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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这样就好了……我早知道……”
他抱着邵裴康的背脊,抓进他的血肉里。
他抽噎。
即使是夏天,背阴的水边呆长了仍然冷,管愁摸到下面的那个人越来越凉,终于把他又拽起来。
他还是问。
“陈西燕是你什么人?”
他又问。
“你知不知道陈西燕是什么人?”
他嗤笑。
“你知道么,你要是再不说,我可以将你交给朱溟。”
他说。
“你绝不是湘南邵家的人,顶替入宫是欺君之罪。”
他说。
“朱溟会灭了邵家一族,到时候你们全得死。”
邵裴康终于说。
“我是邵家的人……”
他的声音哑的管愁差点都听不见。
他说。
“我是邵心燕……”
管愁听到“心燕”两个字冷笑一声。
他把他靠去栏杆上,喂了他颗碧绿的药丸。
“你老实告诉我,我就不要邵家的命。你告诉我,陈西燕是不是你爹。”
邵心燕说。
“是……”
管愁笑的浑身抽搐。
他掐着邵心燕的胳臂,神经质的忍不住的抖。
他笑。
“那么,你是顶了邵裴康的缺?他是谁?你弟弟?”
很好猜的故事。
一个书香门第的女儿和一个大盗私通,生了孽子。
女子早逝,只留给儿子一管亲生父亲的箫。
儿子慢慢长成面容好看的男子,这时,养育他的舅舅唯一的儿子要被送去宫中做男侍了。
男子心疼幼弟,顶替了他。
管愁拾起早已落入泥水中的玉箫,使劲往栏杆上砸去。
“陈西燕!陈西燕!!”
玉箫在第一击已经碎了。
管愁握着余下短短的一截还是不停的砸着,他的手撞到杆子上全是淤青,最后他将它向外掷去。
“滚出来!!”
远处的树后走出一个男子,箫的碎片划破了他的衣襟。
管愁使了十成力,即使男子堪堪避过,脖子上还是出现了血痕。
“看够了没有!很好笑是不是!你们到底想干什么!!”
李扶深深一楫。
“掌门师伯担心师叔伤势……”
“让谢玲官去死!!!”
李扶受了管愁一道指风,后退一步。
他平静的把喉头一口血咽下去,又是一楫。
“掌门师伯已至城外傅师兄处,请师叔前往一见。”
管愁自己呕出一口血。
他的血滴在像死了一样的邵心燕的身上,渐渐的聚成一片殷红。
26
第二日朱溟难得出现,他问管愁。
“你昨日遇上李卿了?你做了什么划破人家衣服?今日他长兄李援在早朝上死盯着朕,倒像要把他们大理寺的东西都往朕身上试一遍哪。”
朱溟摊手。
“可朕明明只叫他去了趟麒麟阁,看了看新进贡的玩物。”
管愁坐在一边看天,不理他。
朱溟挨过去,手搭在他圆润的肩膀上,隔着丝袍蹭了蹭。
管愁“噌”一下站起来。
“不要。”
朱溟这才好好看他。
“听说邵裴康被你伤的不轻,怎么倒是你一副伤痛欲绝的样子。”
“你说什么!”
管愁怒瞪他。
朱溟看向他,两个人对视了一会儿,管愁转身劈断了床柱。
朱溟看他空手切的干干净净的,多少有点心颤,但想到自己心头那一堆烦心事,又是长长的叹了口气。
管愁瞥他。
“今天我不舒服,你走吧。”
朱溟笑。
“不舒服也行啊,我就在你这儿躺躺,你也不用跟我说话。”
管愁“哼”一声。
“我这里有救命丹药?你又哪里走了水走了火了,跟你的怀戈商量去,跑这里躲着算什么名堂!”
朱溟“哎”一声。
“这些事怀戈可帮不了我。”
管愁横他一眼。
朱溟揉额角。
“卫淑妃说身上不自在,请准回家住一段;丁昭仪说二公主大了,该有个品衔;许美人说皇上公务繁忙,她鄙陋之姿不堪相见,妈的还不是看皇后要生了!一个两个都跟朕过不去!当朕不知道她们是些什么心思!!”
朱溟半真半假的咬牙切齿,管愁终于一笑。
“哟,原来是这样。”
朱溟朝他抱过去滚了两圈。
“烦啊……”
他嘀咕。
“女人就是喜欢生事。”
管愁哼笑。
“男人方便?”
朱溟笑。
“是啊,你没来之前,就算姓林的小子老是打打闹闹的,也不使这种小心计。”
他支着下巴倒似有点怀念。
“要不以后还是专纳男妃吧。”
管愁翻白眼。
“那是男人不生养,他们争了有什么用?百年之后只要你死了,他们手上的一切都化为灰烬,还不如安分守己好好呆着,皇帝记不起他们才叫太平。”
朱溟埋在他颈窝子里闷笑。
“哎哎哎~~~”
管愁被他喷的脖子里都是热气,挣了一挣。
朱溟牢牢抱着。
“好了,别动,你吃我的用我的,就给我抱一会儿,恩?”
管愁不动了。
他感到后面那个人寂寞的抱着他,他想起有那么几年,自己也只想有一个人给他这样抱着。只要是热的,能够把怀抱都塞满,什么都不用说。
朱溟又轻叹一声。
“你听到外面的蝉声没有?”
管愁恩一声。
朱溟微微笑。
“这里真静。”
两个人倒在凉殿的长席上躺着。管愁感到原来还是有风在吹进来的,渐渐的也不怎么嫌朱溟抱着热了。
管愁睡着前,听见朱溟轻轻说。
“好清静啊……”
27
过午两个人被福来叫起来吃喝。
“邵裴康真是那个大盗陈西燕的儿子?”
“怎么,想为了他把姓陈的从通缉榜文里抽出来?”
“呵呵,哪能啊……”
“抽掉也没关系,他早几年已经死了。”
“诶?你怎么知道的?你跟他是什么关系?”
“情敌……”
朱溟一口茶喷出来,管愁避开,喜来忙上前张罗给朱溟换衣。
管愁放下茶盅。
“我出去趟,你要是没事还呆着也行,晚上回来我们再玩玩。”
朱溟眉花眼笑。
“好、好!”
管愁去了芬玉宫。
他没找人带路,先去了那个废亭,又从亭边墙角上那个被藤蔓遮掩起来的缺口侧身进去,果见一条幽僻的小径,尽头只得一间院落,边上有一眼小泉,他知那就是清濯院。
他走近两步,突然停住。
屋内绝不止一个人。
他听到一个声音在说。
“他心地还是好的,这事他必已后悔了,……你别怪他……”
管愁心里好像被重锤捶了一下,他捂住心口,感觉昨天伤到的地方可着劲的痛。
“他现在这个样子……也有些缘故。这些药你先拿着,快些好起来,我跟你说的事你也想想,明天我再来……”
院门开了,管愁看到那个说话的人出来,并没有看向他这里,只纵身跃出宫墙去了。
管愁站了一会儿,听着树叶沙沙的响。
他想,梧桐?
但是这里并不种梧桐……,而且他也没听过梧桐的声音。
那个时候已经是深秋,树上的叶子早已掉尽了。
他想起,他还曾经站在满满的落叶上等他,等得不耐烦了,就踩着那些叶子玩。
是了,他记得的是树叶碎掉的声音。
28
管愁进了院子,找到卧房的位置推门进去。
床上的人本来静静的伏着,看见他来微怔了怔。
管愁坐到他床边,拿起一个药瓶。
“雪参膏……”
他问。
“刚才来的人是谁?”
邵心燕不答。
管愁看了看他身上,赤裸的背上青红遍布。
“为什么不让他抹药上去?”
他说。
“是你不愿意的是不是?……其实他手劲很好,绝不会让你痛的……”
邵心燕听了有些诧异,微微抬头看了下管愁,管愁却不理他了。
他将椅子挪开,取了药瓶,在桌上找了个茶杯蓄了点水。
“你这个伤还是擦的薄一点好。”他自言自语的说道,将瓶里的雪参膏倒了许多出来,又到屋外添了些泉水。
邵心燕见他进进出出,想起两人初见面的时候,这个少年从墙头跃过来,白缎薄鞋踩在枯枝污泥上,一派富贵天真。
他想起那个人说的话,“他必已后悔了……”,神色终于缓和下来。
管愁调匀了药膏,也不坐下,就弯着腰给他细细涂上去。他手指纤长,小心翼翼的留意着指下的力道,邵心燕几乎感觉不到他在自己身上做什么,但慢慢的屋中充满了稍稍有点甜的药香,背上的伤处竟渐渐清凉起来,似乎没有之前那样胀热麻痒的不适了。
“这药是很好的……且配起来也方便,我这里还有一瓶,等一会儿也留给你。”
邵心燕感觉他把他背上都涂完了,又去掀他下身的薄被。
“这里不用了。”
他终于开口,好像要坐起来的样子,牙关却一咬,显是牵动了伤处。
管愁轻笑。
“没关系,我弄出来的伤,自然我来帮你医治。你跟我有什么客气的?等你伤好了,我还可以给你打两拳出气……”
邵心燕真正诧异了,他看向管愁,见他脸上还是淡淡的,忍不住问。
“你不是恨我是陈西燕的儿子?”
管愁将他按好,掀了他的被子察看他下身,只慢道。
“那有什么,刚才来看你的那个还是我师侄呢,他也是陈西燕的儿子。”
邵心燕“咦”了一声。
管愁专心分开他双腿,将药用尾指勾了往里送。
“他没说是不是?那他来干什么?专替我赔不是?”
邵心燕迟疑了一下终于道。
“他说他是你的同门,说你昨日……是有些缘故,并不是有意的。他愿意替你补偿,问我愿不愿意跟他出宫去……随便是回湘南还是何处,在外生活。”
管愁还是轻轻笑。
“恩,像是他说的话。”
他拍拍邵心燕的臀。
“别这么绷着,伸不进去的。”
邵心燕本就尴尬,这时被他尾指勾动,虽已强忍但也满脸通红。他又放松了些,却听得管愁道。
“恩,就是这样,好孩子……”
他竟叫他孩子?邵心燕好笑,转头去看他,只见他就着亮处做的聚精会神,眼睛里却隐隐动着泪光。
29
邵心燕不忍道。
“你怎么了?”
管愁道。
“恩,没什么。”
他也不避他,将他双腿重又并拢了,就在袖子上随意蹭了一下。他坐下来看着邵心燕,又开始出神。
邵心燕见他再不说话,犹豫了一下终于问。
“你昨日究竟为何……?
管愁“恩”了一声。
“也没什么,乍听得你是他儿子,心中到底难过。”
邵心燕还是不明白,但管愁的样子叫他不忍心再问。他只得伏着,也不知道管愁是不是还是刚才那样,却忽然听到他说。
“你小时已知道你父亲的事?你母亲家的人有没有为难你?”
邵心燕沉默一会儿终于道。
“外公早逝,舅父与家母感情深厚,家母难产而死,舅父教养我长大,待我如亲子一般。”
管愁轻笑。
“如亲子一般还将你送到这里来?他不止一个儿子吧,后来我想了一下,你顶替入宫不可差太多年岁。我既与你幼弟相仿,你幼弟当年不过是个稚童,绝不会是他。”
邵心燕沉默半晌,只得道。
“舅父有三子,裴康只比我小一岁。”
管愁点点头。
“那就是了。”
他转而笑。
“想必你从小听得陈西燕被黑白两道通缉,我问起的时候你也只当我是他仇家了吧,那么痛都不说。”
邵心燕尴尬。
“你不是?”
管愁摇头。
他默默的坐在房中,过了一会儿又说了一遍。
“我不是。”
他站起来。
“药我放在这里了,晚上我叫人来再给你上一次,明天你就该好多了。赵雁声明天再来你不如跟他出去,他与你虽不同母,但你长的也像那姓陈的,他定会好好安排你的。”
邵心燕看他。
“雁声……?”
管愁知他记得昨日自己的话,微微一笑。
“恩,赵雁声,其实他该叫陈雁声。你倒不妨问问他为何要认贼作父,还不去认祖归宗。”
说完他也不等邵心燕回答,转身就推门出去了。姿态就像他来时的那样,不染尘埃。
第四章,赵雁声
30
出清濯院,夕阳如火。
管愁微眯了眯眼,总觉得足下有些虚浮。他试着行了行功,真气微滞,但没有大碍。
他顺来路而去。
凄水老树旁,废亭中,仍旧是一个男子。
斜飞的眉毛还是墨染一样好看,眼睛似比当年更亮了些,在暧昧的夕照下存着温存的暖光。
他叫他。
“琅官。”
两人遥遥对望,谢琅官没有过去。
赵雁声从亭里走出来,握住他的手,将他带到亭中。
邵心燕在此处自遣总是避人,因此只理出尺方可供逗留处便罢,对亭中的朽木蛛网都保持原貌。
赵雁声却将它们都除尽了。
蛛网,污泥,枯叶,锈钉,朽木,俱已消失。
琅官知他其实爱洁,但无耐心,猜想他只是将那些都抛入湖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