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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ne·一个 文章合集_韩寒-第4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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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老栗坐着,脸和棕色的沙发没有边界。他穿的衣裤和鞋都是平常中年人该穿的,远看还干净,但他应该是单着身,没有儿女。他身上没有一点家庭的气息,好像很久没在自家饭桌前吃饭了,应该他住的地方就没有饭桌。他的脸是,盯着看的时候记得清楚,视线转过去就忘掉了。但他的表情很鲜明,尤其在打球的时候,那是有点不屑——对自己的,还有点不耐烦,笑是很少笑,偶尔笑也是讥讽的,他的嘴角微微下垂。他点了根烟叼上,眼睛在烟雾后面看到满屋子的人。“你们打得都不对”,我猜他心里说,“不过也无所谓”。这会儿他就非常高人一等,很讨厌。



 



老栗在很多年前是全国斯诺克大赛的亚军。那是他最好的成绩。老栗家里孩子多,他成绩最差,又不想当工人,就在十几岁开始学台球。老栗今年总有快五十岁了,几十年前就有台球学校吗?我没什么概念。这些是老栗给我讲的。有一次他来得早,看到我跟自己打球,来纠正了一下我的姿势——也是用他那种微微嘲讽的,不当回事的口气,我本是怪他多余,可老栗给我作示范时是一丝不苟,近处看,才发现他打球的身形极好看,四肢舒服极了,每根肌肉都在它应该在的地方,一举一动都合逻辑,好像顶尖的武功高手去挑一担水,那么轻灵又稳重,却也是,太可惜了。我就想着,老栗啊你是什么人呢。老栗看出我的惋惜,也看出我是不打算学打球的,就拉我坐下,抽烟,聊了上面那些。现在的九球小天后啊,当年就是我的球僮。老栗这么说。这话恰好是我最不爱听的那种,若是别人讲我一定是要抬杠的,对老栗却没有。他没什么怨怼或是愤懑,他这话就像是,那年我女儿五岁,刚掉了一颗乳牙。



 



台球厅的生意一直很差,来的全是熟客,而熟客里没人会跟老栗赌球——来久了,都知道他的水平。老栗常常空坐很久,或者指点下别人打球,也有找上门来求教的。老栗没有那种好为人师的样子,他是旧旧的,懒懒的,但干干净净的。我怀疑这个台球厅里除了我,没有人知道老栗辉煌的过去。就是对我,老栗也只提过那一次。后来我没再跟老栗聊过天,只是在他动手打球时常蹭过去看。看老栗打球看久了,心里会有种类似古代的东西升起来,好像香炉冷掉了,烟还没散。



 



后来老板跟我说,台球厅要拆掉,盖地铁站。我们约好了一天去喝酒。



 



台球厅拆之前有些回光返照的迹象,忽然来了很多的生人,多是腰围粗,嗓门也粗的那种。这种人也最喜欢跟老栗赌。有个阴天,或者雨天,老栗大大地出了一把风头。



 



那局球打得真是······出神入化。老栗的对手是个粗汉,乍看是走大力出奇迹的球路,其实下手有分寸,又稳又准又狠。老栗大概很少遇到这样的对手,他的表情严峻了许多,眼睛也睁大了,动作比平日快上几分。打了三局,台球厅里剩下的人渐渐全围过去观战——赌注也上去了不少。我凑过去看了一会儿,又回到吧台坐着。我想,老栗一定赢。说起来,我还没见过老栗输球。他紧张了一会儿——大概是为了赌注——慢慢又回到平常赖赖的样子。对手已出了点汗。我就想,老栗一定赢。



 



那是个冬日。围观的人群里有个穿艳粉色羽绒服的姑娘,每次老栗打出妙招,她一定举高了双手欢呼,露出羽绒服和牛仔裤之间白白的腰身。这女孩最多二十三岁。老板说,看见那姑娘吗,老栗的女朋友,在火锅店里做服务员,老栗基本上就靠她养着。我听着,有点恍然,也有点恍惚,却是一切都很有理。人们爆炸起来,老栗赢了。姑娘欢蹦着到他身边,老栗大大地笑着,笑得皱纹都出来了。他黑黄的手放在姑娘腰上。



 



后来,那天,老板跟老栗还有许多人一起去吃火锅,老栗请客。我没有去,我忽然很寂寞。



 



那个冬天雪下得很晚,下起来却是连接不停。雪本是白的,落到大地上便脏,连累大地也变得脏——这都是何苦。那段时间我真是很拧巴。雪后路难走,我很少再去台球厅,跟老板约好的那顿酒最终也没喝。



 



再经过台球厅的时候,它已经拆掉了。蓝色的铁皮把那块地圈起来,里面有许多大型机械在做着什么勾当,可能是修地铁站吧。那段阴郁时光已经过去两三年了,我在很久一段时间内有意识地避开这段路,好像是,一个刚刚痊愈的病人无颜面对曾与自己无比亲密的疾病。它又像是一个黑洞,吞下了我一大段生活,而老栗,他是属于那个场所的,他跟着我失踪的生活一起去了其他的地方。



 



几天前,我跟几个朋友去打了场台球,恰好也是个雨天。拿起球杆伏下身,老栗就在旁边告诉我,手该怎么摆,重心要怎么放,眼睛看着哪儿。那天我喝了点酒,打得不好,可还是赢了,因为跟我对打的朋友喝得更多,他三次在打黑八时将白球送了进袋。那天,酒后常见的时空叠化并没有出现,我本以为雨天会有某种机缘,带我回到昔日那个阴暗的台球厅——并没有。我在灯火通明的地下室,听着流行歌曲。只是,坐在沙发上等球僮摆球时,我忽然想起了史蒂文斯。我想起这个诗人,他生在远远的美国。他曾经写过:“不要对我们讲诗的伟大······我们的阳光下没有影子。”


。



VOL。47 骨头

t。xt‘小~说~天~堂

作者/走走



 



“有人看到她从女宿舍出来。那时的宿舍,一大间房,睡八十个。几个男青年在路边等着她。他们穿过一片田野,旁边就是劳改营,他们绕到那后面,直奔一片坟地而去。”



我能想象,她那时一定是兴奋的,就像她得知自己被推荐上,到卫生院当赤脚医生的时候。在我的想象里,她挥动起了铁锹。而在她的眼前,两幕图景交叉着出现。第一幕图景,泥土不断地扬起又落下,她已经快看见一具尸体了。第二幕图景,它将变成一具无比清晰的标本,供她学习人体骨骼知识。



“他们刨出了一具,用爬犁拉回大队,用烀猪食的大锅,煮了煮,做成了标本。她把它挂在盐水瓶架子上。每一个到卫生院看病的人,都能看到它。一天,一个来自劳改营的病人认出了它。”



他走进了卫生院,那天他因为感冒发烧到了三十九度,被人送来打青霉素。他一眼看到了那具骨骼,它就挂在紧挨着病床的架子上,瞪着深邃空洞的眼。



“‘那是老刘的遗骨,整个劳改营,只有他一个人,缺了两颗门牙,左手食指还断了一节。’”



那天屋子里除了一个梳着辫子的女医生,还有几个年轻人。尽管他立刻低下了头,他们似乎还是感觉到了他内心的某种恐惧。其中一个男青年一个箭步到了他身前,他突然发现自己被迫张开了嘴。那只手像钳子一样卡住了他的下巴,弄得他的双颊很痛。所有这些都是在一秒钟内完成的。



“‘看看,他就没缺两颗门牙,他也没缺一节手指头,他才是你想要的,一具完…美…的骨头标本。’”



他这才看清,屋子里大约有四五个人,他们都是些下乡知青,他们是来这里陪那个年轻姑娘的,他们假装诉说着自己的病痛,只是为了听她说说话。强迫他张开嘴的那一个,只要有机会,就会来这里。二十年后,他们这些人中,有的做了厂长,有的成了看门人,有的当了小贩,有的已经卧病在床。



而她,她一定从那个病人的脸上清楚地看出了不知所措。“她转头对那男青年说道,‘行了,有一具就够我学习的了。’”



“‘你不害怕吗?’那个病人问道。”



她从来不害怕,既不害怕哪个城市,也不害怕哪个人。“她装出很害怕的样子来,眼睛和嘴都张得很大,她是个长得挺可爱的姑娘,有一张胖胖的苹果脸。‘我为什么要怕?和人不一样,骨头是神圣的,美好的。’”



“‘既然你觉得骨头好,那我们人为什么还一个劲地想活下去呢?’”



应该是一片沉默。沉默中,所有人的目光都将落在他们俩人身上。



也许我可以这样设想,她一直想当医生,因为她的父亲或者母亲就是一个医生。还是小孩子的时候,她就喜欢看医生对病人说话。他们用的术语是她完全听不懂的。后来,发生了一些事,她发现她其实是孤独的,没人能理解她的孤独,她也不相信有人能理解,但是她却相信那具骨头可以,它可以看得见她的孤独,这样她就不会觉得自己孤独了。



“‘你真想听我的想法吗?’她说,‘最终,我们每个人都会死。现在我在这里,北大荒,我还想到更北、更偏僻的地方去。我会扎根在最不为人知的一个穷地方,死后被人完全遗忘。’”



尽管那个男青年看起来一点都不温文尔雅,但是他一直爱着她,在野花盛开的季节,他每天傍晚都从这里那里采些野花来,黄色的侧金盏花,紫色的金达莱,白色的绣线菊。



“他总是暗示姑娘,希望晚上他们能去哪里散散步。那姑娘总是借口要学习而拒绝他。他后来才明白,那姑娘根本不适合他。”



他现在肯定不会再为那姑娘苦恼了,所有这一切都过去了。但我默不作声,我只是点着头听着。那些年里,除了这样微小的浪漫外,还有一些自杀事件,但人们都不说,人们不讨论自杀的主要原因。为了活下来,姑娘们嫁给上了年纪的村干部,嫁给他们的儿子们。她们不爱的人和她们睡觉,任何人在她们身上做什么她们都得同意。而坐在我对面,和我说话的这位上了年纪的朋友,很长一段时间他没再开口说话。



很长一段时间大家都没再开口说话。



我觉得庆幸。这种庆幸感就像眼下的这种沉默,缓缓从我心中升起,笼罩住我。我离那个时间,那个世界,如此遥远。但它也没能升到多高,它就悬挂在了那里,半空中。在我的朋友继续沉默的时候,我突然想起了他刚回上海时对我说过的一番话。他说童年时他一直很喜欢看鸽子在清晨和傍晚的空中盘旋,那时住在棚户区的他觉得鸽子飞得很高。这一次,时隔几十年,当他站在三十三层高的阳台上俯视时,他意识到,所有这些鸽子都是被豢养的,只能在十二三层楼高处盘旋。同他这样的人一样,它们卡在了这个城市的中等偏下高度。他说他要把这段感想写进一首诗,在那些诗行中,他将写下一位少年和一位中年的对话,他们会讨论未来是否宿命本身。而我,我对宿命没有任何看法。这个世界已经太孤独,弄出了一堆罪恶的隐喻让人们思考。我希望自己的一生,某一天,人们手里拿着野花,彬彬有礼地向我致以爱意。



“那个男青年始终不明白,她这么刻苦学习,成天和那具骨头打交道,又有什么意义呢?‘不会因为你是一个非常好的赤脚医生,或者你是一个非常好的人,就让你离开的。’但她摇摇头,认为骨头和能否离开之间,并没有什么关联。”



就算那青年带着屋外清冽的风走进去,用他的臂膀紧紧搂住她,他也没有办法让她多看自己一眼。但这没能使他放弃这无可奈何的爱,正好相反,他对她的爱变得更加强烈了。她允许他晚上陪她一起学习,这让他感到高兴,但煤油灯照出的骨头影子也让他有些不安。他总是盯住灯光本身,避开看那骷髅头空洞的眼窝,好像多看几眼,那里就会顶出两只眼球来似的。正是在那些夜里,他心里有了一个模模糊糊的、疯狂的想法,他知道,有一天,他会实现的。



她只有在抚摸那具骨头的时候才会面带欣喜,她像欣赏自己的身体一样欣赏着那具骨头,她觉得它美得无比干净,使她感到生命因为短暂所以可贵,使她感到尽管存在命运的千差万别,可是人与人之间是非常相似的,还使她感到时间的无限和人的世界的有限。在骨头面前,人和人之间的距离也许只剩下了年龄、性别、身高,它剔除了所有的敌意、屈辱和不公,使人与人以更加本质的方式彼此接近。



因为觉得它美,她有了好奇,想了解构成这具骨头的那个人。否则,美的意义何在呢?



“她偷偷问了另一个来自劳改营的病人,还给他倒了杯水。‘姑娘,你这样做,是对他最大的不尊敬。’那人先是神经质地抖动了一会双腿,然后说道,‘无论对错,人都死了,还是应该入土为安,否则他的灵魂该在何处安歇?’‘我只是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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