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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承认我那天是恐惧的,迈进明珠大厦的一刻双腿还在打飘。我昏昏然跟随众人前行,脑袋不断播放冲突画面和十几种后果,三十多人,二十多个手持家伙,在北五环最著名的闹市区闹事,势必招来警察,我无法想象一个上市公司的白领去警察局做笔录或被拘留,那样我丢掉的将不仅仅是工作,也许还有未来。但我同时又十分蔑视自己,我他妈的简直就是个笑话,我自恃有着比多数天通苑人更优越的学历和修养,却在天通苑式的生活面前变成了孬种。
文明,多么美的词汇,美得似乎可以融化一切恩怨。可弱肉强食的社会,有几份真诚的文明,我们大多时候嚷嚷的文明,不过是对自身形象的保护,或是占别人便宜的借口。这个世界既然存在好人,也必然存在坏人,而即使是坏人,也害怕坏人,人们不怕的,只有好人。
我在电梯口拦住家里人,说:“他们已经进去了,我们在这里等着就好。”
事后,包工头和警察打交道,赔中介公司器材费和医药费,中介老板和他真正的老婆来我们住处道歉,说收房租的那个女人不是他们公司的员工,只是和他们公司签约的二房东,公司早已开除了她,大家重新和公司签订合同,以后有什么问题可直接与公司联系,保证当天就能处理。
一个安徽的包工头,用东北人的方式打败了东北人,更出乎意料的是,东东妈对我那天的举动大加赞赏,她说这配得上一个成熟男人的标准,我问她什么是成熟,她说成熟就是在头脑发热的时候也懂得有所为有所不为。
砸场子事件给这个房子带来里程碑式的影响,各房头正式开始通话,建立信任,然后迅速打成一片。三姐加入到东东家的晚宴,大个子频频向东东献殷勤,陪唱姑娘也在厨房与我拉起家常。当然,陪唱姑娘主动跟我们说话也有其他原因,她的小白脸混混走掉了,一代天骄小白脸混混,不知在哪儿赌钱,输掉十万,无路可走,请来黑龙江的爸爸,爸爸答应替他还债,但有两个条件,一是立刻和陪唱姑娘分手,二是回老家,这辈子再不许踏入京城半步。
陪唱姑娘不承认那个男的是她男友,因为她还没有离婚,尽管和老家的丈夫断绝来往一年多了,离婚手续却一直拖着没办。一个25岁守活寡的姑娘,在天通苑的ktv上班,无论生理上生活上都需要有个男人,所以她干脆找了个有模样敢打架的小白脸混混。
有意思的是,小白脸混混也曾与我聊天,他否认陪唱姑娘是他女友,他说小区门口华联超市那个小服务员才是他女友,他花了十五分钟时间吹嘘他家在黑龙江是如何的黑社会如何的有钱,又花了十五分钟时间数落陪唱姑娘,说她背着他在外面被个老头子包养,说她在老家有个三岁的女儿。
陪唱姑娘离开厨房,东东溜进来,嚼着油条说:“超哥你刚才和那个小婊子聊什么了,想不到你还好这一口。”我说:“住嘴!”她说:“哟,超哥生气啦,哈哈,超哥你要坚持住啊,赶明儿我也留个长头发穿个高跟鞋,保准比她好看,然后上你屋睡去。”我说:“来劲了是吧,滚!”她边滚边喊:“妈,超哥欺负我,他说我胸小,妈,你要给我做主啊。”
5
东东和大个子好上了。首先告诉我这个消息的是陪唱姑娘,她来我屋借烟,说:“那个东东到底是不是同性恋?”我说:“怎讲?”她说:“昨晚我听见她在大个儿屋里讲话,一会儿就搞上了,动静挺大,对了,那时候你正在你屋弹吉他,应该没听见。”我说:“不会吧,她们认识才几天。”陪唱姑娘说:“大哥,现在的年轻人猛着呢。”我说:“这事儿她妈妈知道吗?”陪唱姑娘说:“肯定不知道啊,不过指定瞒不住,你想啊,大家都一个屋住着,加上那姑娘那个张扬劲儿,她妈早晚知道,到时候一准儿闹,她妈心气儿多高啊,怎么会看上那个大个子。”我说:“唉,这个小东东真是厉害。”陪唱姑娘说:“她在你跟前儿没少说我坏话吧。”
东东妈闹起来,显然这一切对她来说过于突然,她眼眶微红,动作僵硬,路过我房门时说:“东东,你来屋里一下。”东东不抬眼说:“什么事儿啊,打牌呢。”东东妈重新站到门口说:“打个屁牌,快点,有事儿跟你说。”东东觉察到语气,脸色渐渐不安,回道:“没空。”
东东妈在隔壁一遍遍敲墙一遍遍喊,大个子越来越慌,放下牌说:“你过去吧,你妈急了。”东东说:“没你的事儿,打牌。”大个子不知所措,东东急了,说:“你他妈有种没种啊,老娘们儿喊就把你吓成这样了。”我拉着陪唱姑娘把牌放下,说:“还是过去一下吧,把事儿说开了又能怎么样。”东东摔下手里的牌说:“操!”
东东妈跑进来,拽住东东的胳膊向外拉,东东挣脱说:“有事儿在这儿说,拽什么拽你。”我和陪唱姑娘赶紧起来拉劝,东东妈说:“超,你看看她,她今天就想把我气死!”我怒斥东东:“东东,松开手,坐下!”东东红着眼坐下,我接着对东东妈说:“您先消消气,我们劝劝她。”东东妈望东东一眼,又动了气,说:“今儿你们谁也别管,我就不信了。”
主卧房门紧闭,东东在房里喊:“我没管过你的事,你也不许管我的事。”东东妈说:“什么叫你的事,你做了见不得人的事还有理了?”东东喊:“我没做见不得人的事。”东东妈说:“没做你急什么,我叫你你怕什么,你以为我愿意管你这些破事儿,还不是为了你好。”东东喊:“我,用,不,着。”
三姐走出来,望着大家说:“刚才在屋里全听见了,要不咱们再进去劝劝?”,陪唱姑娘说:“门都反锁了。”三姐说:“那怎么办?”我说:“没办法,等着吵完吧。”我们一起看大个子,大个子跟个石头桩子似的站在走廊里,目光呆滞一语不发。坦白说,我也不看好大个子,他人不坏,可以他的性格、收入、阅历,根本不可能驾驭东东这样的姑娘,更不要说东东妈。
东东妈与女儿的沟通到底失败了,她不得不再次找到我,要我以兄长身份出面劝东东和大个子分手,我说:“我没权利劝他们分手,您也没权利,都是成年人,人家有选择生活的权利。不过这事儿甭急,这俩性格犯冲,短则俩月多则半年,根本长不了,等着就好。”东东妈说:“好。超,别人我不信,就信你一回,我听你的,跟她耗,看她后面怎么跟我交代。”
一个月后,东东甩了大个子,她怒不可遏,跑到我屋里吐槽,说大个子徒有其表自私虚荣讲话摆谱十足一大男子主义,大个子也跑到我屋里诉苦,说东东生活挑剔难伺候为了个不男不女的朋友对他发火,我对两人统一回复说:“算了。”
东东与大个子回归最初的邻里关系,但这不足一百平的地方,阴霾升起,便很难散去,事实上这段介乎于偷情与恋情之间的交往所造成的后果远不止两个年轻人分手这么简单,它完全撕开了东东母女之间的裂痕。
周末晚宴,大伙儿照旧帮着东东妈一起忙活,洗碗切菜,端盘码筷,一切就绪,呼啦啦盘腿开喝。酒酣,东东妈最后一个打圈,端着杯子对三姐说:“你心眼儿好,知道疼人,可我告诉你,别把男人想得太简单了,要论斗心眼女人永远斗不过男人,记着,最后真疼你的还得是手里的钱。”三姐低头喝完,垂目不语。
接着是陪酒姑娘,东东妈说:“你觉得我们超怎么样?”陪唱姑娘喝了一半的酒差点呛出来,急红脸说:“哎呀,阿姨你喝醉了。”东东妈说:“我哪醉了,我酒量你们又不是不知道,你们这些孩子,甭跟阿姨来这套,你们那点破事儿我一眼就能瞧出来。”陪唱姑娘冲我使眼色,我示意她别过分紧张。
东东妈转过头说:“来,大个儿,跟阿姨喝一个。”大个子急忙双手端杯起身,在场所有人紧张起来,东东脸色尤其难看。东东妈说:“哎呀不用起来,坐下坐下,听阿姨说,大个儿,东东说得对,你们的事我管不着,不过阿姨觉得你们没成其实对你是好事,这丫头,我都降不住她,难道你能比你阿姨更牛逼吗,你以后多学学你超哥,好好在工作上努把力,将来事业做大了,有钱了,能找一万个比刘奕东漂亮的。”东东拍桌子说:“妈,行啦!”东东妈说:“你急什么,我还没说你呢,你什么时候让我省心过,你说!”东东说:“我说什么说,话都让你说完了我说什么说。”
我和阳阳、东东弟拉着东东妈,大个子和三姐、陪酒姑娘拉着东东,一屋人手忙脚乱,酒瓶子菜盘子摔得叮里咣啷。东东飙着眼泪喊:“我爸爸当初怎么死的,你说我爸爸当初怎么死的!”东东妈喊:“他摔死的你也问我,你有什么资格问这个,你们姓刘的没一个好东西!”东东喊:“我爸爸是自杀的,你他妈当初就是为了钱才嫁给我爸爸的,然后呢,然后你做了什么你敢说吗?”东东妈喊:“我他妈就是为了钱怎么了,用得着你这个小白眼狼教训我,我操你大爷的刘奕东!”
夜色,像一只恶魔,笼罩着天通东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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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时候我无法读懂东东和东东妈,就像我无法看清她们各自的心结,一对母女,名分超过二十年,在一起的时间不足五年,又在偌大的北京城分居六年,彼此成为一块难以抚平的伤疤,这块伤疤如此敏感,不慎轻触便可激出痛楚与苦脓。
东东走进来,裹着被子蜷在床边,说:“超哥,你能陪我聊会儿天吗,我心里堵。”我摘下耳机转过椅子说:“怎么了?”她说:“我想我姥爷。”我说:“东东,你应该理解一下你妈妈,不要老跟她对着干,她只是说出自己的看法,并没有逼迫你做什么事情,你将来有天也会做母亲,难道你会成心害你的儿女吗?”
东东说:“我已经很让着她了,可她真没资格来教训我,我知道她搬过来的目的,她的男人不要她了,她在北京没有家了,也没脸回老家,就指望我嫁个有房有钱的北京人,以后好靠着我,我凭什么要养活她,我小时候她那样对我和我爸,现在看我长大了,又过来拉关系,我凭什么要养活她?”
我说:“谁年轻的时候没做过错事,你不能因为这个就一辈子不给她改过的机会,何况她还是你亲妈,你也是大姑娘了,在北京混了这么多年,应该知道血缘关系的分量,外人对你再好,最后疼你的还得是你家里人。”
东东抹着眼泪说:“超哥,我想结婚,想找个老家的人结婚,我什么都不图,只要他有钱就行,我不想在北京待了。”我说:“没感情的婚姻你也要,你想和你妈妈当年一样吗?”她说:“我不怕,结了婚,他找他的,我找我的,大家各玩各的。”我说:“你呀,我们公司最近招女店员,你要不先去上班吧,别老跟家里窝着闹心了。”
东东接受了我介绍的工作,也给我长了脸,三个月试用期下来,同岗位业绩第一,她天生是做销售的料,清秀的外貌,机灵的脑瓜,讨喜的嘴巴,无数顾客记住了这个小姑娘。她走出柜台,与顾客合影,拖着长音冲我喊:“超——哥——”我笑着对身边的女领导说:“这就是我们家的那个小东东。”女领导说:“干得不错,报表我看了,外店部好多人夸她,你抽空问问她愿不愿意做副店长。”我说:“当然愿意啊,只要您一句话她一准儿答应。”
东东妈很开心,请我在外面吃饭,说:“以后跟着你超哥好好干,等你做店长了,咱们就把你姥爷接到北京来住。”东东说:“嗯,知道了妈。”我说:“我们公司一个帅哥主管看上东东了。”东东妈说:“哪里人,是不是北京的?”我说:“北京人,比我小一岁,人不错,家里条件也好,爸爸好像是国企的干部。”东东难为情地说:“我知道你说谁,他负责跟我们店对接,对我是挺照顾的。”东东妈说:“这好啊,什么时候请这小子来家里吃顿饭。”东东说:“妈,你行不行啊,又管那么宽。”东东妈说:“好好,我不管你,你有机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