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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谷连骈垂首道:“是臣操之过急了。”
杨琼叹了一口气:“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你先起来吧。”他压低了声音,“田蒙的势力岂是这么容易便可以瓦解的?若要动手,也需一个一个的,暗中将他们除去便是,与他们正面冲突,实乃不智之举。陈进这些人还不成气候,倒是那个莫惊雷……”杨琼突然捂住胸口,双眉骤然皱起,西谷连骈忙起身上前搀扶住他:“殿下可是旧疾发作?”他伸手握住杨琼的手,却是大吃了一惊,只觉得自己仿佛抓着一块冰块,浑然不似活人的手一,心中不免难过,低声道:“是属下无能,叫殿下操心了。”
杨琼道:“我并未怪罪于你。你我乃是同舟共济的同盟,如今之势,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你……”他的额角也淌下冷汗来,“你……可明白?”
西谷连骈心中涌起一丝莫名的苦涩,唯有轻轻点了点头,他扶着杨琼坐下,轻声道:“殿下,属下找人进来喂你喝一些血罢。”
杨琼摆手道:“不必。有晏之在,便不必要旁人的血了。”他微微喘息着,稍顿了一会了,方轻声道,“旁人的血,于我而言是生血,喝了以后往往会控制不住体内的真气,以至于神智大乱,然而,晏之与我……”他的脸突然染上了些许红晕,便止了声,垂眸道,“他的血,倒是可以解我燃眉之急。”
西谷连骈见杨琼神色中透出一丝旖旎,不觉恍然大悟,道:“原来如此。”他内心有些纠结,如此一来,诛杀何晏之倒又成了一件难事,然而内心深处却又闪过一丝窃喜:原来杨琼之所以与何晏之成交颈之欢,乃是因为这个么他心中这样想来,不觉豁然开朗,脸上也有了一丝笑意。他斟酌了再三,向杨琼拱手道:“臣有一事奏请,望殿下三思。”
杨琼见西谷连骈如此郑重其事,便坐直了身体,微微颔首道:“连骈君请讲。”
西谷连骈正色道:“但不知殿下将何晏之看做什么?”
杨琼脸色微变,沉下脸来:“你乃是我的左膀右臂,与我有君臣之义,岂能与何晏之同日而语。西谷,你应该是天上的雄鹰,在漠北之地直冲云霄,又为何对地上的一只斑鸠如此耿耿于怀呢?”
西谷连骈道:“殿下心中,何晏之只是地上的一只小小的斑鸠么?”
杨琼颇为不悦:“西谷,你为何要因为区区一个何晏之与我夹缠不清?”说着站起身来,拂袖欲走。
西谷连骈朗声道:“因为臣觉得,何晏之极有可能就是沈碧秋派来的细作。他和沈碧秋那样相像,从动作到神态,甚至连看人的眼神都一般无二,说不定……”他的神色突然一变,“殿下有没有想过,说不定,他就是沈碧秋呢?”
杨琼失笑道:“怎么可能?”他停下脚步看着西谷连骈,“我怎么会连他们二人都会分辨不清?就算晏之是沈碧秋的兄弟,但他心思单纯,乃是至诚君子。我相信晏之的为人,他绝不会背叛我。”
“心思单纯?”西谷连骈冷哼了一声,“何晏之方才故意惹怒我,为的是让殿下看见我对他痛下狠手的样子。他分明是想离间我们君臣,这也是心思单纯么?此人城府极深,居心叵测,殿下是鬼迷心窍而不自知,难道一定要死在他的手上,才幡然悔悟吗?”他长叹了一声,“殿下向来英明果断,怎么遇到沈碧秋,便如此糊涂了?”
杨琼冷冷道:“这与沈碧秋没有关系。”他沉着脸看着西谷连骈,“何晏之的事,你无需再多管,我自有分寸。”
西谷连骈道:“假若臣找到何晏之勾结外敌的证据,殿下可会相信臣?”他走上前挡在了杨琼的面前,拱手又道,“假若何晏之确实是沈碧秋派来的细作,那时候,还请殿下准许臣将他就地处决。”
杨琼抿着唇,一动不动地站着,许久,咬牙道:“不可能。”
西谷连骈瞠目结舌。杨琼道:“我绝不会看错了他。”他负着手,笔直地站着,沉声道,“就算他真的是沈碧秋派来的卧底,连骈君,我也决不许你动他一毫。”
西谷连骈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不可置信地看着杨琼,怒极反笑:“殿下难道疯了吗?”
杨琼怔怔地站着,目光幽深:“连骈君,你可知道,当日我在玉山走投无路时,晏之却从天而降……”他的声音渐渐低了下来,仿佛是在自言自语一般,“就算一切是阴谋也罢,我甘愿赌上一回……”
西谷连骈却觉得心头一阵抽痛,他觉得杨琼想必是中了什么蛊毒,或是被山魈之类的迷住了心窍,这些话,全然不像是一个正常人应该说出来的,他还想再劝谏几句,门外边响起了轻轻的叩门之声,有卫兵在外道:“启禀通判大人,已经遵照您的吩咐,将冰川公主请来,您看,可是现在召见么?”
西谷连骈这才想到本是要与九黎部的冰川氏会见,却被陈进诸人的一场闹腾给耽搁了,便道:“公主人在何处?”
门外的卫兵道:“冰川公主正在偏厅用茶。”
西谷连骈对杨琼道:“殿下,冰川氏乃是九黎部中实力最强的一支,多年来在西北要塞放牧巡猎,甚为骁勇。他们深受赫连博格的盘剥,曾多次愿与大清为盟,可惜田蒙受了赫连博格的好处,只是坐视不理。如今田蒙一死,冰川部族便遣来信使,愿与我们结盟,此番又是冰川氏族长之女亲自前来陈州,并带来五十匹骏马,以表诚意。殿下何不一见?”
杨琼眯起眼睛:“冰川氏?”他微微沉吟,“据闻九黎族乃是以母为尊,可是真的?”
西谷连骈道:“确实如此。臣听闻,相传九黎先祖女悠踏凤凰图腾有感而孕,生女黎姬于西凤山冰川之下,从此开疆辟土,焉有九黎之地。自此以凤凰为图腾,以黎为姓,以冰川为氏,累世累代,皆母传女,女再传女,如今一分为九,其中,以冰川氏一支为族中正宗。”
杨琼微笑道:“倒也是传奇。”他转身坐回到椅子上,淡淡道,“既然是贵客前来,不可怠慢,西谷,你去偏厅将冰川公主迎来。本座有意会一会公主。”
177。白鸟()
未过多时; 但听得一阵环佩玎珰作响,西谷连骈引着一个年轻女子进得厅来。杨琼正喝着茶,闻声抬头望去,不由眼前一亮。只见来人约莫双十年华; 正值妙龄; 一头棕红色的长发,略带着卷曲; 直垂至腰间; 头上簪着两朵深粉色的波斯玫瑰,额前戴着缀满翠绿色橄榄石的抹额; 肌肤若雪; 高鼻深目; 脖颈间,手腕上,乃至脚腕上都套着镶嵌着各色宝石的项圈和镯子,一身白色的纱裙; 只在腰间围了一圈用新鲜叶子编成的腰链; 点缀着数朵艳色的蔷薇,颇有异域风情。她冲杨琼浅浅一笑,顾盼生辉; 尤其是一对深绿色的眼眸,犹似碧绿的湖水; 叫人望不到底。
杨琼站起身来; 冲女子微微颔首:“冰川公主请坐。”
女子向杨琼施了一礼; 嫣然道:“我叫冰川白鸟。”她的口音没有平仄之分,听起来颇有些奇怪,“尊敬的皇子殿下客气了,我的母亲是冰川氏的族长,在九黎族中颇有威望。在大清的皇子殿下面前不敢妄自尊大,殿下请称呼我白鸟即可。”
宾主落座。杨琼从善如流,开门见山道:“白鸟姑娘不辞辛苦来到陈州,又要经过赫连博格在东屯的驻兵,必然有所求乎?”
冰川白鸟含笑道:“正如皇子殿下所言,我乃是奉母亲的命令,前来传达我们冰川氏对大清的诚意。”她漂亮而深邃的眼眸微微一转,看向西谷连骈,“之前,我也派遣使者向西谷大人表达过我们九黎族人多年来的夙愿。田蒙在世时,我的大舅舅和三舅舅便不止一次来过陈州,可惜田侯看不上小小的冰川氏,而赫连博格又从中作梗。”她叹了一口气,“我们九黎部落多年来深受赫连博格的欺辱和盘剥,我的两个舅舅便是死在渤海人的手中。如果能得到大清的庇护,冰川氏愿意奉大清为宗主,世世代代,永结共好。”
杨琼静静地听着,沉吟道:“白鸟姑娘所指的‘庇护’,难道只是为了对付赫连博格而已么?”冰川白鸟一愣,杨琼微笑着继续说道,“白鸟姑娘虽然有归附大清的诚意,但区区冰川一支又如何能代表整个九黎部落呢?”
西谷连骈站在他身边欲言又止,他疑惑地看着杨琼,实在猜不透杨琼心里有何打算。只见冰川白鸟站起身,冲杨琼深深鞠了一躬,朗声道:“白鸟与皇子殿下初次见面,殿下有所狐疑,也在情理之中。为了表示诚意,我这次还带来了一件礼物,送呈殿下。”说着,她从怀中掏出一卷浅黄色的羊皮,高高举过头顶,双手奉上,口中恭恭敬敬说道,“还请皇子殿下过目。”
西谷连骈走上前接过羊皮卷,转身递给杨琼。杨琼眯着眼睛,徐徐打开羊皮卷,脸色不由微微一变。这是一张地图,详细标注着整个西北的地形,尤其是渤海旧部的详细位置,以及九黎部落的山川地貌,只是那些字迹并不是同一个人写上去的,有些是杨琼看不懂的文字,还有一些却是汉字。从墨迹来看,也并非同一时间所写,像是隔着一些年代。
冰川白鸟见杨琼露出诧异之色,便道:“皇子殿下,我听过你们中原人有一句古话,叫做‘国之利器,不可以示人’,可对吗?”
杨琼微微一笑:“不错。看来白鸟姑娘对我们中原的文化亦有所涉猎啊。”
冰川白鸟道:“我三舅舅年轻时曾经游历中原七年。我小的时候,他便传授我四书五经,诸子百家也读过不少,我甚为仰慕中原文化。”她突然看了一眼西谷连骈,“若有生之年能去中原,也是人生一大幸事。”
杨琼道:“莫非这张地图,便是出自白鸟姑娘的舅父之手?”
冰川白鸟微微颔首道:“这张地图,是我三舅舅呕心沥血,整整十年绘制而成。可惜他死的时候,地图还没有完稿,有一些新标注的地方,乃是我后来加上去的。图中的每一处山川河谷,我同舅舅都亲自去过,就算没有这张图,西北一百三十六部落的位置都在我的脑子里。”她负手正色道,“我们既然将此图献上,犹如将一族之重器交于皇子殿下之手,但不知以此为礼,算不算冰川氏的诚意?”
杨琼霍然起身,拱手道:“我还是方才的那句话,白鸟姑娘必有所求乎?不妨直言。”
冰川白鸟笑了笑:“不错,区区冰川一支确实无法与大清的皇子谈论条件,那末,假若是整个九黎部落呢?”
杨琼道:“原来白鸟姑娘是想一统九黎部落?”
冰川白鸟道:“冰川氏本就是九黎嫡系,如今不过是想取回曾今属于我们的东西罢了。”她的神色阴郁下来,湖绿色的眼眸中透着怨憎,“九黎部落世代都牧羊放马为生,赫连博格却要我们每年献贡羊八百,马五百,完全不顾我们的死活,还有珈蓝氏、敦古塔氏一味谄媚,再这样下去,我们九黎族便要分崩离析了。我绝不能让祖先的应许之地葬送在此等小人之手,就算是拼全族之力,也要殊死一搏!”
杨琼拊掌道:“白鸟姑娘实在是女中豪杰,叫人佩服。”
冰川白鸟道:“皇子殿下言重了,维系部族的存亡,乃是身为九黎族女子的使命和职责。”她微微笑道,“田蒙一死,实乃天助冰川也!或许是天上的神灵听到了我们的祷告,赐福于九黎部落,庇佑着她的子民,才会让皇子殿下来到陈州。若能得到殿下的首肯,我们愿意成为殿下插入西北诸部的一把匕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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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了冰川白鸟回客房休息,西谷连骈见杨琼依然深锁着眉头坐在厅堂之内,不由上前问道:“殿下可是在犹豫,是否要同冰川氏结盟么?”
杨琼点了点头:“千头万绪,西谷,我们如今,如临深渊,如履薄冰啊。”他的左手支着额头,微微闭着双目,斜斜靠在椅子上,从西谷连骈这个角度望去,正好将他轮廓优美的侧脸,还有长而浓密的睫毛,以及丰润柔软的双唇看得清清楚楚,一时之间,西谷连骈觉得自己仿佛在看一幅让人陶醉的肖像,几乎没听清楚杨琼在说什么。
直到杨琼睁开眼睛看着他,道:“西谷,你愣在那里是在想什么?”西谷连骈才回过神来,拱手道:“臣觉得,与冰川氏合作,对我们并无大害,何乐而不为之?”
杨琼淡淡道:“连骈君有没有想过,假如有一天,九黎部落势大,会不会对大清构成威胁呢?当年的渤海国也是起于白山黑水之间的一支游牧之族,却曾经险些吞并中原。”他起身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