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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谓社会性,指社会的本性。在此,我们区别以往关于“人的社会性”的解释 , 意指社会作为一个有机体亦有其本性——“社会性”,善恶博弈,此消彼长。在一 个没有宪政保障的时代,比如清朝的“文字狱”、近三十年前中国所经历的文革, “社会性”同样暴露出穷凶极恶的一面。
人性恶或相对性恶,以及社会自我运行过程中形成的复杂性,决定了每个人都 是潜在的制度或秩序的破坏者。换句话说,在人性与社会性的相互作用下,人人都 只能是“目前清白”。人为生存或理想而有欲望,而性恶,这与其说是人以生俱来 的“原罪”,弗如说是有生之年可能发生的“未来之罪”。
基于上述“未来之罪”的可能,我们相信,保卫违法者甚至杀人者应有的权益 , 同样是保卫所有“目前清白者”。在此意义上说,在积极推进制度与社会改造的前 提下,对死刑犯的宽囿,胜出的将是社会,而不仅是死刑犯本人。它不是鼓励犯罪 , 而是最大限度的保障与救赎我们的生活。如果我们为了消灭几个可能继续杀人的人 而将所有“死刑犯”都押上断头台,无异于犯下和汪精卫当年“宁可枉杀三千,不 可放走一个”一样的逻辑错误。
我之相信法律向善,如托马斯?阿奎那所说,法律的首要也是主要的目的是“公 共幸福的安排”。阿奎那相信人是社会整体的一部分,只有公共生活才是完整的生 活。换句话说,法的主要任务在于促进“公共幸福”,在于规诫,而非惩罚。
进一步说,无论是立足于“性恶论”的法律,还是性善论的道德,其目的都莫
过于保障人类对幸福的追求。基于性恶论的法律从创建伊始,本质上和道德上是同 等向善的,都是关于人性与“社会性”的救赎。恰恰是这种向善的共性使法律和道 德精神互通,并在一定条件下使道德上升为法律,法律形成新的道德,逐步完善对 人性的指引和对“社会性”的改造。
美国当代思想家尼布尔(Reinhold Nibur)对人性与民主有经典描述 “人有不 公正的倾向,民主成为必要;人有公正的倾向,民主成为可能”。
所谓暴君当道,民主无以诞生;暴民当道,民主生不如死。 应该说尼布尔的这句话同样适用于法律:人有不公正的倾向,法律成为必要;
人有公正的倾向,法律成为可能。倘使人人以践踏法律为乐,法律将毫无意义;同
样,当立法以不公正为前提,自然无人遵守它。法的来源及精神取向因此可概括为 “人之初,性本恶;法之初,性本善”。
人之初,性本恶,使法律成为必要;法之初,性本善,使法律成为可能。对于 社会而言,法律可被信仰是因为它有向善之心,可以增进并保障民众的幸福自由。 在制度甚至所谓的民意面前,每个人都是弱者。谁能想到,法国大革命胜利之初, 罗伯斯庇尔曾是个坚定的主张废除死刑的战士?(当然,不可怀疑的是,相对于制 度而言,人将是最后的胜出者,因为正是后者决定制度的内容,而非相反。)
死刑是一种灭绝希望的惩罚,其负面效应显而易见。略论其一 “死刑之下, 必有勇夫”。历史学家慨叹秦朝末年的那场大雨改写了中国历史,是因为这场大雨 浇灭了陈胜、吴广活命的希望,所谓“失期,法皆斩”。在此意义上说,现代社会 之废除死刑,给死刑犯留存希望,同样也给社会增添希望,使死刑犯在押上断头台 之前不至于因为绝望走得太远。况且,从某种意义上说,死刑犯作为社会中的一员 , 他多一分绝望,社会就多一分绝望。
何况,中国社会关于佘祥林似的死刑错案屡见于报端,让当代人蒙羞。但是, 即使如此,我也不认为,这只是一个非民主国家才会犯下的错误。这种救赎是关乎 制度的,但本质上却是关乎人类的。当人工的真理不再可信,人类的死刑判决书同 样有可能远离真相,它并不必然与制度相关。换句话说,替死鬼归根到底是人制造 的,而不是制度。毕竟,制度也是人工产品。
毋庸讳言,当一个社会因为制度原因出现运转失灵时,死刑犯或曰失灵制度的 挑战者可能被推上前台,充当替罪羊。法国著名人类学家勒内?吉拉尔(Rene Girard)的“替罪羊”一说可谓清澈见底 “寻找替罪羊”是普遍存在于人类社会 中的一种机制 “替罪羊”一直被当作“基本的建设性暴力”在世界各地存在。
法国有句谚语,有人得了痔疮,有人没得痔疮,但是没得痔疮的人不能因此感 谢痔疮肛下留情。然而,奇怪的是,有许多中国人会从替罪羊身上找到了一种近乎 变态的幸福感。只在一百年前的中国人仍然热衷于观看凌迟表演,这或多或少是因 为借助这种杀人的仪式或行为艺术,人们可以从中体会到某种知足常乐的“比较幸 福”。
显然,对于王斌余而言,如果他曾经被社会抛弃,那么社会就是有罪的。当关 于王斌余的讨论被禁止,就意味着他或他的同类被再一次被抛弃。对于一件由全社 会犯下的罪行,如果由某一个人承担,自然有失公正。法律必须进行独立宣判,但 它不能在制度失灵时充当偏心的祭师,让一位失足公民做替罪羊,而让有罪的社会 趁机开溜。一个崇尚理性与人道主义的社会,应该站在这些被侮辱与被损害者面前 , 自问究竟谁在 “十年磨一刀”?
早在1764年,意大利刑法学家贝卡利亚这样评价死刑 “死刑并不是一种权力, 而是一场国家同一个公民的战争。……因为,它认为消灭这个公民是必要的和有益 的。……体现公共意志的法律憎恶并惩罚谋杀行为,而自己却在做这种事情:它阻 止公民去做杀人犯,却安排一个公共的杀人犯 ”
可叹这二百年前的绝响,至今依旧绕梁。
大国民:从情结到细节
前年春节的回国飞机上,我的邻座是位黑人——西非某国驻华大使馆二等秘 书。一路上我们聊了许多中国问题。他给我了两点深刻的印象:一是他的素质“大 概不算高”,当然这不是因为他一身落魄商人的打扮,而是他不停地找空姐要酒却 不喝,最后把六七瓶酒都装进旅行包里带下了飞机。另一个印象是他对我说,中国 发展太快了,但是中国人还没有大国国民应有的素质。这是他给我印象最深的一句 话。由于我已经私下认定这位来自非洲战乱国家的外交官“素质不算高”,所以连 他这样“素质不算高”的人都说中国人还不配做大国公民就给了我一些刺激。既然 他给我印象不佳只是因为一件骗酒喝的小事,而不是因为他的国家正在打仗,所以 我也从小事出发,谈谈中国人怎样培养大国公民的素质。
记得几年前刚到法国留学,我住在大学城里,同楼层有不少中国学生。有天晚 上,和一位法国朋友聊完了他感兴趣的“中国即将复兴”问题后,我下楼睡觉。大 概凌晨两点,我被一阵阵乌拉声吵醒。在挣扎得终于睡意全无后,我敲开了那个喧 闹的房间。出乎意料的是,在这间不到十平米的宿舍里,挤着八九个中国学生。他 们团坐在一台笔记本电脑前开三级会议,当然这次会议并不涉及政治经济,只是关 乎西洋女郎的“口技”生活。领头的学生见我被他们的评头品足吵醒,便十分热情 地对我说,大哥也醒了,干脆把大家都叫起来看得了。他的热情让我很尴尬。这栋 学生公寓是各国学生混住的,我隔了八有个房间能被吵醒,相信很多人也都被吵醒 了。我谢谢他的美意,然后回屋。想起临睡前和法国朋友谈的中国复兴,那夜我就 彻底失眠到了天亮。
在巴黎,我住塞纳河边一幢十九世纪的老楼里。对法国庭院深深的市井文化有 一些切身体会。那些飘散在生活里的细节总是让我无比感动。有一天我下楼去买食 物,看见走廊内的玻璃门正反面都贴上了精美的信笺。上面工工整整地写了几行字 :
Chers voisons
Aujourd’hui nous fêtons mon anniversaire。 Veuillez nous excuser de bruits occasionnés。 Merci de votre préhension。 Donia
亲爱的邻居们: 今天我过生日,偶有噪音,请您原谅。 感谢您们的理解。
——多尼娅
原来我的邻居多尼娅女士今天要过生日,请了几个朋友来庆贺,因为害怕不小 心吵着大家,便写了两张纸条希望得到大家的理解与宽容。后来我发现,事实上, 那天晚上她家没有传出一点喧闹的声音。这只是日常生活中平常的一幕。当晚,我 坐在塞纳河边上,想得很难为情——以中国人风格情操,多半都是要“与民同乐” 的。然而,这种“好心”多半都是建立在扰民的基础之上。别说结婚时为性交做广 告的吹吹打打,即使温文尔雅的求爱,也不免会变成高音喇叭里的“安红,我爱你 !”。
法国的日常生活,留给我印象深刻的事还有很多。比如说,在进出门厅的时候, 走在你前面的人会用手挡着门扉等你进,虽然你们并不相识,也可能你们相距有十 米的距离。这些细节,让人觉得生活其中十分温暖。又比如说,在电视里,当主持 人出现口误的时候,会在纠正字词的同时向观众说一声“Pardon”表示对不起。这 是一种对观众表示尊重的职业素养。如果你只是急着纠正发音,并不代表你因为你 的错误向观众表达了歉意。既然没有这种歉意表达,口误者就会时常想着蒙混过关 。 在法国,如果播音员在电视里说错了话不向公众道歉,只会让人觉得他没有教养, 而不只是职业道德的问题。在日常生活里,这种“对不起”文化是随处可见的。甚 至可以说,许多场合不经意的歉意表达已经成为西方忏悔文化的一部分。1793年10 月16日,路易十六的王后玛丽?安特瓦纳特被判处死刑。走上断头台时玛丽王后不 小心踩到了刽子手的脚,她因此留下了一生中最后也是最让所有法国人至今都脸红 心疼的一句话 “Monsieur, je vous demande pardon。 Je ne l'ai pas fait exprès。(先生,我请求您的原谅,我 不 是 有 意 的 。 ”
几年前,《泰坦尼克号》中国电影院里掀起了眼泪风暴。最让我感动的镜头, 不是爱情,而是生死,是人们怎样有序地上救生艇,是竟然没有一人喊出“让领导 同志先走”的口号。在巨轮即将沉没之时,许多人表现出的英雄气概,既是人道主 义的,也是出于对秩序的尊重。所以最早知道要沉船、最有条件逃生的船长愿与船 同沉;牧师也不忙着逃生,而是为人们朗诵《圣经》;让人感动还有乐队,在死神 逼近的时候,以琴声温暖人心……同样是电影,在没有秩序的年代,我们看到的只 是《滚滚红尘》里被拥挤的人群冲散的一双痴男怨女。如果说此时人们不讲秩序是 因为战乱,现在中国人日常生活里不讲秩序该拿什么当替罪羊?
鸦片战争以降,中国人做梦都想自己国家变得强大。李叔同二十六岁时曾写《祖 国歌》述怀 “上下五千年,一脉延,文明莫与肩。纵横数万里,膏腴地,独亨大 然利。国是世界最古国,民是亚洲在国民。乌乎大国民,乌乎,唯我大国民!幸生 珍世界,琳琅十倍增声价。我将骑狮越昆仑,驾鹤飞渡太平洋,谁与我仗剑挥刀? 乌乎大国民,谁与我鼓吹庆生平 ”字里行间,甚至还有些刀光之气。近年来,伴
随着中国国力上升,越来越多人开始自问如何胜任做大国公民,这是中国人集体理 性上升的一个标志。然而,大家所谈多是“不让狂热的民族主义引火烧身”式的警 告。笔者以为,除了民族、国家这些大词之外,塑造大国公民,应该从情结走向细 节。政治文明之外,更有生活文明。所谓生活文明,可以理解为一种对人尊重、对 秩序尊重的文化,它是一切政治文明的摇篮。没有人本主义与秩序文明的根基,幸 福会像天上的星星一样美丽浪漫却不在我们身边,而自由随时会摇身一变,成为一 根驱赶他者生活安宁的鞭子。
中产阶层与林中空地
最近有报道说,国家统计局在投入600万元、30万份问卷调查的基础上,经过 诸多数据分析得出了一个关于中国中产阶级的最新结论——“6万元~50万元”。按 照这个标准推算,到2020年,中等收入群体的规模将由现在的5.04%扩大到45%。 幸福来得很突然,一不小心许多中国人都成了“中产阶级”。 对此,国家统计局出 来澄清,称国统局未公布过这一数据,在正规的统计口径中也没有“中产阶层收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