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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上凝眉,问:“右相怎么看?”
高湛向前一步,“皇上,兰陵王尚且年幼,又无经验,不可出战。”
斛律光声音朗朗道:“兰陵王今已十八岁,自古英雄出少年,且兰陵王武艺高强,老臣之子尚不能敌,如此人才不用可惜。且兰陵王身为皇室贵胄,出战必能鼓舞士气,对此战大有裨益。”
皇帝道:“既如此,那就如将军所言,命——”
“皇上,臣也愿往。”
话未说完就被打断,高演面色不愉,深深地目光直视高湛,片刻后压下不快,道:“那就应右相之言,令段韶段将军为统帅,右相监军,兰陵王为副将,即刻出发。斛律将军另有军务在身,暂且不去。军情紧急,朕就不为你们送行了,朕在这里等着你们凯旋归来!”
下朝后,高湛被留下来,随着内侍来到一处园子。高演已经等候多时了。
“皇上找我来做什么?”高湛行礼后问。“九弟,我近来时常梦见二哥。”高演一手执槊,神情悲凄:“自从杀了前太子,我未曾有一日安宁。”
高湛不喜不怒:“哦?六哥想那么多做什么,现如今已经是六哥的天下了。”高演沉默片刻:“九弟,我恐怕时日无多。当年委屈了你才得以报了大哥的仇,我们才有今天,”顿了顿,又道:“我死后,会传位于你,只望,”他直视高湛清冷的眼,语气是认真的执着,“你放过百年那孩子。我为他起名百年,只希望他能够活到百岁,一世安好。”
高湛冷冷一笑,不可置否。然后竟是无视皇帝,径自离去。
大军疾行两天一夜赶到晋阳。刚刚到晋阳,就听到传报说洛阳被宇文护领军十万围困,斛律光奉旨抵达洛阳抗敌。原来这一战,竟是北周连同突厥一起出兵,妄图平分大齐。一时之间大齐两面受敌,这个冬季注定过得比往年艰难。
大雪洋洋洒洒下了好几天,黄河冰冻三尺,为突厥渡河提供了天然的优势。两军对峙,突厥人少而粮多,且长途跋涉后方供给不易;大齐兵少粮多但占尽地利人和。长恭指着图上晋阳至黄河这一段对高湛道:“敌方兵临城下,易守难攻,但日久易动军心,我们可主动出击,打一场胜仗以鼓舞士气,然后趁热打铁将他们逐到黄河以北,接下来就慢慢拖延,时间越久对我们越有利。他们久攻不下一旦军心涣散即不战而败。”
“说得好,兰陵王对此次战役分析的很透彻,”段韶掀开帘子大踏步走进来,风雪呼啦灌进,寒风刺骨。高湛起身递给高长恭一杯热水,道:“哪里哪里,还凭段将军指挥才是。”稍显冰冷的话语里掩不住骄傲。高长恭对这位开国元勋很是敬重,连道不敢当。段韶摆手,“兰陵王不必谦虚,你真知灼见,那么依你看来,几时出战最佳?何人可出战?”
高长恭自信一笑:“越快越好,明日即可出战,长恭愿战!”
段韶欣喜道:“那再好不过。明日我拭目以待兰陵王神威。”
高湛脸色微沉,不再言语。
长恭在心里叹口气,其实从一开始请战到现在,湛叔叔就没给过他好颜色看。他当然知道对方心疼他,不想自己受伤,然而自己终要长大。高长恭放下水走出去,高湛跟着,看到少年走了一段路后在一处城墙上站定。
大雪未停,皑皑满山川,从近至远天地一片苍茫,这样壮丽的大气山河。高湛站在他身后,看着一身火红铠甲的少年将军立在白茫茫的天地间,忽而转过身来,朝自己展开明媚的笑颜,目光坚定语气执着:“湛叔叔,我知道很快大齐的天下就是你的了,湛叔叔若想要这天下,长恭就为湛叔叔守住这天下。”
高长恭走过来,隔着铠甲抱住倾慕已久的年轻男子,“长恭除了湛叔叔外一无所有,所以湛叔叔,请让我为你一战!”
湛叔叔若想要这天下,长恭就为湛叔叔守住这天下。
湛叔叔,请让我为你一战!
高湛不知道怎么形容这感动。原来他什么都知道,并不是世事不管。他的长恭啊。他忍不住回抱眼前英气逼人的少年,紧紧的用尽全身的力气,不愿放手。
第二天一大早,突厥大军与大齐隔着城墙相望,风雪呼啸卷起旌旗猎猎作响,城上城下万箭齐对,大战一触即发。沉重的城门吱呀缓缓打开,红衣怒马的少年将军一跃而出,马蹄高扬:“兰陵王高长恭在此,何人来战!”
高湛看着下面自信骄傲的长恭,右眼直跳。拐角处亲兵匆匆奔来,高湛不祥的预感得到验证。
“王爷,我们被骗了!洛阳传来消息,洛阳北周敌军只有不到一万,其余的全部埋伏在晋阳城后方,与突厥前后夹击。我们已经被包抄,斛律将军正急行军赶来救援!”
高湛闻言眼前发黑,几欲昏倒。
城下,高长恭连同三千兵马陷在二十万大军的包围圈中,九死一生。
险境
高湛与段韶在帅营里吵翻了天,一个是位高权重的长广王,一个是战功显赫的开国元勋,下属们躲得远远的,唯恐被波及到。段韶道:“王爷,出兵救人万万不能,现在城下北周与突厥联军,二十万大军就等着我们打开城门迎敌呢。我方只有十万兵马,况且现在晋阳已经是孤城一座,我们必须要坚持到斛律将军的援军到。”
高湛怒道:“洛阳至此有五日路程,就算急行军至少也要三日!兰陵王只带了三千兵马,现在就在城下迎敌,你让我怎么视而不见!”
段韶看到平日里沉稳的长广王此刻全无冷静,苦劝道:“王爷,我们要以大局为重,不是末将不救!实在是不能出兵,我们出多少就会损失多少!只有集合兵力守城才是,只要守住五天,我们与援军一起杀敌,兰陵王方有一线生机。”
高湛感到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段韶所言他比谁都清楚,然而知道归知道,他做不到把长恭放在一个危机四伏的环境内放任不管。
段韶已经开始着手准备守城事宜,高湛呼啦掀开帐帘,大踏步走出去,双拳握得泛白。
长恭,你不要有事才好。
这是高长恭人生第一战,惨烈非常,到处都是杀不尽的人,到处都是残肢断骨,染血的兵器,苦战一天等到冲出重围的时候,身边仅剩不到五百人,他们没命的逃,直到躲进一处山上才稍稍歇息。
长恭甩开染血的盔甲,问身旁的副将周成:“这里是什么地方?”
周成环视四周,道:“末将曾来过这里,这是晋阳城外的一处小山,唤作邙山。”周成又道:“王爷,今日我们伤亡惨重,城门紧闭,也不见城内出兵支援,到底是怎么回事?”
高长恭寻了一块石头坐下:“今日围攻我们的敌人,观其服饰分明是有北周人,我猜可能是北周兵分两路,一部分佯攻洛阳,而大部分与突厥联手合攻晋阳,他们打得正是各个击破,声东击西的主意。”如此想来,斛律将军手上的行军分布图也无大用,北周竟如此狡猾。
周成到:“那现在怎么办?我们只剩下五百人不到,伤残者还有近百人,万一再碰到敌军就麻烦了。”
高长恭看着筋疲力尽狼狈不堪的下属,朗声道:“现在晋阳那边情势不明,但可以肯定,朝廷定会派太子太保斛律大将军来支援我们,我们只需在山林保护好自己,至多五日,就一定能够打败敌军,凯旋而归。”
大部分人都因高长恭的话有了希望,高长恭又道:“今天,我们三千人迎敌,只活下来现在的五百兄弟,我们不能浪费逝去的兄弟为我们争取来的活命机会。待他日回朝,我们与失去的兄弟都是英雄,我们为大齐而战,以他们为荣。”
一众小兵们全都红了眼,经历了惨况,都悲愤无比,又看到兰陵王与自己同甘共苦出生入死,一身武艺厉害非常,均生出钦佩之情,纷纷附和。高长恭命照顾好受伤的小兵,消除呆过的痕迹,口渴饮泉,饥饿食草打猎,事必躬亲,和颜悦色,很快收服军心,重振士气。
另一边,北周和突厥终于联手对晋阳开战。攻势猛烈,短短一日内竟攻城五次,晋阳守军死伤近半。段韶心急如焚,眼看北周与突厥大军不休不停,数次攻城,料想对方也是在怕洛阳援军一到,情势艰难。但无奈别无他法,只得苦撑。
第二日,敌军攻势稍缓了一些,仍令晋阳苦不堪言。
第三日,晋阳守军只剩一万人,敌方也损失近八万人,双方都死伤惨重。
晋阳城内城外大雪骤停,冰天雪地都覆着一层浓稠的暗红色,亡灵悲戚,尸体堆山。地上随处可见焦黑的木头,断剑残戟,白骨森森。这是一份残酷的年代。
第三日夜,北周与突厥军营。
三更刚过,守门的士兵无声无息被取了性命。黑影一闪而过。片刻后,有起夜的士兵看到后方放粮草的地方火势冲天,一声尖叫响彻营地:“不好了,粮草着火了!”
登时军营一片大乱,火光里有人影执火把迅速消失。
宇文护在酣睡中被惊醒,听到亲卫汇报后一跃而起,取了枪匆匆奔出帅营。大火已经烧红了半边天,宇文护明白,粮草多半是抢救不回来了。惊怒大喝:“来人!抓敌,抓住赏万金!”
整个军营沸腾起来,兵器交错,有人喊:“在那边!”宇文护匆匆赶到,看到陷入包围圈的美丽少年,竟然只有一个人!一个人潜入十万大军中,烧粮杀人,如入无人之境。此人是谁?竟厉害至此。有人认出了少年:“是兰陵王高长恭!”
不错,正是兰陵王高长恭。
而在大营外一处草丛里,周成心里七上八下,希望王爷能够成功。
高长恭一手执剑,砍翻所有靠近身边的敌人,灵动双目热烈如火,美貌倾城,这一刻身上杀气浓烈,煞气逼人,残酷似修罗。长恭看到宇文护的一瞬,眼底精光闪过,拼着肩上受了一刀的代价凌空一个翻身,在周围人反应过来之前将刀架到宇文护的脖子上。“想要你们大元帅死的话尽管过来!”凶悍一声大喝吓得四周无人敢上前,肩上流血的伤口丝毫不损其威慑力。宇文护配合着他命人退开。
一缕血丝从宇文护颈间涌出,在寒冷的天气里凝结成冰,高长恭劫持者宇文护慢慢退出重围,移出大营范围。身后追来一群人,为首的是面容妖艳的少年,那少年望着高长恭刀下的人神情复杂,后者回他一个毫不在意的微笑,似乎并不在意自己命在他人手中。
高长恭指着少年对众人喝道:“除了他,其余人退到三十丈以外,否则就等着替宇文护收尸!”众人依言退后。
等到只剩下那少年,高长恭迅速将宇文护劈晕,扔在雪地上,朝着少年微微一笑:“是你。”
少年同样回以一笑,“是我。”是他,那个在宇文护将军府赠予他行军分布图并被他误以为是娈童的北周皇帝,宇文邕。
“想不到你竟是大齐兰陵王。”少年叹道。
“我也想不到你竟是北周皇帝。”高长恭亦叹。
宇文邕身穿少将军的服饰,晒然一笑:“什么皇帝,不过傀儡尔。”高长恭笑道:“我今日还你人情,他就留给你杀。今日一别,来日战场再见!”说完飞身上马,与等候已久的周成等数十人飞奔离去。
少年蹲下来,看着宇文护英俊霸道的面孔,抽出靴子里的匕首犹豫着,刀尖离宇文护胸口半寸时停下来,手指颤抖着,眼眶泛红,终究没有刺下去。
后面,宇文护亲卫驰马赶来。已经错失机会了。
与此同时,高湛与段韶接到消息,北周与突厥的粮草被人一夜烧个干净,据说是兰陵王做的。
高湛既惊又喜。
不远处,写着斛律二字的战旗越飘越近,援军终于到了。
醉酒
这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
敌军粮草被烧,只能拼尽余力最后一战,斛律将军带了十万大军赶到,双方敌对,一战决雌雄。
高长恭与斛律大军会合,段韶打开了城门,带领剩余一万残兵,为左军,斛律光为右军,高长恭为中军,向着敌军杀去。
鲜血铺就的战场上马嘶人吼,刀剑横飞,每人都瞪圆的双眼,拼着体力,拼着斗志,倒下去就再也站不起来,然后被乱踏的马蹄踩成肉酱,有敌军看见高长恭,大喊:“兰陵王!”这一喊,吓得敌军斗志稍减,大齐士兵远远望去,登时精神大振,一瞬间似天兵附体,人人可以一敌十,气势逼人。
只见人山人海之中,红衣怒马的少年将军一把长枪使得虎虎生风,一马当先连斩敌方数十员大将,马蹄踏着鲜血,所到之处竟无人敢敌。那是一面不倒的战旗,只要兰陵王不倒下,敌军就能被打败!
高长恭杀得四周无人,抬眼看到有有一突厥将领长辫散乱,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