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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ne·一个 文章合集_韩寒-第4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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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枕边长年叠摞着几本书,最上面的就是这一本。而她和那男青年,仍将若即若离,持续上几个月的时间。她不知道,她的这种模棱两可使他非常痛苦,而这一切,将在一天夜里,突然结束……



那天深夜,那个男青年坐在自己狭小的炕上,喝下了一整瓶垦区农场自酿的瓶装纯粮白酒,他喝得很快,大口大口地,像是这辈子最后一次能喝上酒似的。半小时后,他起身,走进了卫生院。



接下来。我可以把接下来的事编成很有趣的故事,也可以编成很悲伤的故事。我不知道,你们对有趣或是悲伤,怎么看。



告诉我这些事的朋友一九六九年赴黑龙江农场务农,一九七七年回沪,一九八o年结婚。在他有了一个儿子以后,有时他会无缘无故地抱住婴儿流下泪来。他很担心儿子会出什么事。后来又总担心自己活不长。他告诉过我的事已经很多,但要说的东西,似乎还远远没说完。



他说话的时候,我什么也不说,只是拼命记在脑子里,因为我感觉,一篇小说就要诞生了。在他把这事的结尾告诉我以后,当天晚上,我回到家,换上拖鞋,就立刻坐在电脑前飞快地打起了字。负责将别人的真实经历改头换面这个名利双收的职业就是为我度身定制的。看着一行行字从指间击打而出,我完全理解她“像欣赏自己的身体”那样的兴奋。在小说面前,友情和知己远不如给我一个值得我加工的故事来得真诚。“人慢慢地死去,像早晨喝多了拉克酒的人那样,会发现自己已经在另外一个世界生活多年了。”在我读过的小说里,有这么一句我一直记得。那么哪一天,是生和死的分界?那一天,我们会做出一些选择,一些我们之前,断然不会的选择,我们不知道,那一天开始,我们就已经厕身死的世界。而我想写出那一天。



那么接下来,就是那个深夜了。它将被原原本本地写下来。



他知道那个深夜她不在卫生院,也不在宿舍,白天她就被一辆马车接去了场部出诊。他一手提着煤油灯,匆匆忙忙穿过走廊,走进最里面那一间。那间房,屋顶很高,还算宽敞。屋子里,靠墙摆着两张病床,另一头的墙根处,竖着那个盐水瓶架子。那具骨头,头上披着一块蓝纱巾。这么纯净的蓝色,本来是用来衬托她的女人味的。现在被它悬在那儿,显得那么无所事事。他再次深刻地意识到,她已经完全习惯于,每天长时间地坐在它旁边。他在那张堆放着书的桌上放下煤油灯。不久后,在这间小屋里,这盏灯的昏暗,将只照在他和她的脸上,他将盯着她那圆润的脸庞,看个够。



他快步走过去,兴奋且动作麻利。现在,他正对着它了。这时,他做了渴望已久的事情。只一把,它的头就被揪了下来。他拎着那个骷髅头,这时他才意识到,他手里那东西的特别,他有点儿吃惊,它怎么这么容易就到了他手上。他觉得拎着它的那只手好像来自身体外部,来自一个很遥远的地方,现在,从那儿,有种犯罪感蔓延了开来,但同时,他又有一种一个人开始一场战争似的兴奋,他的心怦怦地跳着。



他拎着它跑向女宿舍。它和男宿舍一样简陋,还是一九五八年,转业官兵刚到这儿的时候,为了解决住房困难,临时突击抢建的。秋天,刚开始冷,单层窗户,还没糊上纸。多年后,坐在我对面的朋友告诉我,那一刻他的脸变得苍白,如果靠近他,可以发现,他都快哭了。在一道抛物线之后,那个骷髅头穿过窗户,出现在了屋里,并被屋里的灯光照亮。他能想象,屋里所有的女青年,墙上的黑影,都转向了它。接下来是长时间的尖叫,骚动。很快,狗也跟着叫了起来。他听到啪啪的声响,听到脚步窜动的嗒嗒声,听到粗暴的踩碎的喀嚓声,他的头一阵发晕,闻到自己面前的空气里,弥漫着从自己嘴里冲出来的浓浓的酒精、浑浊的味道。他掉转身子,朝远处快步走去。



现在,将是一个漫长的长镜头。镜头拉向一个遥远的地方,在中国的最北方,一片田野里,一个男青年踉跄地走着,他的身影时隐时现,除了他急促的呼吸声,听不到任何声音。最后他跌坐在了田埂上,一动不动,像是完全忘记了自己是谁,长时间地盯着面前的黑暗。



“后来呢?那具骨头呢?”我问道。



仅仅一个星期之后,就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在那个年代,在那里,谁会怕一个骷髅头,一具没有头的人体骨骼呢?“顶多是收割的时候,我们会害怕,害怕那一眼望不到头的水稻。”



所有的骨头都在后来几天的恶作剧里,在不知不觉中,变成了碎屑,它们缓缓地向下坠落,向黑暗深处坠去,消失在黑色的土地之下。



他后来几次经过卫生院,她的窗前。冬天已经来临,窗户已用木板钉死。



其实,他,她,那些骨头,都不过只是外乡人。



“时间一年一年地过去,我也成了一个医生。但我的良心却像肿了的牙龈一样,隐隐地难受。我还记得那小屋里的味道,那沉闷的气氛。我希望她能比我过得幸福。”



我的朋友想着这个问题,再次陷入了沉默。



我们所待的咖啡馆还算亮亮堂堂,但我们就像待在黑暗的夜里一样,谁也不出声了。我们在沉默中坐下去,只有空气和呼吸,仍在缓缓流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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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OL。48 九二年的维纳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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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王若虚



 



高老师为一项简单又敏感的政治任务犯了难。



 



学校前年为音乐美术教研组拨了一笔款子添加教学设备。音乐老师很不满,因为数额很小,不足以修缮旧钢琴,或者添加什么新乐器,没辙,只好买了一尊怒目而视的贝多芬头像。教美术的高老师这里,石膏像太多了,什么伏尔泰啊,荷马啊,阿格里巴之类,一群老男人,就缺个女性,于是买回来一尊维纳斯。



 



坏就坏在这位美神身上。



 



要说明的是,现在是一九九二年,社会风气还没那么开放。少女们若是穿着未过膝的短裙走在大街上,会引起部分老年人士贝多芬般的眼神关注。想要看姑娘的大腿?打开电视看女排比赛吧。而在一所初中里公开展示半裸女像,更加有点儿,呃,敏感。前任校长看到这尊三十厘米高的雕像就后悔了,但木已成舟,又不可能退回去,加上高老师一再保证,平时雕像会锁在行政楼某间办公室的保险柜里,就默认了这种赤裸裸的美学教育。



 



好家伙,从那以后,高老师走在学校里,感觉自己就像掌握了核武器的发射密码,学生们,尤其男生们,对他的态度越发恭敬起来,这是美术老师原本所没有的待遇。但即便就是跪下来舔他的皮鞋尖,高老师还是严格遵守那个规定:每个班级,只给看一次女神雕像,那一般是在初二时的某堂课。不用说,这堂课在学校里成了传奇,每个小男生都眼巴巴地指望着那堂课,那堂青春期弥撒般的神圣的美术课。



 



在上那堂“一生一会”课前,高老师都会先去把核武器从保险柜里拿出来,用一大块黑色丝绒布将其包得严严实实,牢牢抱于怀中,宝相庄严地走进美术教室。上课时,所有的人都盯着讲台中央那个热水瓶一样的玩意儿,等着高老师说到西方的雕塑艺术,看着他走过去,将黑布一揭,但见一道白光闪现,当当当当!贝多芬老师的旋律在脑海中怒吼、咆哮,肾上腺素分泌得就像广场喷泉一样。那一刻,你仿佛才明白了教育的目的,仿佛你进初中念书就是为了现在,仿佛这才是成人典礼······



 



但无情的高老师这时候正拿着手表掐时间,将参观时间严格控制在三十秒里。时间一到,黑布一围,整个世界又陷入晦暗,教室被扼腕叹息声所覆盖,如听闻某位中国人民的老朋友又在哪国仙逝一般,沉痛,不甘。



 



没有人能看第二次,除非你留级。



 



这样的朝圣传统延续到今年九月,学校换了一个校长。他可没有前任的色胆包天,在参观了小小的美术教室之后,说,不错,不错,就是那个雕像啊,能不能去其糟粕取其精华?小高,你想想办法吧。



 



领导走后,高老师盯着那尊雕像,驴拉磨似的转了好几圈,才明白“糟粕”为何物。这怎么去啊?不行啊,就去找校长,说,没办法。校长说怎么会没办法?你是年轻人,思维灵活,这件事说小了,只是件石膏,说大了,是抵制腐蚀的政治任务——想想办法吧。



 



高老师打听到,“想想办法”是新校长的口头禅,在同一件事上要是连说三次,那事儿没成,你也就不必想办法了,直接自裁吧。高老师没有艺术家的桀骜气质,教书但为混饭吃,只好继续努力玩命儿想办法。



 



第一个方案在24小时后付诸实现:拿几块布和几根线,笨手笨脚地给维纳斯女士缝制了一件上衣。可惜,高老师手艺不精,这件衣服款式奇异,配色可怕,只能拿到米兰时装周上鱼目混珠。关键是,这尊石膏芭比娃娃要是穿着紧身衣服,胸部鼓鼓,糟粕相当于没去干净;衣服太宽松吧,还谈何人体美学?no,枪毙。



 



第二个方案是48小时里想出来的。高老师找来两大块橡皮泥,捏成手臂的形状,接在女神那著名的断臂上,做出交叠护住胸口的姿势(他本来想做成抱着胳膊好像在看别人好戏的样子,但难度过高,放弃了)。国外那些致力于修复残像的专家看到这个杰作定会为之疯狂叫好。美中不足的是,高老师捏功太差,女神的手臂粗大且皮肤坑洼不平,关节诡异,手指臃肿,活脱脱像蜥蜴和猿猴杂交出来的怪兽的前爪。



 



连高老师自己都被这个怪物吓住了。欣慰的是,拆掉手臂倒很方便,因为橡皮泥粘性不足,他刚碰了一下胳膊肘,一条手臂就自动脱落了。



 



最后,他干起老本行,找来一支画笔,一叠黑色水粉颜料,打算给维女神画上内衣。无奈,高老师一介单身处男,家中亦无姐妹,画内衣基本靠揣测和推理,出来的作品是那种毫无想象力和美感的两个黑色圆形,远看宛如老式墨镜,背后再来一条横线,却没有垂直方向上的吊带,违背了基本的力学原理。这玩意儿既无美感也无实用性,人为因素也太强,大家看了会想是谁画上去的······高老师正在脑海里自阉这个创新设计,音乐女老师推门而入找他说事,却发现这个大男人正拿着画笔在维纳斯的裸体上指点江山,顿时脸色通红,轻叫一声,夺门而逃。



 



看着暗恋三年的女士这样远去的背景,换做谁也高兴不起来,好在事后还能解释清楚。但要是任务完不成,高老师可能就没有“事后”一说了。



 



他这时想到了曾在家具厂上班的父亲。



 



两天后,高老师怀抱着那个黑布包着的核武器来到校长办公室,说好了好了,搞好了。然后一揭开布,果然,真的搞好了,维纳斯从胸口到小腹之间的区域,只能用一个词来形容:一马平川。校长伸出手指,轻轻抚摸那块航母甲板一样的区域,赞许地点头说,手感细腻,真是艺术品啊。



 



高老师说我是找家具厂技术最好的师傅给刨平的,您看,肚脐眼都没了。



 



只剩下精华了。


xiaOShuOtxT。Com



VOL。49 夜行列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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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陈舒



 



当我终于把那个叫人讨厌的行李箱塞进行李架,安安稳稳地在车厢里坐下来,那个女孩便开始和我说话。而在此之前,我根本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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