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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能容许他除了自己,还另外留下一点后路。
胡思乱想到后半夜,乏劲终于涌上来,想起明天还要继续各色繁芜的周旋应酬,也只能将就在沙发上休息了。暮春的夜晚还有些清寒,凉水似的一层层浸上来,把睡眠也冻成了隆冬的手指,身体的知觉时断时续,爬满麻木的僵硬。这般似睡非睡地也不知捱了多久,忽然隐隐觉得有人走到近前,自己露在毛毯外的手被轻轻放了进去:“……回去睡罢,这里凉。”
宋致白睁开眼,反手捉住那只手紧握着,少顷才轻轻笑了一声:“知道这里凉,看见我走还不赶快拦着?”程慕言俯身看着他,却没说话。隔着中间一段幽沉的夜,宋致白凝目往他眼底看了好一会儿,忽然伸手一扯,把人整个拽进怀里,紧紧拥着,良久才极低地叹了口气:“刚才是我不对,那些话不是有心的。不准你往心里记,听见了么?”程慕言任他拥抱着,并不做声,只是手臂缓缓缠上他的腰。宋致白一手轻轻抚摩着他肩膀,又道:“可是你也不能有事瞒着我。咱们在一起这么久了,好到这个地步,有什么话不能和我说?不管遇到什么事情,要记得我总是一心为你好的。”
这话说得情真意切,且情直意壮。因为在他想来,即便自己有瞒他哄他的时候,也真是实心为他好的,无论他能不能理解。程慕言埋在他颈窝里的脸微微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到底没有开口。宋致白也沉默了一会儿,才忽然低声道:“……慕言,我真是一心想对你好的。”
“我知道。”隔了许久,才听见他微带哽咽的回音,缓缓如线缠在宋致白的颈子上:“我也是。”宋致白不禁笑了一声:“傻孩子。”便伸手捧起他的脸,低头在他眼睛上轻轻吻了吻:“……以后再不这样了。”程慕言“嗯”了一声,也低声重复着:“再不这样了。”
第 29 章
一句“再不这样了”, 仿佛欧洲小国间签下的彼此世代友好的外交协议;这夜过后,两人都小心翼翼克制住各自的脾气。宋致白像是要补偿那晚的口不择言,自此每句话出口前,都先要在心里详细审定;程慕言的态度也恢复了往日的温顺,只是更沉默了一些。一切都体贴温柔,似乎又回到最初相好的时候。然而这日宋致白在公司里忙中透口气,想起程慕言来,却不觉暗自气闷:“相敬如宾”是中国传统家庭的理想状态,他受的却是新式理念的影响,深知西方那句名言:“感情好的夫妻都是爱吵嘴的”。倒是自己母亲到了最后几年,对丈夫冷淡地敷衍、痛恨到鄙夷,连嘴也不屑与他吵——想至此,他却暗自辛酸地微微笑了:自己竟已往“老夫老妻”的路子上想了。
回首一算,和这个人已好了将近四年。从异乡回故乡,自战乱到和平。每一天都是与他在一起。就为了这个,自己也该珍惜他,格外对他好一点儿。
他望着窗外绿浓婆娑的梧桐,预备今晚回家后再与他好好谈一谈,把心里的症结都解开。
孰知这决心却最终没落到底。他趁午饭的机会,在就近的西餐馆里约见了戴铭诚,把准备好的一笔款子给他,只说是戴夫人投资的红利。戴铭诚看了数目吃惊,不肯收下,宋致白只笑道:“也不是给你的,少替嫂夫人做主张。”戴铭诚望着那笔钱,唯有摇头苦笑:“你这种人虽是祸国殃民,可真是哪朝哪代也少不了,也倒不了!”
两人喝着咖啡,聊了几句最近形势,说起对于准备中的军事行动,高层实权派中倒有不少十分期待,宋致白笑道:“看来国事一如商场,分赃不均,难免拆伙内讧。”戴铭诚道:“你别胡说,奸商做久了,真是看什么都是盘算生意经——其实我倒不支持真打。从鸦片战争到现在一百多年了,我们跟英国人打,跟八国联军打,跟北洋军阀打,又跟日本人打!还没打够么?好容易二战完了,大家喘口气,欧美都在忙着‘战后复兴’,中国倒又关起门来自己打!到时多少没死在日本人手里的名将功臣,只怕又要死在自己人手里。”
宋致白玩笑道:“亏你还是党国的忠臣干将,专司特务工作,现在倒口口声声的‘自己人’,简直像是被□的宣传‘赤化’了!若都像戴二公子,只怕战事未起,党国便要自毁长城。”戴铭诚笑骂了一句,又叹道:“到今天是‘运筹皆赖高位,成败唯听天意’。职责所系,我也只能恪尽职守。”说至此他似乎迟疑了下,方才道:“不过我那边最近倒是在关注几个学校,特别是央大,一些左倾分子在师生里暗中联络,阴谋活动。”宋致白吃了一惊,脱口问道:“——什么意思?”戴铭诚不答,只是眼望着跟前的咖啡杯,淡淡道:“年轻人冲动,容易受激进论调的蛊惑。都是风华正茂,大好前程,可别一失足成千古恨。”说完别有深意地瞥了眼宋致白,一笑道:“当然,我也不过是提个醒。”
宋致白情知以戴铭诚的性格,话说到这地步绝非“提醒”这么简单,又想到那日程慕言遮遮掩掩的俄文书,心里一沉,转身便烧上来把怒火。他勉强和戴铭诚告别,回到公司把手头急务了结,便急冲冲赶回家里。柳妈迎上来接衣服,宋致白撞脸问道:“他呢?”柳妈见他气色不正,垂目低声道:“今早大少爷一走,程少爷就出去了,中午也没回来。”宋致白脸色更是阴沉,二话不说直奔楼上书房。西墙上立着两排齐墙高的书柜,里头除了宋致白的一些商学实用典籍和文件,都是程慕言平时看的理论书和文艺小说。宋致白打开柜子,把书册一本本翻开抖落,随手抛落地上。翻检了半天,除了几本观点左倾的《自由世界与必然世界》、《社会学大纲》《社会哲学概论》之外,一无所获。宋致白却更是焦怒,几步来到桌前,便又开始翻检书桌抽屉,却发现最靠里的一屉是上了锁的。他也来不及找钥匙,不假思索地抓起桌上的裁信刀,对准暗锁用力一撬,欧式橡木的板材豁然裂开道缝,指腹也被撞上来的刀锋划了抹浅长口子。然而此时却连疼痛也不觉得了——最上头正压着本“Mannifesto of the munist Party”(□宣言),底下还有《共产主义论》等几部外文著作,那晚上他见过的那本俄文书也在其内。他一部部翻开,上头都用红色铅笔密麻麻做了标记,还有些随手记下的心得批言,显是十分信服感慨。他耐着性子翻检下去,忽然书里掉出几页信纸。宋致白捡起一看,“入党志愿”几个字赫然入目,忙翻到最后一页,落款时间正是数日之前。
他两眼盯着那薄薄几页纸,一时只气得头沉气浮,捏纸的手都在发抖。这般闷坐了移时,才像醒过神来,抬眼一看,竟见程慕言站在门口,隔在狼籍满地的书籍乱纸,正定定地注视着自己,也不知是冷眼看了多久了。
宋致白瞧见他这副波澜不惊的神色,心头怒火登时被浇了桶热油似的,猎猎作响地直蹿上头脑。他蓦地站起身,抄起那叠书直抛了过去:“说!这都是怎么回事儿!”
厚重的书册沉甸甸砸在程慕言脚下,有一部几乎撞在他胸口。程慕言脸色略一变,随即又恢复了沉静,稍默了默,便低声道:“我参加了学院里的一个社团,这都是社团里交流的。”“社团?”宋致白抓起那几页纸一扬,冷笑道:“你还要撒谎!——到底是社团还是□?你到底当我是瞎子,还是傻子?!”程慕言只望着他不做声,宋致白气急喝道:“你知不知道,国府马上就要再次全面‘剿共’,你这时候居然这么胡作,真是不要命了!——你还敢瞒着我!”说到这个“瞒”字,心里更是恼恨,两把将手里的纸页撕扯得粉碎,怒斥道:“亏你还要‘恳请加入’——你还真是翅膀长硬了!这几年和你睡在一起的是什么人,你都忘了?!”
程慕言见状下意识过来抢救,触到手却摸了一把黏血。他忙攥住宋致白那只手:“嗳!你手怎么了?”宋致白此时气得头脑发昏,竟抽出手来反手就是一掌:“你还管我怎么样了?你眼里心里还有我么?!”
这一记耳光重重着落在程慕言的脸颊,沉闷又刺耳的声音惊得两人都是一愣。程慕言怔在当地,两眼定定注视着他,眼底倒不见愤怒乃至委屈,而是一片彻底的惊惶茫然,像是个被惊吓了的孩子。这目光看得宋致白心底一疼,无数追悔歉意的话同时涌到口边,反倒一句也说不出了,只憋得自己心慌气短。他最终只是闷闷地和他对视了一霎,便冷淡地撂下句:“下个礼拜你就给我去英国——学校的事我去办。”说完也不再看程慕言,自顾穿过满室狼藉,径直下楼出门了。
他心里又气又闷,回到公司把自己关进办公室。天色渐渐黑下来,他却一直没有开灯。在这一片静默黑暗中,心里也像扯了一块幕布,反复投映回放着两人的争执,自己的恼怒,程慕言的沉默,最终却长久地定格在那双眼睛上。自己怎么会这样?他从未这般对待过任何人,偏偏却是落在程慕言身上。宋致白一遍遍质问自己,压抑在黑暗里的内疚追悔逼得他坐立不安,不由地拧亮案上的台灯。跳跃的暖光掉进眼里,那光晕也似他的目光,惊惘地望向自己,不知所措,却亮得怵目惊心。
记得那一晚,是自己搂住他说,我是一心想对你好的。
他再也忍不住了,关了灯急匆匆下楼。一路上他只想到一句话,得马上告诉程慕言:我从未想过要伤害你,你必须得原谅我。
第 30 章
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客厅里并没有人。柳妈迎上来,问他吃了晚饭没有。宋致白也不答,只问:“他呢?”柳妈道:“一直在楼上,没有下来。”顿了顿,又补了句:“晚饭也没吃。”宋致白疾步上楼,果然见书房亮着灯。他两步走进去,见满地散乱的书册都已收拾得干干净净,一点痕迹不留。而程慕言正坐在书桌旁,听见他进来,便抬头静静望着他,像是什么也没发生过似的。
这份意外的宁静让他多少有些安心。他走到程慕言跟前,凝目看了他片刻,才伸手抚上他脸颊,:“……疼不疼?”程慕言迎向他的眼光微动,便垂落了下去,轻轻摇了摇头。
宋致白倚在桌旁,垂低双眼,望着他默叹了口气,不再说什么。只是那手却停驻在他脸上,指腹一寸寸柔缓地摩挲着,程慕言也没有动。两人这般静默了好久,宋致白忽然将他的头贴上自己的胸口,紧紧地搂住,低声说道:“慕言,我今天真错了,我真没想要伤你……”
然而下一句要求原谅的话,却怎么说不出口,他只能反复抚摩着怀中他的脸,隔了好一会儿才道:“我也是给你气急了——你知道现在这种局势,那是多大的事情?幸亏戴铭诚还算讲情面……你要是出了什么事,我可该怎么办?”
这最后一句,不乏一点刻意让对方心软的意思,但是此时扪心想来,也确实是后怕。被他搂在胸怀里的程慕言没有做声,只是肩头微微颤了颤。宋致白又叹息一般道:“阿康,你以后就听我的行不行?别教我再这么担心了……你听我的话,下礼拜就去英国——”
程慕言从他怀里抬起头,蓦地举目望向他,眼光里依稀有奇异的微茫在跃动;宋致白以为他还是依恋不舍,便柔声继续道:“你只是先去,我把手边的事情处理下,就过去看你……”
“可是,我想,”程慕言望着他,声音极是低微,却是极是清晰:“我们还是分开罢。”
他不觉怔了,竟以为是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程慕言不能面对他的眼神,只能低垂下目光,声音近乎麻木地重复道:“我想我们还是分开罢,这样对我们都好。”宋致白一时也不及震惊,只是怔然追问道:“为什么?就因为我今天错失了手?还是因为我要你去英国?”这话一出,登时又有无数句要涌出来,却唯有咬住牙强抑着,只等他的回答。
“都不为,也都为。”程慕言低声道:“那件事情是我不对,全部都瞒着你,可因为纪律和别人的安全,我不能说……而且我知道你绝不对赞同。再者,再者这段时间,我们一直都是这样——你总为我担心、生气,我也不能够理解你。”他抬起眼睛望着他,声音暗了一霎,才继续道:“其实谁都没有错,只因为我们是不一样的人,迟早要走不一样的路。”
道不同不相为谋。一句再俗套不过的话,真落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