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屠春起初头晕晕的,还不觉得疼。清凉的草药糊到她的额头上,不知是真有作用,还是那股味道太刺激了,她原本恍惚的神智逐渐清醒起来,剧烈的痛楚也随之汹涌而上,整个身子像是被压碎后又重新黏在了一起,连根手指头都动不了。
在她的周围,屠大海蹲坐在地上,一言不发,徐氏的鞋都没来得及穿好,头发乱糟糟的,正趴在床边小声地哭。至于她的哥哥屠午,今晚上大概是被吓坏了,畏手畏脚地站在徐氏身后,似乎还没有从亲眼目睹娘亲自尽的阴影中缓过神来。
这本来应该是一副再糟糕不过的场景,他们一家人兵荒马乱的,贫穷、矛盾、意外似乎一夜之间,什么倒霉事都找到头上了。
然而屠春此刻心中却有无限的欢喜安宁,她知道这已经是最好的结局了。现在她所有的家人都在这里,他们眼前的愤怒、悲伤、绝望以及恐惧,或许很重很重,但那都是一时的,与人生的漫长相比,这些实在太轻飘飘了。
命运从来都是很神奇的玩意,有时繁花锦簇,偏偏骤然来了场狂风骤雨,有时看起来是跌到了低处,转念间便开始走了上坡路。祸兮福兮,老天爷定下的造化,凡人又怎么能说得清楚。
不管如何,娘亲还活着,已经是莫大的幸运了黑暗像潮水一般袭来,屠春的身子越来越重,在陷入昏迷的前一刻,她这样欣慰地想,李家人马上就要离开了,他们家的日子,会越来越好的。
破晓的晨光清亮如水,洗涤去了一夜等待的煎熬与忐忑。靠在炕上打盹的宋婆婆睁开混沌的眼,她走到床边,摸了摸婴儿的头,下了个结论,“是个有福气的娃儿。”
“你们当爹娘的,以后可要小心点,”老妇瞅了一眼屠氏夫妇,以她的阅历,自然看得出这对夫妻间僵硬的气氛,不过别人家的事,她也不便管得太多,“这么俊俏的女娃儿,头上算是落疤了。”
徐氏眼眶忍不住又红了,闺女本来会出落成个水灵灵的大姑娘,都怪他们当爹娘的,只会各顾各的,害得她刚出生就破了相。屠大海站在她身后,伸出手拍了拍她的背,像是一种无言的安慰。徐氏没有回头,这种节骨眼上,她也无暇再与男人怄气,只想赶快把自己乖乖的小女儿养好了。
对于落疤的事,屠春倒不觉得伤心,反而暗暗有些庆幸。在这个世上重活了这么些日子,她从来没有踏踏实实地睡过一觉,总是怕睁开眼后,这个世界又会分崩离析,自己还孤零零地躺在偏院里熬日子。直到她额上有了疤,冥冥中仿佛是重生后给予的印记,她心中才稍稍安生一点,像是可以在这里落地生根了。
何况美貌这种东西,对于富人家的女儿,算是锦上添花,对于她们这种小门小户出来的姑娘,却不一定是什么幸运的馈赠。上一世,因为她这张脸,哥哥屠午不知和村里的多少小伙子打过架,嫁到李家后,李照熙最初的惊艳过后,还是更偏爱青梅竹马的表妹窦朝云,她这朵太过明艳的花,空守着绝代芳华,寂寂地开了,然后消无声息地凋零了,一世没有等来赏花的人,虚当了艳名。
屠春是尝过心动心死的人,重活一世,压根就不打算再动情爱的心思,那种剔骨抽筋的苦痛,尝过一次就够了。回去的路上,徐氏心疼小女儿,一直在不停地抹泪,怕她以后被夫家嫌弃。屠春听多了,难免感觉有些荒谬,她才多大,娘怎么就想到嫁人上面了,然而好笑之余,她心头也涌起了一股暖意,天下当娘的都是这样,千叮嘱万考虑,只是为了让孩子以后过得好一点,这样也好,娘亲如今全部心神都放到了她身上,一时间多半不会再做什么傻事了。
至于窦月娘她们母女屠春眼神一冷,出了这种事,李家人但凡要点颜面,近来多半都不会再兴风作浪了。熬过这段时间,她们就可以去帝都过她们的好日子,日后大家各走各的路,最好永远也不要见面了。
屠家小女儿摔伤的事情很快便传来了,村子不大,哪家哪户出了点鸡毛蒜皮的事,隔天全村人就知道了。屠春到底还是低估了窦月娘的忍耐功夫,昨天和徐氏撕破了脸,今天这妇人拾了两个鸡蛋,居然还能若无其事地到屠家探望。
“姐姐还在生我的气,”窦氏身材娇小,说起话来声音不高,看起来总是怯怯的,她在院里把鸡蛋递给屠大海,神色间甚是落寞,“我就不进去了,免得她不开心。”
徐氏才在鬼门关前转了一趟,屠大海这时也不敢和窦月娘多说话,谢过了她的好意,便赶紧让窦月娘离开了。他性格豪爽,不懂女人间那些曲里拐弯的矛盾,见媳妇自尽了,知道媳妇委屈,可如今见弟媳可怜巴巴的样子,又觉得仿佛是自己两口子欺负了人家。
屠春躺在床上,院子里的对话若隐若现地传过来,听得她不住冷笑。她算是明白了,窦月娘这番表面功夫是做给自己爹看的,毕竟李嘉行尚未回来,李家还要指望屠大海来养活。爹也是糊涂,娘受了那么大委屈,他倒大方,接过两个鸡蛋,反而念着别人的好了。
徐氏自然也听见了外面的话,她神色漠然,替女儿掖好被角,面上没有露出什么不快,心却是彻底冷了。她和屠大海是少年夫妻,情意甚笃,她敬佩他是个仗义汉子,对他接济兄弟一家的事情从来没有太多怨言,可义气是要付出代价的,一句光鲜亮丽的名声,需要全家人在贫困中消磨得面目疲惫。时至今日,她已经分不清丈夫到底是无私,还是自私,只觉得自己身心俱疲,不愿再为这份兄弟情义把后半生也赔进去了。
屠午往日是很喜欢这位窦姨的,因为她说话总是和颜悦色,从来不说他半点不好。可经过昨天的事,屠午对李家人顿时有了敌意,在他幼小的心灵中,娘亲是听了李家姐姐的一通话后,才气得要自杀的,娘亲是好人,那么让她生气的窦月娘母女,自然便是坏的了。
窦月娘来时,男孩堵在门口,死活不让她进来,最后还是屠大海把他赶进屋,这才让女人进了院。这让屠春心中多了点安慰,爹是个糊涂的好人,好在哥哥分得清是非,再过几年,哥哥长大了,这家里好歹有个能替娘亲撑腰的男人。
正午的阳光明亮而温暖,一只鸡懒洋洋地趴在屋檐下,李如茵找了把椅子,也托着腮在院里晒太阳,她脸上笑吟吟的,其实心中阴云密布,正在恼怒。家里就只剩下这么一个能做活的东西了,屠大海年前送来了两个小鸡崽,嘱咐窦氏好好养着,可惜前不久李照熙过五岁生辰,非闹着要吃一只鸡不可,窦氏拗不过儿子,只好依了他。
家里日子过成这幅模样,李如茵认为自己娘要付大多半的责任,窦月娘在娘家时就是娇宠长大的,嫁了人后连地都没下过,在村子里简直是个异类。这种女人,本就该认清自己的长处,识趣地攀援在男人身上,可惜她外公的眼光不好,千挑万选,给她娘挑了个书呆子,她那个记不清长相的爹是很用功,读了小半辈子书,进京考了趟试居然就回不来了,还把窦氏的娘家弟弟也搭了进去。
按照李如茵的想法,她娘应该趁着年轻美貌,赶快找个老实男人要了,但在对待丈夫和儿子的态度上,窦月娘素来是盲目又纵容的,她能为儿子几句话就把能下蛋的母鸡杀了,也能数年如一日痴痴地等着夫君金榜题名归来。
李照熙回家时,给姐姐讲了不少村上传的闲话,早上有人在宋婆婆门外见过大伯一家人,大娘脖子上有道红红的勒痕,大家都说,大娘多半是上吊没死成,又被救回来了。
男孩的心还像白纸一样,对善恶懵懵懂懂的,他疑惑地问,“大娘干嘛不想活了?”
“可惜了”,李如茵语气很轻,她虽然是对弟弟说话,可眼睛却望着天,刺眼的阳光下,女孩的眼睛微微眯起,莫名其妙地说了一句,“本来想让大伯当咱们爹的。”
瞧她的模样,倒是真的很遗憾,显然认谁当爹不是件要紧的事情,只要有好处就行了。
第6章 前缘注定()
宣平十五年的三月,朝廷的春试放了榜。
细雨还在连绵不绝地下,二十来天都没有放过晴了,对于太平村里的人来说,眼下最关紧的事,是护好田里刚种下的庄稼,免得在梅雨天里遭了涝。徐氏才出月子,见屠大海一个人实在忙不过来,也披着蓑衣到地里帮忙,结果被丈夫脸色铁青地赶了回来。
自从女儿受伤后,他们夫妻俩便罕少有笑容了。男人成了耕田的牛,日日耗在田地里,回家就只是捧着碗吃饭,几乎不怎么说话。徐氏也越发地沉默下来,有时候屋里半晌没人吭声,屠午偶尔说上几句话,反而衬得四周更静,像是废墟中乍然响起了几声雀鸣。
五岁的孩子天性好动,开始还能耐着性子看护妹妹,时间一久,屠春额头的伤结了疤,屠午便有点受不住家里压抑的气氛了,每天总要冒雨出去疯跑一会儿。
夜幕将至,天色开始有了种朦胧的昏黄,快要残了的桃花被雨水淋得细碎而秾艳,有个年轻人牵着马在村口停下,他个子不高,身材胖胖的,兴许是长途跋涉太累了,鼻尖上雨水和汗水混在一起,看起来很是狼狈。他踟蹰了片刻,突然看见不远处有四五个孩子正在玩耍,顿时喜出望外地走过去,和颜悦色地问道,“几位小兄弟,这里是太平村吗?”
他担心这乡野孩童听不懂自己的官话,还特意将语速放缓了一些。
村子里很少来外人,年轻人的口音听起来又颇为怪异,别的孩子们面面相觑,好奇地打量着来人时,一个虎头虎脑的孩子率先开了口,“没错,我们这里是叫太平村。”
知道自己找对了地方,年轻人风尘仆仆的脸上如释重负,他见说话的这孩子胆大机灵,便单独询问对方,“那你知道李嘉行家在哪里吗?”
夜色深了,徐氏在家中左等右等,迟迟不见贪玩的儿子回家,开始渐渐焦虑起来。屠春心中也有些忐忑,重活一次,她体谅了前世暴躁粗野的哥哥,同时望着还是懵懂孩童的屠午,她的心态也起了微妙的变化,仿佛曾经的保护者,如今成了她的弟弟和孩子。
过了一会儿,屠大海拎着锄头回来,听说儿子还没到家,顿时也慌了,立马转头就要出去找。这时院子外响起一片闹腾的声音,屠春躺在床上,隔了老远都听见哥哥兴高采烈的声音,男孩门都没进,便在外面高声喊着,“爹,李叔当官了!”
屠春心中百感交集,说不清是轻松还是失落,看来她虽然改变了娘亲自尽的结局,然而其他人的人生还在按部就班地前行,她的李叔叔到底还是高中了。
太平村几辈人中都没出过一个秀才了,如今骤然有了个当官的老爷,整个村子都沸腾起来。村长刚听说消息,伞都顾不上打,摸黑跑到了李家,热情洋溢地算起了这些年来他对窦月娘母子三人的照顾,连李家那些从未来往过的亲戚们也找上门来,一口一个嫂嫂弟媳地喊得亲热。
屠家没有去凑这个热闹,屠午在家中手舞足蹈地讲了半天那个帝都来的年轻人是怎么问他话的,他才和人家相处了没多久,就开始不知不觉地模仿起对方说话的口吻,用一口不伦不类的官话感慨道,“娘,你是没看见,那匹马可气派了。”
屠大海脸上喜气洋洋的,他打小便佩服自己那个能识文断字的兄弟,虽然村上人都暗中说李嘉行读书把脑子读傻了,但他就是一门心思觉得兄弟是个聪明人,早晚能干成大事。如今得知对方高中的喜讯,他在屋里踱来踱去,似乎一时间无法用言语来表达内心的激动,屠春心中暗叹,觉得自己爹多半是高兴傻了。
徐氏倚靠在炕床上,轻声哄着自己的女儿,蜡黄的脸上也浮现了欣慰的神色,虽然她现在已经与窦月娘交恶,可对那个文秀内向的兄弟一直颇有好感,何况李嘉行有了出息,他们屠家的苦日子,也算是熬到头了。
屠大海没有去李家邀功,但自有人记得他这些年的好。第二天刚破晓,窦月娘陪着那位从帝都来的年轻人,一起来到了屠家。
“大哥,”窦氏现在扬眉吐气,言语间不再有那份怯怯的柔弱,开始显得矜贵起来,“我是个妇道人家,就由这位魏公子来说吧。”
那名年轻人是个随和的性子,他见屠大海夫妇两人拘谨的样子,笑呵呵地开了口,“大哥大嫂,在下魏长歌,是个做小买卖的,受李兄所托,过来接嫂子和侄子侄女。还有一件喜事,想和大哥你商量商量”
听到魏长歌这个名,屠春心中一颤,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十七年后,李家的政敌就是串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