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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穆子陵近日对他的好,陆宁并不是察觉不到,那些天南海北聚集到别院里的厨师,日益华美的房间陈设,甚至是风九他们偶尔出现时恭顺温良的言词,无一不昭示着陆宁在这处处漫溢着杀伐严谨的军神别院里超然的地位,只是这样刻意的优待对别人眼中寄人篱下的一个外人而言,不过是沉重的负担罢了。
园子里的军士、护卫,无一不是铮铮的铁血男儿,自然对陆宁这般的游手好闲颇有微辞,更何况,陆宁因为蛊虫的关系,面上血色稀薄,细白的肤色甚至能反射出阳光斑驳的暗影,即便穆子陵治下严谨,也挡不住军士们时不时的冷嘲热讽更无法约束陆宁成为无聊的别院仆从们茶余饭后的谈资。
几乎每天,陆宁都会被无数人挂在嘴边从头到脚品评一番,即便陆宁是心性堪比圣贤恐怕也无法视而不见,更何况陆宁本就是年轻气盛,于是陆宁只能愈发的倨傲起来,不论是怎样拐弯抹角的挖苦讥讽,陆宁都会用犀利到恶毒的言语反击回去,渐渐的性子也就愈发的孤僻偏激了。
不过被困数月,偌大的别院之中,除了侍女雪雁和风九以外,也就只有穆子陵偶尔来小坐片刻才会和陆宁搭上几句话,陆宁自然都是不大回应的,多半也不过是穆子陵的自说自话罢了。
对于穆子陵事无巨细的诸般安排,陆宁从来都缄口不言,似乎都是事不关己的无悲无喜,从来都不流露出半分情绪,只是带着明目张胆的疲倦简单的应付过去,这次莫名其妙的赏花也不例外。
陆宁安静的坐在门廊前,雪雁早知道陆宁喜静不喜闹的个性,更何况,她不过是个少不更事的婢女,对自家公子的事几乎是一无所知,即便是要开口搭话也是无话可说的。一阵凉风扫过,陆宁一抬眼,风九那张索然无趣的脸便近在眼前:“陆公子,将军差遣属下来问问公子什么时候启程去到内城去赏花。”
陆宁眉眼一挑冷笑着回了句:“赏花既然不是郊外而是内城,想必穆子陵考量颇多,我又何必自讨没趣的误了他计划,横竖不过是个阶下囚罢了,还装模作样的弄出这些虚伪的礼节来,委实叫人作呕,你只管把我送到穆子陵身边去便好了。”
风九面上扫过一丝犹疑,却有很便隐没在他面瘫数月未变分毫的神色里,驾轻就熟的背着陆宁到了演武场的石亭中。
穆子陵练武的场景,陆宁在这短短数月之中见过的次数已经数不胜数了。虽失了内力,自小陆宁却也精研细读了不少武学典籍,眼力自然不同于旁人,穆子陵原本横在身前的是一柄银枪,陆宁一到,他便换了一柄长剑,招式收放之间也刻意慢了许多。陆宁大声的哼了一声,不屑的把脸转到另一侧,不再看穆子陵。
穆子陵似乎也失了练武的兴致,身形一展便约到竹亭中的石桌旁与陆宁四目相对:”随云,你即便是因为蛊虫的缘故伤了丹田经脉,现下我将蛊虫禁锢在会阴穴四周,怎么也能施展些不太需要内力的轻身功夫,这样万一遇到什么意外也好多个应变的手段。”
“穆子陵我实在是不明白,你这持续数月假惺惺的关心到底有什么目的,但我别之前更明白的是,我越发讨厌你这种棱角分明的脸来,在这出色的容貌下到底潜藏着怎样猥琐下作的心思,你不用一再演示给我看了,在下实在是无福消受,即便失了武功,我有千毒万蛊,就是千军万马又有何惧?即便失了蛊虫我有天下无双的死士护卫,又有何惧?只要你穆子陵在我身边,就算我武功独步天下,不一样只是你的阶下囚徒?穆子陵难懂你从没发现,从我被你关进别院开始,你对我说的每一句话都是毫无意义的废话么?”
穆子陵面上神色有些尴尬,却依旧和煦的笑了笑,对立在身后的风九吩咐道:“去把冯渊叫过来。”不一会儿,别院总管冯渊就得了命令说是不去内城孙家,改去城郊的翠羽山,陆宁面上神色不动,心里却暗自发苦,想必是风九已经用传音入密的法子把自己的话转告给穆子陵知道了,在这样一群绝顶高手中间,失了武功的陆宁想要有所作为实在是难如登天了。
翠羽山又称白鸟山,是临远城郊一个风景秀丽的好去处,山上有清流温泉,山下有澄澄碧波的玉带河,一到盛夏便有无数民众到此采莲,消暑好不热闹。穆子陵轻装从简,只带了风九一个护卫出来,便和陆宁一道来此游玩。
虽然起初,陆宁一丁点游山玩水的心情也提不起来,但见惯了别院的屋角高墙,乍见一湖翠绿,依山傍水的秀美还是让陆宁心情开阔起来,他们随意租来一条木舟,也不刻意划桨,就这样随意的让小船随着河水飘来荡去,偶尔有些采莲的姑娘都免不了往他们船上多看两眼,穆子陵和陆宁一青一白,一个英挺阳刚,一个温润俊逸十分养眼,有些胆子大的采莲女甚至还会轻笑着抛过来数个还带着水滴的莲蓬来,陆宁也不嫌弃,就这样随意拿衣服的滚边擦拭几下便慢条斯理的用细长的手指将晶莹剔透的莲米取出来径自吃得欢乐。
越到河中,水流亦越发的激昂,再加上采莲女们有意无意的嬉闹,陆宁他们的小船直直往河心荡去,低头吃莲子的陆宁和专注盯着陆宁的穆子陵都未曾察觉,他们周围的人越来越少了。直到一声嚣张的呼喝打断了小舟中难得的平静:“前面的破船上坐的是什么人?竟不顾规矩闯进沈家的地盘来?还不速速回去,否则刀剑无眼,若是伤了你们别后悔。”
陆宁抬眼一扫,眼见一条大船横在河中,船上并排立着数十个彪形大汉,个个手持兵刃,好不威武。陆宁心下一动,觉察出这是个机会,便刻意想要把局面搅乱,衣袍一抖先前吃剩的那些莲蓬壳就一股脑的都落到水里,激起哗啦啦的声响来,他们的船本就相距甚远,可先前说话的汉子声音却极其清楚显然是内力深厚,陆宁正一脸淡然的想坐会船中,那大汉却已经凌空御水飞了过来,速度之快,陆宁甚至来不及躲避足尖踏上船沿激起的水花,劈头盖脸被淋了个透湿。
穆子陵眼中精光一闪,左手一环将陆宁护在身后,右手在船沿上轻轻一拍,那汉子只觉得脚下似有千钧之力滚滚而来,顿时便被震落到水中,还夸张的喷出一大口血来,穆子陵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那汉子反手掷出手中的大刀,人已经狼狈的逃回到先前的大船上,风九拿船桨扫了一下水面,一道波纹扬起,那大刀顿时便失了力道直直坠入河中。
那汉子回到船上没过多久,整艘大船便直直朝着陆宁他们的小舟行了过来。陆宁这才看清楚,这大船的侧面各涂画着一只张牙舞爪的鹰,姿态锐利,目现凶光,显然船上之人都不是易与之辈。
及至大船离陆宁他们不过数丈,船上才闪出一个手执折扇的白衣秀士来,朝着穆子陵拱了拱手:“不知是江湖上哪位朋友,为何一见面便要出手伤人,莫不是原本便和我们飞鹰教有恩怨纠葛?”
陆宁随手弹了弹衣袍上早已侵透的水,不咸不淡的开口回了句:“所谓来而不往非礼也,贵教属下一出手便弄湿了在下衣衫还出言呼喝,好不威风,若是还不出手岂不是要让那钢刀在身上射出一个大窟窿来?本公子原本不过是一时兴起赏玩到此,不过现在倒真的有些看你们不顺眼了,什么狗屁的飞鹰教,听都没听过,还兀自狂妄,方才略施惩戒罢了,至于本公子这件衣服,只怕你们砸了整条船也陪不起。”
穆子陵至始至终只是站在陆宁身前隐隐护着他,眼底还带着飘忽的笑意,风九却已经从随身带的包袱里取出一件披风来,盖在陆宁肩头。
那白衣秀士面上掠过一丝狠厉,又很快被掩藏在虚伪的笑意里:“既然是我飞鹰教伤人在先,那不如在下备上薄酒一杯给公子赔礼如何?”
穆子陵是什么人,自然明白对方此番做作不过是想将计就计把他们骗到船上来个瓮中之鳖,若是只有他和风九,自是无所畏惧,但是带着陆宁,穆子陵自然不会毫无意义的涉险,只是阴恻恻的回了句:“我家公子什么身份,岂会看上你们准备的劣酒,若是没有和了冰蚕丝的雪参酒,还是不要不知廉耻的随便开口好。”
那白衣秀士虽忌惮陆宁身份想要用更稳妥的办法来除掉他们,但飞鹰教到底是在南唐横行霸道惯了的,穆子陵话音未落,他手中的折扇便阴恻恻的扫出一阵沙尘来,穆子陵和风九虽早就料到对方有可能突然发难,却没防备隔着数丈的距离对方会施毒,陆宁见对方施毒,俊朗的神色中却难掩失望,袖袍一抖,那些沙尘就消失的无影无踪了。
穆子陵眼见陆宁面露倦色,给风九打了个眼色,便搂着陆宁的腰往岸上飞掠了去。
14、难寻归处(二) 。。。
难寻归处(二)
穆子陵,原来你眼里从来都只有这具皮囊。
夏风低低掠过河面,带来清凉的香气,陆宁慵懒的窝在穆子陵胸中,明明身处半空,他依旧察觉不到任何动静,既然已经失了脱身的时机,那么对于早已流离失所的陆宁而言,现下不管被带到哪里都没什么差别。正因着这份不在乎,陆宁精神也愈发萎靡起来,哪里还有半分泛舟赏景时的开阔心境。穆子陵武功早已出神入化,从河心到山脚不过片刻,陆宁却已经头垂在穆子陵身侧沉沉睡去。
穆子陵轮廓深邃的面容上闪过笑意,手臂轻柔的一兜,小心翼翼的把陆宁的头卷进胸膛,方才提起真气往山上飞掠了去,山颠翠影之间隐约传来苍鹰的尖啸声,陆宁半梦半醒之间倏然一惊,醒了。
陆宁环顾一周,目力所及俱的别院里难得一见的绿树碧草,天高地阔之间竟是陆宁在隐园里数年也未曾得见的风景,一时间难免有些感慨,便随口吟了句:“白日参辰现,北斗回南面。休即未能休,且待三更见日头。”
“随云今日兴致大好,倒不知是想见谁呢?”数月间,陆宁日日所见不过别院里的两三个人罢了,一听到穆子陵的声音,陆宁立时就收了口,也不转身只冷冷回了句:“不管是谁,都决计不会是你,穆子陵,事到如今你还能从我身上得到什么?西凉国原本就不算富庶,更无宝藏金银留于后世,若是你眼里还放不下这副皮囊,那索性就毁了去,也好让我免了这场无妄之灾。”
穆子陵虽然依旧在笑,只是那笑却已失了两人初见时的温润有礼,深潭般的眸子里回旋着掩藏不住的欲望:“随云,我要的是什么,你从来都比我清楚,况且这相思蛊子母连环你若是自伤,又置那些你心心念念的影卫死士们于何地?”
陆宁扬起的手腕,织细的银环反射出夕阳金红的光斑,随着陆宁喉咙深处的悲鸣碎了一地,陆宁削瘦的肩胛颤了颤,几乎就要歪倒下去,半响才逐字逐句的回了句:“穆子陵,你是要叫我生不如死么?”
穆子陵面上神色是波澜不惊,眼底却带着莫名其妙的笑意将手上的饭食放在低矮的案几上:“横竖不过是一颗心,能放多少东西?如其挣扎还不如享受来得轻巧,譬如这些饭食,换了不同的人来料理便能尝出千般味道来,我穆子陵放到你嘴里是个什么味道,还不全是你陆宁说了算。”
陆宁又笑了,这丝毫温度也没有的笑容带着难以掩饰的凄惶,他也不拿筷子,纤细的手指一捏,便从二面都被油煎成金黄的鱼身上抠出一大块肉来:“穆子陵,你给我的从来都如同这条被煎熟的锦鲤一般,若是总不拿筷子吃,必定是两败俱伤,而我,从来都没有用筷子吃鱼的机会,你觉得这样鱼能美味么?”
穆子陵摆弄饭食的手顿了顿,眼底的风暴几乎要溢出来,声音异乎寻常的嘶哑,像是极力压抑着什么:“既然已经纠缠在一起,纵然是遍体鳞伤也不会轻易放弃,也许我喜欢的方式不对,但随云只要能平心静气的享受这份美味,即便偶尔烫手又岂能说不是一份不可多得的美味?”
陆宁眉眼半闭,扬着清秀的脸看向不知名的某处虚空,身上薄纱材质的亵衣松松的落下肩头,半躺半坐的姿势慵懒至极,却又带着平日里隐藏在淡漠之后的风华。穆子陵□一紧,几乎把持不住,便顺其自然的把整个人都压了过去。
“既然随云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