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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情书-第2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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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道不同不相为谋。一句再俗套不过的话,真落到了自己身上,竟是这么深刻而震惊的刺激。宋致白眼睁睁望着他,喉咙紧得发酸,好一会儿才问出来:“你是确定了要走那条路?这对你比我——”他顿了顿,续道:“比我们还重要么?”
  程慕言迎着他目光,摇了摇头。这不是哪一方更重要的问题,而是哪一方更不该放弃。人生在世,总有太多的东西让人舍不得,却唯有不多几件是必须坚守到底的。
  比如理想。比如尊严。比如坚持做自己的决心。
  “这几年,你对我很好。我知道,大概这一辈子,不会有人像你这样待我好。”他原本想说,我也不会再像跟你似的对别人。然而话未出口,自己心里先被它扎得刺痛,便再不能说出来教他也难受。他停顿了颇久,才继续艰难地说道:“可你给我安排好的将来,我并不想接受;你教我以后都听从……大概我也会让你失望。”
  “我有自己想做的事情……关于我以后的理想,你一定不能赞同,可是我不想放弃。所以,我希望以后一切都是自己。”
  以后一切都是自己。无论对或者错,好或者坏。他深知自己选择了一条苛苦艰难的路,甚至最终会成为殉道者。因此他才要一切自己负责,决不能带累了他。
  宋致白一直沉默地听着,心头却似蒙了层油纸,程慕言一席话说得并不沉重,却似急雨般凛冽而下,虽则全透不进心里去,却依然可以感觉到那一声声、一字字击打的沉重力度。只是到了最后,听他说“希望以后一切都是自己”,那层油纸才像忽然裂开道口子,渗进去丝丝冷雨——噢,原来是这样,原来他是厌烦了自己,不愿再继续下去了……就像自己以往每次的欢场做戏,兴尽落幕。
  原来如此。原来不过如此。
  他以为自己终于明白过来了。这一瞬间心里觉得不是痛,而是冰冷的寒意。像是冰天雪地里冻僵的手,统罩上一层厚厚的僵木麻痹,就连痛觉也被隔绝了去。他听见另一个自己说:“既然是这样……”说至此竟还低声笑了笑,才又道:“你多保重。”
  “……你也是。”程慕言微一点头,望向他的眼睛忽然酸沉地厉害。他慌忙垂下眼,望着地下的灯影,低低道:“以后你少喝酒,也少抽点儿烟。还有,还有别老熬夜——钱总是赚不完的。”
  宋致白道:“知道了。多谢。”声音里是一片波澜不兴的僵冷。程慕言又默了一霎,低声道了句:“那么再会。”便站起身来,自桌旁拎起理好的行李箱子,也不敢再看宋致白一眼,绕过他径直向门外走去了。
  宋致白早没注意到那只箱子,至此心里一震,方对自己说,原来他是早就下了决心,都准备好了的。他强令自己不能回头,可听见那脚步一级级下楼的声音,就像一只倒计时的钟紧贴在胸口响,每一声都牵扯着自己的心跳。他忽然几步追到楼梯口,脱口叫了声:“——阿康!”
  楼梯上的程慕言停住脚步,豁然回身望向他。宋致白居高临下地凝视着他的脸,忽然想起那夜在苏州,他的老家,自己紧紧抱着他,一只手贴在他心口上,那般问他,阿康,你是真不要我了?
  只差最后一点,他就要再说了出来,却到底是没有出口。那时自己知道他还喜欢着,他一定是舍不得,所以不怕用这低姿态的话来留他;可现在已经没有这个把握了,自己还怎么能启齿。
  最终他只是淡薄地一笑,平静说道:“自己一切小心。有事就来找我。”
  程慕言去后很久,或许也只是一会儿,他才缓缓回到书房,走到桌前又坐下了。这夜晚还是这么静,眼前台灯流下的光晕还是那么暖,一切都似乎还是老样子,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只是每晚坐在这桌前,浴着灯光等他的那个人走了。
  他眼望那灯光,忽然自嘲地笑了——就在不久之前,在回家的路上,自己还是一心想着,要向他道歉,要好好地待他。

  第 31 章

  民国六十九年七月二十六日雨
  慕言:
  今日是婉贞的葬礼,却没想到下了整整一天的雨,从教堂到墓园,从清晨到傍晚,直到夜深也没有止歇。我想自己是个失职粗疏的丈夫,竟没有选一日晴朗的天气与她送别。可谁又能想到,她小了我十余岁,却就这么抛下我先走了?回想过去这三十多年岁月,虽算不上“贫贱夫妻”,她却陪伴我度过了那段最心惊与辛酸的日子。原谅我,慕言,这是我一辈子的债,是亏欠她的,也是对你的……
  落在素纸上的字迹忽然有些模糊。他停下笔,竭力平复着心绪,待眼前重新回复清楚,才又将笔尖落下,却一时不知再该写下什么。原来最深刻的痛苦,就如此刻窗外的风雨,只因力量太过疾重,反而辨不清它的节奏声息,只有混沌沉闷的一片,铺天盖地砸落心底,历历凿下沉重又空洞的印子。
  婉贞是三月中开始有症状,起初不过是疲倦少饮食,等到人明显黄瘦时,才被宋致白催去医院检查,验出已是胃癌晚期了。不久做了手术,又开始痛苦的化学治疗,却还是一日日地衰弱下去。想来她对自己的病情早就清楚,从未向宋致白和子女多探问什么,只是在医院又拖过一个多月,人已瘦得完全脱形,才对宋致白恳求道,带我回家吧。
  那是个礼拜二的下午,她从昏睡里醒来,精神意外地好,折磨了数月的癌痛也似不知觉了。看护给她测了血压体温,又打过一针,便去休息了。她对守在床边的宋致白笑了笑,问道:“现在几点了?——怎么好像在下雨?”宋致白道:“三点多了。没有下雨,今天阳光很好。”婉贞叹了口气,低声道:“多久没看看外面了。院子里的栀子都开了吧?”宋致白微笑道:“都开了。想去看看么?”婉贞笑着点头道:“好,要去看看。”说完含笑望着他,消瘦的手臂伸过来,轻轻说:“……你抱我过去。”竟像是年轻时冲他撒娇的样子。
  宋致白俯身将她抱起来,一路走到通向阳台的偏厅里。她瘦得这样厉害,躺在他手臂间几乎没什么重量,就像是当年抱着幼小的令玫。他把她轻轻放在窗前躺椅上,又帮她把软枕垫高。婉贞只是双眼定定地注视着他,忽然轻轻道:“致白,谢谢你。”
  宋致白的手停下来。他近乎惊惶地看着她,生怕她会说出那种话来。婉贞像看透了他心思似的,抬起一只手抚上他的脸,柔声道:“致白,你别难过,别教我去得不放心。”他连忙捂住那只手,心里明白已经到了时刻,嘴唇不觉微微抖着,低颤着声音道:“婉贞,你别说了,都别说——我去教令玫他们回来……”她摇了摇头:“不用了,有你在就够了。”
  她眼底藏了一点泪,目光依恋地凝望着他。三十余年的相伴,从青春到暮年,她这一生只有他,只依靠着他。他是她的天,她的信念,她的神。
  “谢谢你,致白,这辈子你对我很好。真的是好。”她依然微笑着,指尖摩挲着他的脸,低低说道:“可是我知道,你心里一直有个人,那不是我。”宋致白心底轰然一震,脱口唤了声“婉贞!”眼泪就直直滚落下来。婉贞轻轻摇了摇头:“别这样——我已是很知足了。只是一点遗憾,”她转眼望着窗外明媚的阳光,盛开的栀子花绽出炫目的白。宋致白听见她哽咽说道:“……我不能陪你回家了。”
  “致白,你一个人,要好好的。”
  说过这句话之后,她便陷入深沉的昏迷,直至停止了呼吸。
  宋致白久久坐在床前,望着她留下的印痕一动不动。令玫生怕他悲痛过度,忙上前扶住他肩膀,忍泪劝道:“爸爸,您要宽心一些——妈妈去时没有承受更多痛苦。”宋致白抬头茫然望着她,良久才极低微道:“……可我对不起她。”
  是他对不起她。原本不关她的事,是他自私地扯了她进来。她却把自己整个的一生都给了他了。
  她本是他的意愿之外。在那晚分别之后,他是试图找过程慕言的。
  那该是民国三十六年的旧历新年。因为家里已没了什么人,和娉便干脆留在教会学校里没有回家,宋致白勉尽兄长之责,大年初一的清早就去看望她,带了许多新衣糖果,还特意送去一只英国产的玻璃八音盒,算作新年的礼物。和娉看见他来,显得高兴了些,自从父母相继去世,她和这大哥的关系倒亲近了不少。宋致白见学校里已没有几个人,便问她闷不闷。和娉略微默了一霎,掩饰地一笑道:“Miss Turner教我帮她一起去教贫民家的女孩子识字,她教英文,我教中文——她直夸奖我是个born teacher呢!”说着好像想起了什么,又不经意道:“对了,言哥哥也没回家过年,昨天还来看过我,给我送来几本书——他倒是真的留在央大做了老师了。”宋致白心里重重一顿,像是正在海浪里的船骤然撞到礁石搁浅,两眼却回避开和娉,只淡淡道:“哦,是么?”
  和娉毫无察觉,又絮絮说到别的事上。他转眼望向窗外,冬末的晴天也是冷淡的青灰色,仿佛一只青釉瓷碗落在一片苍绿色的松枝上,有几只鸽子隔着玻璃掠过,心里默默补充着一阵空冷的羽翅扑风的声音。
  因为又有个推不掉的应酬,这一晚他照例回家迟了,醉得比平时都要厉害。下人要来扶他上楼,却被他没好气地推到一边儿。因为近来他脾气格外地坏,下人不敢再招惹,忙轻手轻脚地都退下了。他独自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酒意与疲惫联盟,如一张无边的黑幕般蔓了上来,将他整个地席卷了进去。他和衣倒在沙发上,听着窗外依稀传来的爆竹声,忽然想起去年的除夕,还是一家人围坐在老宅的暖厅里,父亲闲闲地听着昆曲,和自己有句没句地说话,对面的沙发上,则是程慕言与和娉在欢声嬉闹——彼时这场战争还没开始,那个人没有走,他的父亲没有死,连程美云都还好好儿地活着。
  那时一切都还是完整和圆满的。不过是一年,这国家又由和平而战火,他的生活亦物是人非。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意识正在醒睡之间漂移,依稀觉得有人过来,把一床毯子轻轻铺在自己身上。这瞬间心里一直隐藏的希望被唤起了似的,有个自己从他身上醒过来,伸手拉着那个人的手扯到胸口,低笑说道:“……知道回来了?”虽则是笑着,语气里却有点不期然的心酸。
  黑暗里那人僵住了,没做声。宋致白也似被梦魇住了,除了那只手,身子沉得再动弹不了。良久他才听见一声深长的叹息,是柳妈的声音:“大少爷……”
  这声叹息,才将真正的宋致白给叫醒了。登时梦魇散了。那人自他身边,又离开了一回。
  他松了手,假装还是熟睡做梦,等柳妈离开了,才睁开眼睛,静默地注视着一片静寂的黑暗。夜幕中有烟火升上来,浪花般流淌在落地窗的玻璃上,一层有一层,开了又败,就像是不停息的岁月,像是留不住的时光。
  匆匆又是一载。屈指一算,原来他离开自己已是大半年了。这一刻宋致白只得对自己承认,原来他心底从没承认那人是真离开了。他一直在等着,哪天回到家,发现他已经回来了。
  可是这么久了,他一直没有回来。
  那又该怎么办?他躺在黑暗里,看着窗上的烟火灭了又升,心底那个念头也如那火花,时熄时燃,每一次燃起都燎灼了心血,每一次熄灭都落下抹焦灰。
  最终他轻轻笑了,对那个一直藏在自己心中暗影里的人影说,既然你不肯自己回来,我就再去找你一回罢。

  第 32 章

  已是深夜了,节日里街上人行更少,雪亮的车灯将前方一片的深黑空旷掏出个洞,只映见满路散落的爆竹碎屑。他车开得很快,心头那个欲念被透窗而入的寒风一吹,更是烧得腔子滚烫。他迫不及待地要再见到那个人,在这个孤冷的夜里再次抱紧他,对他说:不管你要干什么,要走什么路,你都必须和我待在一起——我离不开你,而你没有我,也是不行的。
  他才转过街角,有几个人影忽的从路边小餐馆里撞了出来。宋致白不经意地眼角掠过,登时呼吸都是一窒——自己要找的那人竟然就在其中,却好像喝多了似的,步子踉踉跄跄,被同伴架扶着往前走。
  宋致白忙停了车,就要下去叫他,心里忍不住已经在气恨,这人果然是不知好歹,离了自己就过得这么不像话,真不知这半年多是怎么折腾的。转念又想到或许正因离了自己——他心里酸软了起来,想今晚无论如何都得把他带回去。这几个念头划过,他再抬眼看过去,却正见程慕言弯腰手扶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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