛车,王振在接近蒙古地界的土木堡(编按:位于今河北怀来县东南),停止了英宗随行人马的前进。当时,兵部尚书邝NC277觉察到危险,要求王振继续前进,王振却怒斥他说:“汝腐儒!安知兵事?再言必死!”
然而,就如兵部尚书邝NC277所担心的那样,数目不逾两万的蒙古骑兵迅即逼近,包围并砍杀了伴随英宗的中国先头部队。大部分宿卫英宗的部队,都惨死于快速移动的骑兵刀下。至于22岁的朱祁镇,则下马并坐在箭如雨下的地上;最后,蒙古人在不敢相信有这么好运的情况下,俘虏了英宗。王振本人则在这场战役中丧命(若干资料说他被愤懑的军官捶死)。蒙古掌握了主动权,他们本可以轻易地行进至北京。然而他们踌躇了一段时间,让中国人有足够的时间着手安排抵御事宜,并让英宗的皇弟NBD6C王即位成为景帝。关于土木堡之役,参见FrederickW.Mote;“TheT'umuincidentof1449;”inFairbank;ed。;ChineseWaysinWarfare;243—272。
紧接着发生了一件不寻常的事件。在新皇帝首次上朝时,士大夫要求解除王振之下强而有力的宦官集团。他们坚持王振本人必须为这个历史性的灾变付出代价,家产必须充公。官员们扬言,倘若这项要求不得实现,将自杀以示抗议。
景帝还没有机会作出回应,一名宦官的爪牙——锦衣卫指挥使马顺,指责这些官员“不成体统”。官员们对这一指斥怒不可遏,抓住了马顺。他们撕烂他的靴子,挖出他的眼珠,一会儿工夫就赤手空拳地将他打死了。另外两名在殿上的太监,也遭致同样结局。译注:关于朝臣击死马顺的记载很多,如刘定之《否泰录》、彭时《彭文宪公笔记》、李贤《天顺日录》及叶盛《水东日记》等书,均有记载。作者此处引用的,系根据刘定之《否泰录》所记的说法。据《否泰录》记当时情况为:“给事中王〔马〕顺首,众争殴之,蹴踏裂,顷刻而毙。或就脱顺靴,击出其眼,血流门阈前。众愈怒,求内使王、毛等二人。〔金〕英使人出,亦击杀之。曳三尸陈于东长安门,军士犹争击不已。”见邓士龙辑,《国朝典故》,卷三十,页四七九。而据《明英宗实录》,卷一八一,“正统十四年八月庚午”条的记载,则稍有不同。是日,景帝(王)于午门左门接见百官,右都御史陈镒合诸大臣廷奏,请求诛王振九族,抄其家产。“王曰:‘汝等所言皆是,朝廷自有处置。’言甫毕,百官皆趋进跪,恸哭不起。扬言:‘圣驾被留,皆振所致。殿下若不速断,何以安慰人心?’锦衣卫指挥马顺喝逐百官,给事中王奋臂顺发,啮其肉,曰:‘顺倚振肆强,今犹若此,诚奸党也!’百官争捶死顺,且请籍振家。王准言,众犹哭未退,守卫、士卒亦泣下。王起入,令太监金英问所欲言,咸曰:‘内官毛贵、王长随亦振党,请宣诸法。’遂于门隙中出二人,又捶死之,寻执王山(王振之侄)至,重相戒匆捶死,使伏法,遂缚〔王〕山赴都市,凌迟处死。”百官乃退,“曳顺等尸于道,军民犹争击之不已”。(见页三五二○——三五二五)景帝于惊恐中不知所措,仅是旁观。随后他立即答应了官员们的请求。一时,宦官支配朝廷的情况似乎解体了,而来自于儒士的官员们似乎大获全胜。一年之后,蒙古人送回他的皇兄;六年之后,朱祁镇在一场胆大妄为的政变中(译按:即“夺门之变”),重新夺回了皇位。领导群臣拥立景帝的兵部尚书于谦,以叛国处死;朱祁镇下令为他宠幸的监护人、专横跋扈的王振,立了一座祠堂。
前述诸事对于往后中国的海上事业,影响更是深远。宦官仍继续涉足对外贸易,非官方的商人,在宦官的奥援与唆使下,牺牲官方朝贡贸易的任务,于15世纪末繁盛了起来。因而引发了官方一连串对船只大小以及平民参与海外贸易的限制。朝臣们有感于无法钳制宦官的贸易活动,觉得至少也要加以掣肘。这样的情况下所造成的悲剧,就是建造大型航海帆船的船厂被迫停工,中国人先进的航海科技终于消失。16世纪时,已经少有船匠知悉如何建造大型宝船。而枪炮的发展,也一样迟缓,乃至使得欧洲强权在火力上胜过中国,成为可能。中国人开始丧失他们超越西方的科技优势,优势从此一去不复返。
撇开这些政治上的纷争不管,一连串经济的因素,也对政府维持建造远航大帆船的船厂与庞大的沿海水师,造成困难。而永乐十三年大运河的开通,不再需要海上的大帆船载运南方的米粮至北方供应京师。船只建造的焦点,因此转移到河上航行的驳船。另外,在15世纪中叶,严重的通货膨胀,使得宝钞贬值到不及其票面价值的百分之一。明朝与诸番国之间有利的交易汇率丧失了,而导致这一情况的部分原因,可能系伴随皇帝被俘而来的威望丧失,以及私人贸易的大量囤积货物。就如中国的学者罗荣邦所说的:“朝廷所经营的朝贡贸易,长期以来在贸易上维持垄断,强迫诸番国接受低的价格,而且以宝钞来支付。”现在,明朝政府被迫要以市场的价格来换取所需的物品,如马匹、木材及药物。诸番国藐视宝钞,要求以特定的货品或大量的铜钱来支付。帝国的国库因此大幅短绌。
第四部分第十章 最后的航行(4)
在15世纪,中国的税赋基准紧缩了将近一半。洪武三十一年,支撑帝国税捐的土田有850万顷(1。2亿)。关于明代的土地丈量单位,参见CambridgeHistoryofChina;Ⅶ;ⅩⅩⅩ,一顷百亩,一亩等于0。14英亩。一百年后,税赋基准缩减到土田420万顷(5900万英亩)。译注:依据学者的研究,明代田土总数登记,有两个系统,一是实际负担田赋的“额田”或“赋田”系统,而另一系统则是将“额田”之外的荒芜但可开垦的土地计算在内的数字。《诸司职掌》所记的洪武二十六年(1393)全国土田850万余顷这个数字,即属于后者这个系统,与《太祖实录》洪武二十四年所载的387万余顷(属于“赋田”),是不同计量单位所得出的不同数字。在整个明代,这种“赋田”数字,是持续增加的:年代〖公元〖田亩数〖资料来源〖洪武十四年〖1381〖3367715顷〖《明太祖实录》〖BH洪武二十四年〖1391〖3874746顷〖《明太祖实录》〖BH弘治十五年〖1502〖4200000顷〖《正德大明会典》、《南京户部志》〖BH嘉靖二十一年〖1542〖4360562顷〖《南京户部志》〖BH万历六年〖1578〖5106127顷〖藤井宏修正数字〖BH万历三十年〖1602〖11618949顷〖《明神宗实录》相关讨论,参见何炳棣,《中国古今土地数字的考释和评价》(北京: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88年),页102—103。因此,中国的税赋基准,应该不是作者所言的减少,而是增加。这并非仅是出于正统十三年的黄河泛滥成灾,造成百万人流离失所、数千英亩土地荒芜而已,它还掺杂着富人设法逃避赋税与猖獗的贪污舞弊等因素。
第三个造成明朝水师衰落的因素,是英宗被俘之后,蒙古威胁的持续增加。政府有限的军事资源,被从海岸调往长城以北的边境去防守这一传统的困扰地带。俺答汗的统一东西蒙古,对明朝造成了该世纪最大的威胁。译注:俺答统一东西蒙古,乃得自其祖父之遗惠,并非俺答独立完成。事实上,这次蒙古统一的奠基者,是其祖父巴图蒙克(生卒年为公元1464至1524年)。15世纪前半叶,西蒙古的瓦剌部在也先的领导下,控制了蒙古草原,并将势力伸展到漠南的成吉思汗后裔部落。也先在1454年僭称可汗,次年为部属推翻并被害,蒙古又陷入互相攻杀的混战之中。
1487年,巴图蒙克继其父被立为大汗,开始向瓦刺部的霸权挑战。至他在1524年逝世时,帕米尔高原以东的蒙古人已纳入其麾下,而且攻占了鄂尔多斯高原(即河套)。其后,其孙子究弼理克(明人称之为吉囊,生卒年为1505至1542年)及俺答(生卒年为1507至1582年),对明朝形成了严重的威胁。关于此方面的讨论,可参见CambridgeHistoryofChina;Ⅶ;chapter8。就这样,双方展开了一波波消耗性的抄掠与反抄掠,最后在满洲人成功入侵明朝,以及明朝在崇祯十七年(1644)灭亡,达到高潮。译注:明朝的灭亡系因流寇李自成打下北京,并非满洲人成功地征服明朝的结果。
而且,就像军队回复到他们畏缩与采取守势的心态一样,平民百姓也从冒险的思维方式中撤退。士大夫为了艰难的科举考试,着重经典的记诵,对创造力或对外国的任何事物有所兴趣并不鼓励。翰林院官员在15世纪中叶发展出一种观点:中国以其礼仪教化即足以“绥服”他国;国家无须急于进行对外贸易或对外征伐。
宣德三年(1428),翰林院官员(大学士)杨士奇,于赞成中国撤离安南时说:“何用与此豺豕辈较得失耶!”译注:有关此事的谈话,时间在宣德元年,而非宣德三年。见《明宣宗实录》,卷十六,“宣德元年四月丙寅”条。而在两年之前,黄骥亦曾于劝告宣宗放弃派遣宝船远征诸番国时说:“使中国之民休息,俾各事其职于士农。”并说:“远人心悦臣服,远地同风,吾朝必传万岁。”译注。此一资料来源,遍寻不得,径以字意翻译。查阅《明仁宗实录》、《明宣宗实录》,黄骥并未谈及任何有关宝船之事。)这样的想法,与廖永忠(洪武皇帝的一名官员)的想法形成强烈的对比。廖永忠曾在明初洪武六年(1373)说:“造海舟,翦捕此寇(译按:即倭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