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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琼淡淡道:“连骈君有没有想过,假如有一天,九黎部落势大,会不会对大清构成威胁呢?当年的渤海国也是起于白山黑水之间的一支游牧之族,却曾经险些吞并中原。”他起身在厅中慢慢踱着步,“西北一百三十六部落,还是太少了一点,若是能有三百六十个部落,才是正真的安全。”
西谷连骈呵呵一笑:“此一时彼一时也。殿下,咱们不如以彼之矛攻彼之盾,如今能用得上冰川一支,何必拒绝?待到物尽其用,过了河,也是可以拆桥的。”
杨琼摆了摆手:“出尔反尔,非君子之道也。虽然兵不厌诈,但是大国之道乃君子之道,不可背信弃义。”
西谷连骈低头道:“是臣失言了。”
杨琼缓声道:“此事我还需再仔细想想。”他拿起案上的羊皮地图,“如此厚礼,却犹如烫手山芋,叫人难以抗拒啊。”
178。放血()
杨琼走后; 何晏之在院中一直等到天黑,也不见一个人来。他饿得饥肠辘辘,院门却紧锁着,拍了许久也无人应门; 周围只是一片死寂; 时间仿佛将他遗忘了一般。何晏之心里挂念着杨琼,想着他如今身中血衣神功的蛊毒; 不知什么时候又要发作; 若是西谷连骈心怀不轨,只怕是凶多吉少。
何晏之算来; 在红袖楼别过沈碧秋已经整整七日了; 不知道那人的伤势如今怎样。何晏之又想起自己曾在沈碧秋的面前许诺过; 一定带杨琼去见他,而今虽然与杨琼重逢,但被困在这陈州府衙之中,又有西谷连骈虎视眈眈; 如何才能引杨琼去红袖楼呢?况且; 杨琼是绝不会听从自己的,如果自己同杨琼说出实情,只怕反而会害了沈碧秋。
何晏之犹豫不决; 心中却又滋生出一个疑问:假若是沈碧秋骗了自己呢?然而,他一想到沈碧秋躺在床上; 奄奄一息握着自己的手的样子; 心底不由又是一软。他又想起江有余那日对他的告诫; 假若泄露了沈碧秋的行踪,沈碧秋必死无疑。骨肉总有骨肉情,那是他在这世界上唯一的手足,纵然沈碧秋曾今有过千般的不是,他却无论如何也不能见死不救。
何晏之左思右想,无数念头在脑海中闪过,越想越是心惊,便如困兽一般在小院里来来回回踱着步,内心里更是烦躁不安。一直到掌灯时分,院门外传来一阵喧哗之声。他匆匆走到门口,迎面便遇到了西谷连骈,只见他一脸的紧张,身后两个士兵抬着一张软榻,榻上躺着的人果然是杨琼。何晏之心中一惊,寻思杨琼大约又是旧疾发作,故而昏迷不醒,正想开口问西谷连骈,却被那人拎起衣领,拖着往室内走去,眼里那股嫌恶的神情几乎是要将他生吞活剥了一般。
进得屋内,亲兵们将杨琼放到床榻之上,西谷连骈走上前,小心翼翼地给杨琼盖好薄被,转头冲何晏之喝道:“你过来。”何晏之一皱眉,还是依言走了过来,西谷连骈却一把擒住他的右臂,用劲之大,仿佛是要将何晏之的手骨生生捏碎一般。他从腰间拔出佩刀,照着何晏之的小臂拉开了一条数寸长的大口子,鲜血登时冒了出来。亲兵们递上来的瓷碗,西谷连骈捏着手开始放血,何晏之只疼得冷汗淋淋,他知道西谷连骈是故意为之,此时此刻,自己仿佛不再是一个人,而是一只待宰的羔羊。
很快便接满了一碗血,西谷连骈一把将何晏之推开,也不管他正在淌着血的伤口,只是径直走到杨琼的榻前,小心翼翼地将碗凑到杨琼褪了血色的双唇间,一点一点将鲜血灌了进去。血腥味弥漫在空中,几个士兵只是静静地站在一旁,大气也不敢出。西谷连骈坐在床榻边,目不转睛地盯着杨琼紧闭的双眼。只有何晏之靠在墙角,微微喘着气,伤口仍在持续钝痛着,西谷连骈那一刀划得太狠,深入肌理,几乎要划到他小臂的骨头上,假如每天被西谷连骈这样取血,何晏之觉得自己不出一个月,就要遍体鳞伤,呜呼哀哉了。他心里明白:西谷连骈这时恨不得他马上就去死啊!只是杀又杀不得,唯有明里暗里地想办法折磨他罢了。
大约过了小半个时辰,杨琼终于悠悠转醒,慢慢睁开了眼睛。西谷连骈喜道:“殿下可饿了吗?臣命人煮了黄芪粥,还炖了些参汤。”
杨琼缓缓摇了摇头,示意西谷连骈将他扶了起来。他靠着床坐着,目光却落在了墙角的何晏之身上,便低声道:“叫人端上来吧。”
亲兵们依言下去,不一会儿便端来了热气腾腾药粥和参汤。西谷连骈起身便要喂杨琼喝汤,杨琼却一摆手,对何晏之道:“你的脸色有些差,趁热吃了吧。”
何晏之沉默地走了过来,他其实已经饿得紧了,也不推辞,端起碗来边吃。杨琼却一眼看到他袖子口渗出的血,皱着眉问西谷连骈道:“这是怎么回事?”
西谷连骈道:“殿下恕罪。臣方才一时情急,手上失了分寸。”他转身吩咐身后的亲兵道,“快去找人来给何公子包扎一下伤口。”
亲兵们应声下去了,西谷连骈又对杨琼道:“殿下方才在议事厅说着说着便晕了过去,实在是叫人吓了一跳,您大伤未愈,还是要小心,莫要太操劳了。军中的事,臣一定会遵从您的考量,徐徐图之。”
杨琼微微颔首,又沉吟道:“已经第三天了,还没有江寻的消息吗?”
西谷连骈摇了摇头:“犹如风筝断了线一般。殿下,要派人去找吗?”
“先不必了。”杨琼又道,“明日一早还是照例升帐。一切还是要照旧,不能叫军中有人趁机散播谣言。”他转而看着何晏之狼吞虎咽的样子,不由皱起眉头,沉声道,“西谷,我不让闲杂人等靠近这个院子,不是叫你不管这个院子。以后吃穿用度,比照我的用例,给晏之也准备一份。”
西谷连骈道:“臣方才跟着您在议事厅,倒是把何公子给忘了。定是内务官办事不利,臣下去便找人问责。”
杨琼摆了摆手:“这些小事,你只需记着便是。”他转而盯着西谷连骈的眼睛,一字一顿道,“既往不咎,下不为例。”
西谷连骈拱了拱手:“臣一定谨记殿下的吩咐。”
何晏之闻言抬起头,望着西谷连骈的侧脸,此刻似乎再也找不出方才的那股戾气和嫌恶,一切都伪装得极好,深深地藏在了那副面具之下。何晏之垂眸一笑,也不说话,只是默默地吃完了粥,又喝完了汤,才站起身来,拱着手站在杨琼的床尾,仿佛一个沉默而谨慎的仆从。
西谷连骈看了他一眼,神情却是不屑的,只是他的蔑视和憎恨巧妙地避开了杨琼的目光。在杨琼的面前,他依旧是那个忠心耿耿的臣子。
杨琼略有些疲惫地说道:“你们都告退吧。有晏之在便可。”他的声音低低的,“冰川那里,你要好生招呼,我实在有些累,便不过去了。”
179。夜宴()
西谷连骈和几个近卫依言告退离去; 屋内霎时安静了下来,杨琼深锁着眉头,一言不发,闭目靠在了床榻之上。何晏之缓步走了过来; 稍稍站了些时; 便俯下身低声说道:“宫主累了,还是先休息会儿吧。”说着; 轻轻掖了掖杨琼身上的被褥; 却见杨琼突然睁开了眼睛,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缓声道:“你手臂上的伤怎样了?”
何晏之一怔; 只觉得方才被西谷连骈划伤的小臂正钻心刺骨地疼痛; 心中原本已经压抑下去的怨恨之情此刻又涌了上来,于是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笑了笑,道:“宫主方才也看到了; 西谷大人乃是真心实意地想置我于死地。”
杨琼“嗯”了一声; 却是纹丝不动地坐着,静默了片刻,轻叹了一声; 道:“过几日,我找人送你出陈州。”他垂下眸; 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着; “还有你那个师兄。”
何晏之却是霍然站直了身体; 一股怒火从心底腾然而已,不可遏制。他冷声道:“你要我走?”他呵呵干笑了数声,“呼之即来,挥之即去,宫主待我,倒是始终如一。”
杨琼抬头看向他:“我亦是为了你好。”他压低了声音,“我如今也是朝不保夕,未尝能够护你周全。”
何晏之却是更加恼怒,只觉得胸口憋着一口气,闷得他隐隐作痛。他长吁了一声,道:“如今陈州内外都是西谷连骈的人,宫主明知道他欲置我于死地,却还想让他的手下送我出城,难道不怕西谷大人趁机把我送进鬼门关吗?”
杨琼道:“我既然有了这个打算,自然不会让西谷知道我的安排,更不会让他的人送你出城,你只管放心。”杨琼的神情淡然,仿佛并不在意何晏之的情绪,“陈州不可久留,你离了这里想去哪里便去哪里,他年我若是能侥幸安然无恙,自会有再见之期……”
何晏之却打断了他的话:“既然如此,宫主何不同我一起离开?”他握住了杨琼的手,“你既然知道陈州危险,为何还要一意孤行滞留于此?”
杨琼摇了摇头:“我不可能走。”他抬起眼来,漆黑的眸子仿佛深不见底的潭水,“我亦是身不由已,有些事,并不是你现在能够明白的。”
何晏之的手上加重了力道:“然则,我若是走了,你身上的反噬又要如何化解?”
杨琼的神色微微一变:“我自然会有办法。”
何晏之笑了起来,一字一顿道:“我可是记得,陈公曾今说过,血衣神功虽脱胎于无相心法,却是同/性双修的邪攻,只有与你有肌肤之亲者的血才能与你契合,其余人的血便如饮鸩止渴,会令人心智发狂。”他的脸上露出冷笑,“但不知宫主想出了什么办法?”
见杨琼始终不言不语,何晏之心中的怒意更炽,便又继续说道:“我知道宫主心中有万千沟壑,至于你的筹谋打算,更是不会同我透露,想必是宫主对我还是存有芥蒂之心。我对宫主而言,不过是可有可无的下人,连心腹都算不上,至于以前在你面前说过的那些倾诉衷肠的话,如今想来,我真是自作多情,可笑至极。”
杨琼只是静静地听着,终于淡淡道:“你若是真要这般想,我亦是无法。”他的神情略有些疲惫,“我意已决,你莫要再做纠缠。”
何晏之缓缓放开了杨琼的手,退后了半步,霎时间只觉得万念俱灰,肝胆俱裂。他在床前握紧了拳,抿着唇站了片刻,低声喃喃道:“但是,我是绝不会就这么走的。”
杨琼轻笑了一声,再不理睬他,只是闭上了眼,稍许,竟靠着床睡了过去。何晏之犹豫着伸出手,试探着摸了摸杨琼的脸,他睡得很熟,神态安详,仿佛一尊玉琢的雕像。何晏之手上的动作极为轻柔,缓缓顺着杨琼的眉眼鼻耳描摹,神情忧郁,却又是缠绵悱恻,终于俯下身,紧紧抱住了他,嗓子里却发出几声隐约的哽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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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谷连骈一杯接着一杯地喝着酒,将士们征战数日,好不容易有机会坐下来开怀畅饮,个个极为兴奋,不论是骁骑营的士官,还是原先田蒙部下的旧将,都是狂歌痛饮,酒酣之际,早已是抱着坛子东倒西歪,营中一片狼藉,哪里还记得保持仪容。
有几个偏将踉踉跄跄走到中军帐中,摇摇晃晃地向西谷连骈鞠躬作揖,大着舌头说道:“西……西谷……大人……兄弟们……给……给大人……跳……跳一回……舞……”
西谷连骈只是不停地喝着酒,一边催促着身边的近卫给自己倒酒,仿佛没有听到一般。席间却有几个将官站起身来叫好起哄,一时间帐中乱哄哄的,好不热闹。西谷连骈抬眼看去,那几个将官原先也是前门营右军的参曹,其中有两个好像还是上午随着陈进来闹过事的,此刻显然都喝高了,个个面色酡红,醉醺醺的。西谷连骈眼下也喝了不少酒,已经有些上头,便未曾多想,只是微微颔首,继续仰头喝尽了杯中酒。
冰川白鸟坐在上座的宾客之位,身后站着几个彪形大汉,乃是九黎族中的勇士,身侧坐着两个副官,贴身服侍着,却都是妙龄女子。初时,她还同西谷连骈交谈甚欢,然而酒过三巡,帐中的士官已经喝得半醉,也越来越肆无忌惮起来,西谷连骈的脸色却越来越阴郁,只是闷头喝着酒,倒叫冰川白鸟无所适从起来。她身边的副官凑到她耳边小声道:“公主若是不自在,不如请辞回避?”
冰川白鸟捏着酒盏点了点头。那副官会意,便站起身来,举着酒杯对西谷连骈恭敬行了一礼,朗声道:“西谷大人,我家公主略有些醉了,未免在尊驾面前失仪,先行回避,还请大人见谅。”言毕,将手中的酒一饮而尽。
西谷连骈站起身道:“此回的夜宴乃是特意为公主所开,将士们一时兴奋,若是唐突了公主,还请海涵。”说罢,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