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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距邺城不过两日的路程,一行人在关城门之前到达,找了间客栈住下。白天所救的那名叫做莫灵的女子醒了,说什么大恩难报,怎么劝也不肯离开。长恭无奈之下只得让她跟着,结果惹得高湛不高兴,处处小心哄着他。
他们这次是扮成出门游玩的富家子弟,商议之后打算前两天一边派人打探宇文护将军府的守卫,一边在长安游玩。
此刻正是夏初,长安天气炎热,高长恭与高湛两人在午后出来转悠,天气稍稍凉爽,微风吹来心旷神怡。高长恭与高湛寻了一处酒楼坐下,点了些招牌菜,倚着窗看长安的热闹繁华。
不远处有一个少年引得行人纷纷驻足,高长恭瞥了一眼惊喜异常,拉拉高湛的衣袖,“哥哥,你看那。”高湛随着高长恭的目光看去,也注意到了人群中的少年。不注意不行,那少年长的实在是比高长恭还要艳丽,他们这次出来是将面貌稍稍做了涂改才没有被人注意,而这名少年,长眉微挑,顾盼流光,高长恭感叹:“美人啊美人。”高湛却不怎么喜欢,那少年艳丽有余英气不足,妖媚中透着一股阴狠,怕不是什么好想与的。
看到高长恭痴迷,高湛笑道:“长恭今日看到美人欢喜,殊不知还有比他更美的。”高长恭闻言惊诧道:“咦?还有什么美人是哥哥你见过而我没见过的?”高湛难得露出狡猾的笑:“长恭呆会洗了脸,对着镜子就能看到美人了。”高长恭恍然大悟,继而羞恼,看着湛叔叔笑的开心,一笑之下仿若阴云初散,千树花开,不由得怔住了,道:“湛叔叔才是我见过最美的人。”
高湛微腆,心里泛起淡淡的窃喜。
而窗下的少年已经走远。
盗图
派去宇文护将军府上打探的探子终于有了消息。
将军府守卫森严,平常人根本进不去,但行军分布图确实是在那,高湛和高长恭商量后决定:盗图。用调虎离山之计,一人引开宇文护的注意,另一人盗图。二人因为分工有了争执。
高湛道:“我去盗图,你负责引开宇文护然后接应我。”
高长恭道:“不行,我武艺高强,再合适不过。我去盗图。”
高湛道:“若是调虎不成反被宇文护发现中计,他若前后夹击,你定难逃生天。”
长恭道:“所以应该我去,武艺越是高强,越有机会将图带出来。再说,有湛叔叔你接应,怎么会逃不出来?”
高湛思前想后,终究同意。
夜色已深,四更刚过,此刻正是人精神最困乏的时刻。将军府里突然喊声大作,有人大叫:“抓刺客!”整个将军府瞬间沸腾起来。高长恭整理好从某个侍卫身上扒下来的衣服,看见宇文护匆匆披衣而出后,从房檐跃下,悄悄潜进主人卧房。
宇文护的卧房中一片凌乱,高长恭借着月光仔细搜寻每一个角落,暗匣机关丝毫寻不到,找了半晌仍毫无所获。他微微焦急。
“你是在找这个吗?”背后忽然有人出声。高长恭乍惊转身。
月光下独立着面容妖艳的少年,正是今天下午他在酒楼看到的那个少年。玉白的身体用大红衣衫胡乱掩着,令人心惊的是雪白的皮肤上各种各样的伤痕,烙印、鞭痕、掐痕,青紫一片,触目惊心。少年目光妖异冷冽,透着一股倔强的坚韧。重要的是,他手中握着一卷布帛。随着布帛慢慢展开,上面分明绣着山川江河及红色的行军路线。
长恭暗暗吃惊,默默计算自己有几成把握能够夺下。
“可惜,这幅是假的。”少年嘲讽轻笑,“他怎会让我看见真的图。”收起布帛,少年随手指向一处,“真的在那,你拿走吧。”长恭再惊,看到少年神情平淡,猜测这少年定是被宇文护虐待,心生愤恨才肯告知,随即向着少年所指的地方找去,果然在一幅画背后看到行军分布图。两幅图很相像,仔细看去却是不同,对比之下,真假立分。这幅真的行军分布图,任谁也想不到正面是牡丹花开,反面是图。高长恭不得不感叹宇文护心思不浅。若不是碰到这个少年,恐怕他最终也找不到真的图,反而可能会因为假图而中了对方的计损失不少北齐大军。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你是谁?娈童?”高长恭注视着面前的少年,还是忍不住问了。
“我——哈哈,就当我是娈童吧。”少年尖利的笑出声来,“我告诉你,当然是为了我自己。”
将要出门的时候,高长恭回过头。“作为一个北周人,会将如此重要的东西交予我,可见你很恨他。可是,人的生命,不能全都是仇恨。”他顿了顿又道:“不管怎样,我欠你一个人情,希望下次见面时能还你。”
“拦住他——”高长恭刚刚迈出一步就听到宇文护的大喝声。长恭几个起落之间已经有大批护卫迅速赶来,想走已难。长恭苦笑,那少年帮了他也害了他,他是故意大笑引来这么多敌人的吧。他虽然把图给了他,也打定主意要他付出代价。果真是没有天上掉馅饼的事。
速战速决!
见此高长恭拔出剑迎了上去,趁其不备迅速杀掉几个护卫,包围圈被打开一个破口。忽然有箭呼啸而去,射中层层侍卫保护下的宇文护。情势立变,人群慌乱。高长恭抬头看到墙上高湛狭长阴鸷的凤眼。这一分神导致高长恭的肩上中了一刀。高长恭慌忙回过神来,忍着剧痛跃上墙头,墙外高湛骑马接住他,纵马飞奔而去。
不久之后,黎明的第一缕光线划破黑暗。
客栈中,高长恭看着已包扎好的伤口,目光直视高湛:“湛叔叔,为什么不趁着宇文护受伤连夜离开长安。现在想走也走不了了。”口气不满责问道。高湛仔细将带血的衣物藏好,头也不抬,“图我已经差人送回去了,不用担心。而且你有伤在身。”“现在整个长安城都是通缉令,任何进出的男子都要严格盘查。我们走不了。而且,我这种小伤根本不碍事,我受得了!”高长恭目光缠着他,不肯放过。
高湛抬起头来,一直伪装的平静打破了,“可是我受不了!长恭,你受伤了!我竟然让你受伤了。”冷厉的声音是对他自己的责备。
长恭愣住了,心头微微酸楚,莫名的情愫缠绕心上。他从未见过这一刻的湛叔叔,这样为他心疼,为他自责的湛叔叔。他撑起身揽过高湛的肩膀,像是安慰伤心的孩子,感觉到他的颤抖,他把额头抵着对方的额头,就像以前许多次他安慰自己一样,“我没事,湛叔叔,我没事了……”
说不清,到底是谁更在乎谁的心疼。
逃亡
距宇文护遇刺已经过去两天,街坊谣传宇文护重伤不起,龙颜大怒,令严查。城门口,高湛望着盘查严格的官兵,揽紧怀中的人,莞尔一笑。他们现在的样子,任谁都猜不到这就是所谓的真正刺客。
怀中的人,眉目如画,唇红若丹,淡淡的扑了胭脂的脸上羞红一片。罗裙轻纱,金钗玉饰,美艳动人。不是男扮女装的高长恭是谁?想起今天早上死活也不肯出门的长恭,高湛笑的奸诈,又莫名动容。他的长恭啊,这样美丽的长恭,真想藏起来不让别人看到。
之前早已商议好,他们为了行动方便,除莫灵外其余的人都已经分批返回,他们这样夫妻的装扮虽只有两人,反而安全许多。
“什么人?停下来接受检查!”
马车外的官兵大喝,只听赶车的莫灵笑道:“大人,里面是我们公子和夫人,刚探完亲准备回家。怎么?这是除了什么事了?”又听有官兵道:“问这么多做什么!只管叫马处理的人下来接受检查。”说话间马车的帘子被掀开,高湛扶着长恭下马,引来一片艳羡的目光。很快有两个士兵过来搜查了马车,里里外外翻了一遍,搜查无果后放了他们。马车出了城门,莫灵一阵唏嘘:“这世道,真不太平。”莫灵本来不知什么,只当他们当真是来探亲,又说是遭到仇家追杀所以乔装逃走。
马车内,长恭仍扭捏着,头压得低低的不肯抬起。
从高湛的角度看去,恰能看见他莹白的耳垂,弧度美好的侧脸,小小稚嫩的喉结,线条蜿蜒着藏进衣内。高湛忽然很想拨开衣衫一探究竟,终究忍下这种欲望,暗骂自己鬼迷心窍,却还是被吸引,在他圆润的额头印下浅浅一吻。长恭在他的视线中缓缓抬起头,微翘的长睫慢慢张开,若花朵初绽,半掩的黑瞳微微迷乱,这样撩人的姿态叫人险些把持不住。
高湛强迫自己收回视线,有心找个话题打破这份暧昧。“从我这两天收到的消息来看,河南王近来似乎与皇上走得挺近。”大哥?高长恭的大哥高孝瑜与皇帝高演走得近,高孝瑜素来不喜欢高湛,而遍观天下,螅笠阉溃嗟骋惨丫磺謇淼貌畈欢嗔耍挥懈哒空庖恢屏Χ曰饰淮嬖谕玻训浪窃诙哉渴迨宀焕�
自从爹得去世后,长恭与那几个名义上的哥哥关系并不亲厚,身为庶出又无依靠,若不是湛叔叔照顾,长恭都不知道自己能否活下来。他原本也不是善人,不会傻傻的去相信什么骨肉亲情,当年的事情足以让他看清所有人。而今他也明白湛叔叔这么说是在提醒他大哥的行为过分了,可是,他又何曾在意过?
这么想着,长恭定定地望着面前的年轻男子,目光坚定:“对我来说,最重要的只有湛叔叔一个人。”
是啊,他最重要的人,在他艰辛生存在这个人情冷暖的黑暗中时,唯一给他温暖的人,在他无父无母的成长中给了他亦父亦母的温情,他给了他人世间所有最美好的情感,让他有了信心,看到了希望,挣扎着活下去。
高湛眼前这双灵动的眸子里有着最彻底的信赖,最清澈的坦诚,最深厚的复杂感情,自己,是长恭最重要的人。
他紧紧握住他的手,似乎在握紧此生仅有。
马车行了半日后,长恭想起盗图那夜所见的少年,遂讲于高湛听,高长恭猜测少年身份是娈童,高湛却说,极有可能是宇文邕。宇文邕据说容貌异常美艳,但无人得见,宇文毓虽为皇帝,但朝政由宇文护把持,一手遮天,宇文护先后杀了宇文邕两位兄长,现在又自封摄政王,压迫着宇文毓,偌大的北周皇宫人人提起宇文护的名字便战战兢兢,惶惶不可终日。宇文兄弟对宇文护恨不得啖其肉饮其血,这么说来,倒是能理解为什么宇文邕那么恨宇文护了,恐怕是恨不得他死在战场上,以除去这个心头大患。
高湛和高长恭不知道的是,长安城将军府里,妖艳的少年背对着床上重伤昏迷的宇文护,双拳攥紧,心乱如麻,很久之后走过去,俯身在大周摄政王唇上轻轻触碰,吐出的话语不安又茫然。
“我答应你,做大周的皇帝。”而后泪流满面。
谁能想到,宇文护杀害兄长,压迫皇室,也不过是为了能留住所爱的人,与最小的皇子宇文邕长相厮守,相濡以沫。
同年四月,宇文护毒杀皇帝宇文毓,立宇文泰第四子,十八岁的宇文邕为皇帝,史称高祖武皇帝。
这一次,长广王与兰陵王合力智取北周分布图令孝昭帝龙颜大悦,朝堂之上高湛将所有功劳都让给高长恭,孝昭帝赐兰陵王食邑五百户,黄金百两。自此,北齐朝堂上兰陵王高长恭隐隐有崛起之势。当真是少年英雄,春风得意。
请战
北齐皇建二年冬,突厥十万大军直逼晋阳,晋阳告急。
朝堂之上一片肃穆,皇帝的面容在太平珠冠的遮挡下模糊不清,但见珠玉乱撞,皇帝的声音听得出焦急愤怒:“十万大军!这么猖狂犯我大齐!欺我大齐无人了么!”龙颜一怒,底下文武纷纷下跪,“皇上息怒。”
太常胡大人道:“皇上,眼下我大齐被犯,当务之急是选出可抗敌之将才,点兵迎战。”
中常侍李大人附道:“晋阳告急,晋阳城里只有区区两千兵马,恐撑不了几日,还请皇上马上发兵。”
皇帝道:“那何人愿领兵迎战突厥十万大军?”
太子太保斛律光道:“末将愿往!”
尚书令段韶道:“臣不才,也愿一战!”
皇帝龙颜大悦,笑道:“有二位将军在,便无忧了。”
忽然又有一少年朗声道:“皇上,臣请命一战。”仔细看去,正是最近名声渐响的兰陵王高长恭。
皇帝一愣,道:“长恭也愿去?”
高湛在高长恭请战的时候就注意到了,长恭从未带过兵,怎么突然就要去?又听长恭道:“臣蒙皇上错爱,封兰陵王,至今尚未有机会报效朝廷,今突厥犯境,长恭愿为大齐请战!”
皇上凝眉,问:“右相怎么看?”
高湛向前一步,“皇上,兰陵王尚且年幼,又无经验,不可出战。”
斛律光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