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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情书-第1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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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等了很久,或者也没有多久,便听见熟悉的脚步声落在楼梯地毯上。宋致白走进来摸了把他的头,笑道:“今天没出去?这么老实地在家等我,倒真难得。”程慕言默了默,道:“上次说的赵正春的事情,戴大哥那里有消息了么?”说时眼睛直望着他。宋致白靠在桌旁,低着眼睛松开领带,无所谓道:“你怎么又想起来了?不是说这事儿得等等——我前两天才问过他,你戴大哥最近太忙,还没腾出功夫来呢。”程慕言道:“真的?”声音强忍着没有打颤。宋致白瞥他一眼,笑微微道:“真的啊。怎么,你还不相信我?”说罢低下头,在他眼睛上沉绵地落下一吻,柔声道:“连‘大表哥’都不信了,你还能信谁啊?”
  如果是连这个人都不能相信了,自己还能信赖谁去呢?程慕言心知,正是因为一向那么信任和依赖,才更觉真相揭开后的失望和悲哀。就像在寒夜里跋涉已久,终于摸到了熟悉的家门,孰知那扇门洞开之后,一应习以为常的温暖安全都不见了,入目唯有残月剩星下一片荒原稀草。这一刻涌上心来的不是被欺骗的愤怒,而是被遗弃的哀凉。
  他无意识地喃喃重复道:“是啊,要是你都不能信了,还能信谁?”宋致白满意地又轻啄了下他脸颊,低诱地笑着:“你知道了就好……我们阿康向来是最听话。”那语气正如哄个孩子似的。非 凡 昍 音
  可尽管是在哄他,也哄得这么温柔周到,这么情真意切。就像他那般耐心地敦促自己远渡重洋。这一瞬程慕言以为自己都明白了:这个人确实是喜欢着自己,并不愿放弃和离开。只是这喜欢里太缺乏认同与理解:他喜欢宠着自己,喜欢哄着自己,喜欢自己乖乖地听他的话——无论多么喜欢,说到底也不过如此。
  他怔怔望着眼前人,眼睁睁看着他一如既往的温存亲昵,头一次不知该如何回应。仿佛是个兀傲的蹩脚戏子,临到场上才发现自以为烂熟的戏文,其实生涩拗口,不知所云。却无法下台,只有木然呆在当场,心中一片仓惶茫然。
  原来一向看惯了的人,看惯了的感情,等到真正看透明瞭的刹那,竟是这般的陌生而漠远。
  宋致白对此却懵懂未觉。他早就从沈部长处得来的切实消息,年内全面的内战已是不可避免;加之法币狂贬物价飞升,他一头大肆囤积粮油棉纱等军用物品,一头拢着高官巨贾们趁机倒卖外汇黄金,整日忙得不亦乐乎,昼夜不分,真没多少闲心思注意程慕言的反常。只是想到战端将近,形势又不知会如何变故,程慕言越早出去越好。因此不免又着急催促了几回,对方的反应总是钝钝的,教他心里也憋了股暗火,只是一时没个由头,勉强按捺着不去计较。
  孰知这由头很快便自己撞上了门。这晚他十点多才回了公馆,上楼见程慕言正在书房翻开本书,一边看一边还在纸上记着什么;打眼看见自己进来,倒反手把书本一合,似乎心虚的样子。宋致白见状忍不住走过来,从他手里把书抽过来一看封面,登时皱眉道:“怎么好像是俄文?这是什么东西?”程慕言勉强笑道:“是借同学的俄国小说——我最近在自学俄语。”宋致白哪里相信,却也不愿意点破,只是把书重重一顿撂在桌上:“白费功夫。去英国也用不着俄语。”顿了顿,忍不住又道:“我知道你们学校那帮人里有些异端思想,我可警告你,只管做好自己的事情,别跟着他们瞎学。”程慕言默了一霎,垂着目光低声道:“他们坚持的也未必都不对。比如反对政府独裁和内战,还有……还有发国难财。”
  宋致白本已走到门口,闻言豁然回转身,挑眉瞥着他,才要继续说什么,桌上电话铃倒响了。他只能耐着性子接通,却是戴铭诚的声音,说是马上要过来找他。宋致白看一眼身边的程慕言,想起赵正春的事情来,隐隐觉得不妥,便笑着推脱道:“都这么晚了,哪敢让戴处长再跑一趟?明天我自去贵处领教。”电话那头儿的戴铭诚道:“想是宋公子现在不方便?——快把床上那女人打发走,给你一个钟头,够办事的了罢?”说罢哈哈笑了两声,就干脆挂断了。
  待他扣了电话,程慕言便问道:“戴大哥要过来?没说什么事儿?”宋致白瞥他一眼,道:“谁知道呢,三更半夜的非要来。自打他干了那行,真越来越神经质了——怎么,他一来你就有兴致了?”两人平素常开这类玩笑,只是因为有了隔阂,程慕言此时听来,只觉分外刺心。脸上闷了一闷,便若有所指道:“他来也是找你。不过我看你似乎不想教人家来。”宋致白笑道:“这还不是因为你么?戴处长可是眼毒得很,待会儿撞见你在这边,大概什么都瞒不过了。”说罢放柔声音,又道:“要不然你先进屋去?”
  其实程慕言早就疑心,以戴铭诚的眼光和阅历,几次交道后怕早就洞悉了宋致白和自己的关系,不过没点破罢了。何况以宋致白和他的交情,也未必会在意他知道这点私隐。故意寻这样的理由让自己回避,自然还是担心赵正春的事情漏了底。一想至此,竟替他也觉得累,更不想揭穿了。程慕言只默默看了他一眼,便依言进了对面的卧室,轻轻关上了门。
  两人各自担着心事,岂知戴铭诚匆匆过来,倒是另有一番意料之外的“贵干”,进门便将一张支票递到宋致白跟前。宋致白瞥了眼,笑道:“呦,今天是什么日子,黄鼠狼给鸡拜年么?”戴铭诚嗤了一声:“像你这样大发国难财的奸商,我没把你逮起来都是客气了——不过没奈何,情势所迫,只能拜你这财神爷求财呐。”宋致白失笑道:“戴处长不是一向清廉自律,从不伸这个手么?”
  戴铭诚道:“这哪是我的,是我那好大嫂的。早几天就塞给我了,是要投到你那里做外汇黄金的。又说我跟你最熟,好请宋公子格外关照费心……我接过来就忘了,今晚才回家就接到嫂夫人电话,知道我还没办妥,登时好一顿埋怨,怪我耽误她生财,直唠叨得我决不能等到明天了。”说罢摇摇头,又笑叹道:“还说千万不能教我大哥知道——她倒不怕我知道!”宋致白便接过来,一壁玩笑道:“这有什么不能明白的?等你成了家就知道,女人藏私房钱,就像男人藏了外室,全天下知道了都没关系,只要瞒得住家里那个。”戴铭诚哑然失笑,最终只道:“这怕是宋公子经验之谈罢?我倒要瞧以后宋太太怎么背了你藏钱。”
  两人又玩笑了几句,戴铭诚便起身告辞。宋致白送他到门口,他却忽然回过身来,似是不经意问了句:“近来国内这局势,你们家大小姐倒不关心慰问?”语气神色还是一如既往的洒脱。宋致白情知他还是挂念,只是和宋和娴闹的那一场,到底是家丑,不便给外人知道,何况也觉得自己大姐这手段对戴铭诚也太不公道,便敷衍道:“没什么消息——她向来和家里通信少。不过美国战后一片繁荣,我那洋姐夫在华尔街想必更是得意,夫贵妻荣,她是无暇他顾了罢。”言下之意,是教对方干脆死心。戴铭诚淡淡“哦”了声,眼底映着一点掩盖的无所谓的微笑,转身走了两步,却又似想起什么,道:“真差点儿忘了,上次慕言教我办的事情……”
  宋致白怔了怔,问道:“什么事?他几时问的你?”戴铭诚奇怪地瞥了他一眼,便将那天遇见程慕言的经过说了,道:“我派人去查了,那个姓赵的老家伙倒没有太大的劣迹,不过当时日本人刮搜古董,他帮着挖了当地一个明代藩王的古墓,仅运到日本的文物就装足了两船——要说他是‘汉奸家贼’,可真是不冤枉。”说罢顿了顿,又道:“你有空也劝劝慕言,以后少管这样的闲事,年轻人容易被蒙蔽,遇上些别有用心的,白白坏了自己名声。”他显然是对程慕言跟汉奸一流的人物搅在一起,十分的不以为然。
  宋致白知道他向来性格清傲,这么提点已然是十分客气的了。只是此刻他倒没心思为程慕言惭愧,想到前几日他对自己的询问,分明就是有心试探,偏自己还以为瞒得滴水不漏,孰知对方早洞穿了内里心肠!真亏他也不点破,还饶有兴味地观看自己表演,想必与看小丑杂耍无异——他是几时学得这般阴沉?又想到方才被截断的对话,心里便擦出一股邪火,却全没自我检讨的态度,即便是有,但是骨子里的傲气自负也绝不容他承认:他是哄了他,可到底也是为他好;而程慕言反过来瞒着自己,却分明是刻意的戏弄和不信任了。
  他强按着愤懑,将戴铭诚送走,便径直回身上楼。程慕言已换了衣服上了床,手捧着那本俄文书盖了脸,也严实实遮住了一应情绪。听他进来,握着书的手臂似乎微颤了一颤,却到底没有放下书看他一眼。可见不是看的太入迷,而是情知事情点破,有意不想理他。宋致白站在床前停顿了下,便豁然伸手夺过那本书丢在地上,俯下身去,双臂撑在他肩旁,沉甸甸的目光直逼在他眼前。

  第 28 章

  程慕言却仍是没有动作,一双清澈的眼直迎上来,浸在灯光里投满对方的脸。宋致白对着这双眼看了一霎,便猛地低下头咬上他嘴唇,一手摸下去胡乱扯他的衣领。程慕言吃了一惊:“——你干什么?”宋致白含糊道:“你说我干什么?”说着整个身体也压上来,和双手一起制裁着他的反抗,一壁低头在他颈子肩头吸吮咬舐着。他有意做得十分粗野霸道,暗含着一股狠劲儿,恶意地作弄挑衅着对方——不是能“忍”会瞒,不是能和自己做戏么?倒看他到底能装到什么地步!
  这么想着,折腾得更是厉害,到最后几乎就是强迫了。程慕言再也忍耐不住,猛地一把将他从身上掀下来,怒声道:“你要干什么?!”他死死盯着他,忿怒的目光针尖似的扎在他脸上:“你这样到底是——你当我是什么!”宋致白猝不及防,竟怔了一霎,随即怒道:“你说我是当你什么?——你自己说,我一直当你是什么!”
  程慕言一言不发,只是坚硬的目光和他紧紧对视着,寸步不让。宋致白气恨道:“我当你是什么?——这几年,我处处惯着你,宠着你,什么都替你想,连以后的出路都替你安排好……你想想我都给你了什么,又图了你什么,你还能对我问出这样的话!”
  “亏你还能说我‘发国难财’,嫌我手脏是罢?——也不想想,要是没有我,你现在又能怎么样!”
  他一壁这般不能自制地质问渲泄,一壁只觉心不住往下沉:说出这种清算查账的话,分明是在重创程慕言,刻意地伤他的心;这是头一次将两人的关系伤筋动骨了。
  果然程慕言还是怔怔望着他,眼底的光却不断地黯下去。最终微弱地一点头,涩然道:“是,这几年你给我做的,我算不清;你给我花费的,我更是还不起……”宋致白眼睁睁看他这么说,心头又气又痛,厉声怒喝道:“这话你再给我说一遍?!我要你还过什么?你还知不知道个好歹——这几年我花在你身上的,就只有钱么?!”
  程慕言的目光已凝滞成一潭死水,这几声沉重质问砸进来,也没激起一丝波澜,只是木然地从他脸上垂落下去,空洞洞地望着地板上的灯影,只顾低声续道:“……所以你怎么对我,都是应当应分的——是我不知好歹,不识趣……我没资格追究你。”宋致白听至此,只觉一簇火“腾”地蹿上了头脑。他豁然从床上站起来,胡乱披好衣服,一壁对程慕言冷冷道:“你要还当我是跟你‘做生意’,当我都是在嫖,也随便你怎么想。不过老实告诉你,当初我要真是有心玩你,你早不知被撂到什么地方了——你以为还能有今天!”
  说罢也不再看他,转身几步出了卧室。身后的门势大力沉地豁然摔死,那声音惊得自己也是心里一跳。
  他脚步笃笃地下了楼。客厅里暗黑一片,他也不开灯,自顾坐到沙发的一角上,闷闷地低头吸烟。时间已是深夜,佣人早就睡下了,然而他们吵了这半天,少不得都被惊起了,各自将耳朵贴在门板上捕捉动静。只是怕宋致白把气出在自己头上,没一个敢出来伺候的。过了好一会儿,只有柳妈走了出来,到跟前低低叫了声“少爷”,把怀抱的枕头毛毯铺在一旁的长沙发上,手抚上去轻轻按了按,什么也没说便走了。
  这一刻宋致白唯感到羞耻难堪,像是在众人前落了次荒唐的笑柄。想起方才和程慕言的激烈争执,也觉得幼稚可笑,但彼此说出的话却那般蓄意地伤人。他虽向来自负,却不是激烈的性格,情场上更是惯用温存手段。只是不知为什么,一遇到那个人便会特别忍不住。大概是真太习惯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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