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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多年后,他曾用非常平实的语言将他这种创造精神总结为具体的改 革原则。他是这样说的:“因为京剧是一种古典艺术,有它千百年的传统,
因此我们修改起来也就更得慎重,改要改得天衣无缝,让大家看不出一点痕 迹来,不然的话,就一定会生硬、勉强,这样,它所得到的效果也就变小了。”
在其自传《舞台生活四十年》里,梅兰芳也曾述说过他在这方面的甘苦。
“我这四十年来,哪一天不是想在艺术上有所改进呢?而且又何尝不希望一 下子就能改得尽善尽美呢?可是事实与经验告诉了我,这里面是天然存在着 它的步骤的。”
梅兰芳继承的,正是这种千百年的传统和天然的步骤,即戏曲发展的内 在规律。
基于此,他在《梅兰芳文集》中讲,他“不喜欢把一个流传很久而观众 已经很熟悉的老戏,一下子就大刀阔斧地改得面目全非,让观众看了不像那
出戏。这样做,观众是不容易接受的。”即便是一个面部化装的改革,也“首 先必须考虑到戏曲传统风格的问题。”
“演员在表演时都知道,要通过歌唱舞蹈来传达角色的感情,至于如何 做得恰到好处,那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了,往往不是过头,便是不足。这
两种毛病看着好像一样,实际大有区别。拿我的经验来说,情愿由不足走上 去,不愿过了头返回来。因为把戏演过头的危险性很大,有一些比较外行的
观众会来喜爱这种过火的表演。最初或许你还能感觉到自己的表演过火了, 久而久之,你就会被台下的掌声所陶醉,只能向这条歪路挺进,那就愈走愈 远回不来了。”
正是这种谨慎小心,在继承中求发展的创造精神,使梅兰芳在师承方面,
将陈德霖的刚健和王瑶卿的柔婉结合在一起,行成了自己刚柔兼济的风格; 在演技方面,集唱、念、做、舞于一身,使之成为一个有机的整体,从而完
成了花衫行的创造;在剧目方面,既演京剧、昆曲等传统老戏,又演“老戏 装的”、“时装的”、以及“古装的”新戏。也正是这种创造精神,使梅兰
芳在最大程度上赢得了他的观众,成为整个京剧的代表性人物。与梅兰芳合 作多年的徐兰沅对此深有体会,他说梅兰芳的艺术是“曲高和众”,因为它
“平易近人”,简单易学。当然,真正学好也不容易,可谓“易学难工”了。
“九·一八”事变之后
一九三一年,正当风华正茂的梅兰芳以成熟、自信的心态摩拳擦掌,准 备在京剧舞台上大显身手之时,“九·一八事变”发生了。
那天晚上,梅兰芳正在北平中和剧院上演梅派名剧《宇宙锋》。 剧场门前灯火辉煌,五颜六色的霓虹灯映射着赵艳蓉装疯的巨幅海报。
剧场内到处是加座和站着的观众,人声嘈杂,水泄不通。观众席上最令人瞩 目的是正厅的包厢里,数十名士兵的簇拥下,端坐着当时最为知名的新闻人
物——少帅张学良。
张学良是奉系军阀首领张作霖的长子,一九二八年张作霖被日本军人炸 死后就任东三省保安总司令,开始统治东北。为抵御日本的侵略,同年十二
月宣布服从南京国民政府的领导,任东北边防司令长官,陆海空军副司令。 因此,在当时的政治形势中,张学良的位置无疑是举足轻重的。据说张学良
是个京剧通,尤其喜爱梅兰芳的表演。只要他到北京来,只要梅兰芳演出, 他几乎是每场必到。
梅兰芳一出场,震耳的爆彩声后,剧场立即变得鸦雀无声。人们随着精 彩的表演而逐渐进入剧情,最爱看《宇宙锋》的张少帅更是如醉如痴,不自
觉地用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地打着板眼。当演到这出戏的高潮《金殿装疯》一 场时,张学良却带着随从急促离场而去。观众席上一片骚乱,台上的梅兰芳
也百思而不得其解。
第二天,梅兰芳才和全国人民一起,得到了可靠消息。 九月十八日,日本关东军突然袭击了沈阳北大营。日寇事先强迫南满铁
路一位中国工人穿上中国军服,逼他前去炸毁了柳条沟铁道路口,然后造谣 说是北大营的中国士兵炸毁了南满铁道口,遂将该工人枪毙,并以此为借口
发兵攻占了北大营。张学良就是为此事而中途退场的。
然而,面对日本关东军的挑衅,当时中国东北边防司令长官接到的命令 却是:“不抵抗撤退。”
于是,日军得寸进尺,大举进攻。第二天,也就是九月十九日一天当中, 日军如入无人之境,接连攻下了沈阳、长春两大城市。以后的一个星期内,
共占领了辽宁、吉林两省的三十个城市。一九三二年初,日军乘胜进击,捣 毁锦州,掠取辽西,攻占了哈尔滨。三月九日,日军劫走了清朝皇帝溥仪,
施行“以华治华”的策略,在东北筹建了他们的傀儡政权机构:伪满洲国。 接着,他们举兵南下,攻占热河省,直逼平津??
北平危在旦夕。人们开始四处逃难。剧院停演。国剧学会停办。在好友 冯耿光的一再催促下,梅兰芳忍痛做出了暂时南迁的决定。把供在家里的祖
宗牌位转放到宣武门外永光寺中街的徐兰沅家中,把国剧学会搜集并寄存在 自己家中的珍贵文物,通过关系,在故宫博物院打扫出三间不开放的偏僻配
殿放了进去,并请与自己相交二十多年的老友齐如山代为保管。公事、私事 全部了结之后,梅兰芳带着夫人福芝芳,悄悄登上了开往上海的火车。
人是到了上海,然而心却整天惶惶然地没有个着落。梅兰芳迟迟地不肯 买房子定居,而在沧州饭店里住了一段时间。
这时的上海,虽然没有在北平时那种“兵临城下”的感觉,但是战争的 阴霾也如乌云般笼罩着大半个天空。
在这段时间里,梅兰芳的老友许伯明一家人也迁到了上海,许伯明的三
个堂弟——深谙昆曲、精通吹拉弹唱,并且对中国戏曲颇有研究的许伯遒、 许姬传、许源来兄弟成了梅兰芳家的常客。
梅兰芳与许家兄弟并不生疏。早在一九一六年,梅兰芳到“杭州第一台” 演出时,还是十几岁孩子的许家兄弟就曾看过他的演出,并由护送梅兰芳到
杭州的堂兄许伯明介绍,到后台化装室见到了梅兰芳。梅兰芳一边和他们一 一握手,一边含笑谦虚地说:“昆曲出在南方,你们听哪句腔唱得不准、哪
个字念得不合适,请你们告诉我。”许家兄弟未和梅兰芳见面前,以为这位 名震一时的演员一定是有架子的。想不到他的态度是那么和蔼,说话又是那
么谦虚,一时不知道回答什么才好,结结巴巴地挤出一句话:“唱得好,做 得好。”梅兰芳接着又问了他们看过几回戏等问题。当许家兄弟向梅兰芳鞠
躬告辞时,梅兰芳还谆谆嘱咐他们:“我住在城站旅馆,明后天请你大哥带 你们来玩。”这第一次见面的情形极其深刻地印在了许家兄弟的记忆里。
后来,许姬传、许源来兄弟随父母迁至天津。二十年代时,梅兰芳率团 到天津演出。因当时军阀火并,铁路中断了十多天,梅兰芳一行只好住在息
游别墅里,等候通车。在这段时间里,师从陈彦衡学谭派唱腔、爽朗好客的 陈宜荪夫妇在他们的英租界寓所里逐日设宴招待,许家二兄弟也在被邀之 列。
席间,每逢姜妙香、梅兰芳合唱《金雀记》里“乔醋”一折时,总由许 家兄弟吹笛为之伴奏。一次,姜妙香先生向他们二人请教昆曲大师俞粟庐在
潘岳【太师行】“最堪怜蓬踪浪迹似浮萍”一句里的“蓬”字的独特唱法。 许姬传说:“我们听伯遒弟给俞振飞兄吹【太师行】时,‘蓬’字有擞腔,
是舔着板唱的。”接着就哼了一遍这个腔。姜先生一听高兴了。请兄弟二人 为他轮流拍了五遍【太师行】。拍完后,姜先生还不肯罢休,又找来不少入
声字如“暮”、“不”、“得”,“劈”等请他们审定。这时,梅兰芳插话 说:“生长北方的人,说话时没有入声音,唱南曲的入声字要下功夫练,我
的昆曲老师乔惠兰、谢昆泉都是南方人,我记得《牡丹亭·闹学》是向李七
(寿山)先生学的,小春香‘一种在人奴上’的‘一’字,起初不合适,入 声出口即断,不能拖音,也是学了好几遍才唱准的。”
许姬传笑了:“南方人唱北曲也费劲。我的开蒙老师是外祖徐子静先生。 他是宜兴人,可生长在北方,所以唱北曲,是叶堂一派,字音非常准确,九
岁时,教我《长生殿·弹词》,头三字‘不提防’的‘防’念‘房’音,我 问他为什么不念本音?外祖说,昆曲是根据周德清的《中原音韵》规定的读
音,现在你只跟着我唱,不必打听为什么,到时候我会告诉你的。下面【七 转】‘冷清清佛堂倒斜’的‘冷’字不照工尺唱,要冒调落到本音,我问他
为什么由高而下?他说‘冷’字是上声,必须唱准上声,所以用这种唱法。”
——许姬传的外祖徐老先生的“弹词”是当时的一绝。梅兰芳接过话题说:
“北方人唱北曲,如果没有名师传授,照样念白字。”许姬传说:“讲到名 师,都有一个苦学的过程。我曾藏有俞粟庐先生手抄《牡丹亭·冥判》的曲
谱,这是北曲,许多字都注了读音,当然是根据《中原音韵》。以俞老的度 曲精能,尚且如此考订读音,这可看出前辈的治学态度。”
坐在一旁的陈太太笑着打断了许姬传的话:“你们谈昆曲太雅了,我们 听不懂。我唱几支苏州小曲,换换胃口。”大家拍手欢迎。她就开始演唱起
来,《四季相思》、《无锡景》??
这样的聚会延续了三四次后,铁路修好了。梅兰芳临行那天,许家兄弟
到息游别墅为他送行。梅兰芳笑着说:“因为战事被困天津,可是陈家聚会 很有意思,这是我到外地演出的纪念。”
这次许家兄弟和梅兰芳同时避难上海,来往自然也就多了起来。 当然,除了常在一起吹笛、拍曲外,更多的时间,是共同为当时的形势
担忧。怎样为这场抗击日军、保卫国土的战争出点力呢?这大概是当时每一 个不想当亡国奴的中国人日思夜想的一桩心愿。
作为一位知名演员,梅兰芳当然知道,他的贡献只能是作品。但是,什 么样的作品更具有号召力呢?正在这时,梅兰芳的好友叶玉虎来访。他建议
梅兰芳排一出韩世忠在黄天荡围困金兀术的历史题材剧,突出梁红玉的擂鼓 助战,以激发全国人民的抗日热情。梅兰芳赞同地说:“京剧剧目中本来就
有一出《战金山》,是刀马旦的戏。我们可以据此重编一出,您给起个名。”
“《抗金兵》如何?”
“好!就请您编剧。” 叶玉虎谦虚起来:“我没有写过京剧,还得请几位懂得京剧句法的朋友
一起写。” 于是,梅兰芳、叶玉虎、许姬传,再加上其他两位朋友,成立了一个五
人编剧小组。每星期聚会两次,轮流执笔,共同起草,并且一面编,一面排, 大约四个月之后,《抗金兵》就在天蟾舞台上和观众见面
《抗金兵》写的是宋朝著名的民族女英雄梁红玉擂鼓战金兵的故事。北 宋末年,金兵大举进攻中原。朝廷内部出现了主战派和主和派的分歧与斗争。
主和派主张不抵抗,以金钱和土地向金人屈膝求和;主战派则要求坚决抵抗, 以武力保卫河山,他们代表了广大人民的愿望。梁红玉和她的丈夫韩世忠都
是主战派的将领,他们英勇抗击敌人的侵犯,并取得了重大的胜利。
应该说,梅兰芳选择这样一个题材,确实有他的考虑。历史不可作简单 的比附。但历史现象却往往惊人地相似。在日本军国主义的侵略面前,国民
党政府奉行不抵抗政策,致使国土大片流失。国内虽不乏力主抗战的人士, 但投降派、亲日派却大有人在。梅兰芳想以历史为镜子,以古鉴今,号召人 们奋起抗战。
于是,在日军步步进逼、国民党军队节节败退、老百姓辗转于水深火热 的特定政治环境中,梅兰芳身扎大靠,擂起战鼓,在舞台上塑造了一个威风
凛凛、英勇抗战的女英雄形象。梁红玉誓死卫国抗战、以激昂热血鼓舞将士 们奋勇杀敌的豪迈气概,在当时是多么振奋人心,这对渴望抗战救亡、收复
失地的中国人民,又是多么大的激励。
揣摩“海派”
尽管广大人民的抗日热情不断高涨,然而,奉行“攘外必先安内”政策 的国民党政权则迟迟按兵不动,并于五月三十一日,派熊斌与日本侵略者代
表冈村宁茨在塘沽签订了卖国协定。其中规定日军驻守“长城线”;划冀东、 察北、绥东为“非武装区”,日军可以“随时用飞机及其他方式以行视察”。
这一协定实际上承认了长城以北广大地区为日军占领区,冀察和平津完全处 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