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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王之间或帝王实施于百姓之间的人质政治具有某种合约性质,是一种建立在 “不违反”基础上的秩序维持手段。而今日绑匪们的人质政治则以打家劫舍的面目 出现,他们的目的就是要打破现有秩序,带有明显的造反特征。简单说,古代官方 的人质政治是为了维持秩序,现今绑匪的人质政治是为了破坏或重建秩序。共同点 是两者都是重视人的价格而非生命价值的“人贩子人本主义”——即,人是本钱, 是可以交换的商品。
世上最不文明的政治莫过于人质政治。人质政治的效力建立在生命无价的基础 之上。在视人命为草芥的专制年代,绑匪们的人质政治并不十分奏效。对于君主而 言,既然天下都是他的人质,谁劫持不是劫持?对于以夺天下为己任的政治家或为 虚无理想献身者,这种人质政治也起不了大作用。楚汉相争之时,楚霸王绑了刘邦
的老爷子,要挟刘邦打算煮了他,没想到刘邦耍流氓,不但不吃项羽那一套,还要 求与霸王一起喝汤,连柴火费都省了。从这一点来看,今日闹得沸沸扬扬的人质事 件,倒也间接说明了世界文明有了大进步。绑架几个外国公民,能在他们的国家掀 起惊涛骇浪,甚至影响一些国家的政治走向,客观上说明了那些国家的公民“命都 不贱”。
这是一个时势与媒体共造英雄的时代。大众传媒在给人带来精神解放的同时, 也像春药一样给那些渴望青史留名者注入活力。几年前希拉克在凯旋门下阅兵时险 些被枪杀,那个红光满面的凶手,其动机朴素得几乎让人感动——“我只想在历史 上留下自己的名字”。在他看来,人若不忙着出名,历史学家都将失业。不可否认 的是,媒体对杀人事件的不可避免的关注给绑匪们无与伦比的快感与成就感。在绑 匪看来,在这个改朝换代的大时代里,没有比为捍卫自己的文化而去杀人更伟大的 了。为了天空中的所谓正义,他们乐于将大地扫荡一空,平民百姓因此成了他们“伟 大事业”的牺牲品与替罪羊。
多数人的多数 vs 一群人的多数
政治,归根到底是传播的艺术。今日绑匪的人质政治,得益于传播时代的到来 。
1960年,美国麻省理工学院教授洛伦兹研究“长期天气预报”,准备用计算机提高 天气预报的准确性。然而,每次计算都表明,初始条件的极微小差异,都会导致结 果大相径庭。洛伦兹于是打了一个比方:一只小蝴蝶在亚马逊河上空扇动翅膀,一 个月后的美国得克萨斯州会发生一场风暴。这就是著名的“蝴蝶效应”。在这个效 应的启示下,许多研究大众传媒的学者指出,随着电视传播与网络传媒的普及,每 个人改变社会的潜能都将增加千百倍。然而,就在学者们感慨于网络科技日新月 异、欢呼每个人都是“一个人的多数”,可以在日常生活中改变生活、改良社会时, 人们同样发现,活跃于世界各地的绑匪正是“蝴蝶效应”理论的忠实信徒。每做一 票,只要有条件,绑匪们都会无一例外地给人质录相,然后把它们放到互联网上或 寄给有影响力的电视台,上演绑匪秀。最残忍的莫过于几个头戴面罩、手举冲锋枪 的绑匪,在发表完一篇瓮声瓮气的政治声明之后,进行割头表演。刽子手将人性暴 虐与政治对抗性推向极致的同时,也将大众传媒推到前所未有的亢奋与高潮。血腥 的割头短片立刻成为“地球人都知道”的文化快餐。以“庶民的胜利”标榜的互联 网成了各路绑匪的致命武器、最廉价而有效的宣传战车。吊诡的是,绑匪们的事业 总能天衣无缝地和嗜血的传媒里应外合,将一起起恶心至极的绑架案在几小时内脱 胎换骨,使之成为全世界都津津乐道的政治事件或萨缪尔?亨廷顿嘴里所谓的“文 明的冲突”。“蝴蝶效应”因此兵分两路,当一部分人小心翼翼地谈论天鹅绒革命之 时,绑匪们已经手握小刀,像是吸血的蝴蝶一样,试图改变世界政治。
亚里士多德说,人是天生的政治动物。人类对“冲锋枪+录相带”式组合的统 治之术从来都是五师自通。只要带上这两件乌黑发亮的魔具,所有黑暗的勾当都会 变得“正大光明”。当绑匪以救世军与圣战者的姿态出现在电视屏幕之上,无知的 叛逆者举起两个手指表达他们的胜利之时,稍有一点常识的人都知道,这不过是在 杀一个人。如鲁迅所说,跳蚤吮血,虽然可恶,一声不响地就是一口,何等直截爽 快。蚊子吸血,却要哼哼地发一篇大议论。在绑匪们看来,蚊子大概是自然界最高 明的政治家,只要有演讲,即使是杀人,也是文明的杀人。绑匪政治家们的演讲和
学者们预言未来的滔滔不绝,使所有的罪恶都找到理论源头。所以,当马尔布吕诺 从“本?拉丹的星球”上死里逃生时,感慨未来10年两河流域的真正挑战,是“那 些人在鼓吹的文化冲突”。都说自己受到了攻击,都要以暴易暴。活跃于伊拉克的 绑匪与统率“解放军”的布什总统思路何其相似。
为了说明这一点,必须认清除了肉体绑架之外的精神绑架。回顾历史,纳粹二 号人物戈林其罪当诛,但是他对世界并非全无功劳。戈林说了两句千古流芳的话, 二战前有一句,现在大家都把它当笑话:“谁虐待动物,就是伤害德意志人民的感 情”;二战后接受审判时的另一句则几乎接近真理:“显然,老百姓并不想打仗,但 是决定政治的总还是那些头头脑脑……控制人是很容易的。想得到拥护,最简单的 办法就是告诉民众他们受到了攻击,让和平主义者显得没有爱国心,让国家暴露在 危险之中。这个策略在任何国家都一样 ”发生在精神领域的人质政治就像库斯图 里卡导演的影片《地下》中的革命人质,军火贩子马可只要挑几个日子在楼上拉响 警报,黑仔们便相信贝尔格莱德正受到纳粹的攻击,心甘情愿地龟缩在地下室里, 一边同仇敌忾,咒骂“狗日的纳粹”,一边加紧生产复仇的枪枝弹药,为这个诈骗 犯与绑架者当包身工、贡献生命与利润。
在网络传媒的聚光灯下,绑匪成为“一群人的多数”。值得庆幸的是,从反战 到反绑架,世界还有另外一极。这是‘多数人的多数”与“一群人的多数”对 垒 , 是生活之网与政治之线的搏杀,是多元化背景下的团结对绑架者的围追堵截。历史 证明,任何一个人或一群人都不能绑架这个世界,因为这个世界拥有“多数人的多 数”。人类的幸福与安宁,将诞生于所有去除“人质政治”的努力之中。
骚乱面前,人人平等
生命无价,两个孩子的意外死亡,引起巴黎郊区持续十天的骚乱。路透 社的消息说,愤怒之火已经蔓延到斯特拉斯堡、图卢兹和雷恩等外省城市。 昨天,圣丹尼斯的几千居民开始静默行走,以此抗议暴力。
几年来,虽然我不曾遭受法国青年们对政府或对社会那种所谓“报复”, 但是这场持久的骚乱难免让我想起自己在巴黎的一段经历。
今年三月某天,巴黎的中学生示威游行,抗议拉法兰政府的教育改革。 当天下午,我乘坐地铁去示威现场采访。刚走出共和广场地铁站,一位女路 警劝阻我不要去转角的大街上去,因为那里情况很糟糕。当然,我还是坚持 过去了。对于一位新闻记者来说,没有比见证更重要的事情。
博马舍大道上热闹非凡。跟着学生队伍,我一边随机采访,一边拍照。 应该说,我在法国见证了无数场游行示威,但是这样混乱的场面的确是第一 次看到。街上的学生可以分为两部分,一部分人是游行,他们喊着口号,反 对政府;另一部分则是“游跑”,他们在队伍里或人行道上狂奔,抢东西、打 群架。印象最深的是有一群人拿着棍子,装扮得像切?格瓦拉,像红卫兵,
戴着红袖章,追打三三两两的学生。据有经验的巴黎人讲,这次来了许多郊 区的学生,他们也想借机到巴黎市区里发泄,表达内心的愁苦或不满。
我之所以愿意回忆这件事,是因为我接下来的一点遭遇。出于职业习惯, 和往常一样,我举着数码相机爬到了一个高台子上,寻找角度,尽可能多拍 点好照片。大概拍了几十张后,忽然发现身底下来了七八个黑人,说你下来。 我知道事情有些不妙。他们像群狼一样围在我脚下,虽然大街上到处都是人, 但是那一刻我感觉自己被巴黎抛弃了一样。随后五六个黑人将我从台子上拽 了下来,我跌到了地上,一只有力的手迅速地从我手里将相机夺走。所幸刚 才他们用力并不猛烈,我没有因此受重伤。
至今我也不知道谁夺走了我的相机,只觉得在这场骚乱中有个黑色符号 而不是具体某个人抢走了我的相机。我没有向警察报案的一点兴趣,在这失 序的乱世,你怎可能将一个游走的符号缉拿归案?
当然,这不过是一件寻常小事,并不足以让我对脚下与心底里的巴黎心 灰意冷。作为一个时代的见证者,无论你遭遇什么,出于对智慧的求取与对 真相的尊重,都该抱有一颗感恩之心。但是,这件事的确让我寻思良久。我 回想起自己曾经写过的文章,无时无刻不在呼吁社会公正与平等,呼吁对弱 势群体的保护。然而,在这混乱的街道上,在那些我曾经试图援以热情之手 的弱者面前,我竟然变成了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被剥夺者。换句话说,一个 人无论他心怀怎样的愿望,无论他在社会改造与建设的过程是否当过逃兵, 当社会动荡来临,他只能心存侥幸不受到侵害,而从前所谓的“弱势群体”, 以其反抗或报复,将印证法国歌剧《斯巴达克斯》里的一句台词,
(Jereviendraietjeseraidesmillions)“我将归来,万马千军”。
所以,在近日巴黎郊区及外省的骚乱中,我们看到有千余辆被焚毁的汽 车像是沙漠里的骨架一样被遗弃在路上,一些与德维尔潘右派政府毫无干系 的超市、货仓也被洗劫、然后付之一炬,甚至连幼儿园这样“与世无争”的 场所也受到了不同程度的侵害。如果说“法律面前,人人平等”多少有点乌 托邦情怀,那么 “骚乱面前,人人平等”则具有某种现实主义特征。否则, 在风起云涌的一七九三年,法国国王路易十六怎会喋血革命广场?革命之初 那位为反对死刑而辞去法官职务的“公民”罗伯斯庇尔,又怎会在量产滚滚 人头后反被人送上了断头台?
“一个人不能让灵魂之火熄灭,但也不能让它烧出来 ”凡高关于火的这 句隐喻,可谓意味深长。社会如人,我们该随时关照自己的内心。一个理性 的社会应该通过思想之火来表达,日积月累,撑起光明,而不是如此突如其 来,诉诸卷地燃烧的野火来表达;换言之,我们应该在日常生活中绞尽脑汁 寻找出路,而不是等到某个时日通过烧尽汽油来解决问题。
法新社说 “观察家们将这场骚乱当作法国社会不断分裂的信号——移 民、贫穷、落后地区教育水准下降和失业 ”无疑,这场骚乱与法国长期以来 积累的移民问题有着深刻的渊源。所以,内政部长萨科奇要用高压水龙“清
洗盲流”的“极右翼”言论立刻引起激烈反弹,年轻人发誓要继续与警察斗 到 底 “这才是开始。我们要打到萨科奇辞职为止 ”
一切正如法国机会平等部长、社会学家阿祖?贝加(AzouzBEGAG)所言, 我们要歉疚地带上我们的尊重而不是摄像机去亲近困难街区的民众;要努力 消除歧视,多去倾听他们的所思所想,而不是部署更多的防暴警察,追求所 谓“速成方案”。
法国思想家布莱斯?帕斯卡说,人不过是一根脆弱的会思想的芦苇,我 们的全部尊严就在于思想(Touteladignitédel'hommeconsisteenlapensée)。 一个好社会,应该学会倾听,学会尊重每一根芦苇的思考与生息,让每一根 芦苇获得并拥有持久的公正。在芦苇的思想国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