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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着屠午一蹦一跳地跑远了,李如茵脸上甜美的笑意顿时冷凝下来,“没出息”,她瞥了弟弟一眼,语气中尽是轻蔑之意,“他让人骂咱们是没爹的孩子,你就只会回家哭?”
一看姐姐这幅瞧不起人的模样,李照熙的眼眶又忍不住红了,他不敢顶嘴,小声地辩解道,“我打不过他”
“他下次骂你没爹,你就骂他没娘好了”李如茵牵起弟弟的手,她容貌秀美,眼眸带笑,这番话也说的温温柔柔的,浑然不似在教唆自家弟弟骂人,可被她牵住的李照熙心中却莫名一寒,姐姐睚眦必报的性子他再清楚不过了,以前村里黄寡妇的女儿说姐姐的衣服是破烂货,结果没几天,有个无赖半夜翻进黄寡妇家,被人发现后,居然掏出一条肚兜,说是和黄寡妇女儿早就有了私情
李照熙记得分明,是姐姐偷偷拿了黄寡妇晾在院里的肚兜,然后扔到无赖经常去的破庙里
“破烂货”,他还记得,黄寡妇女儿疯了后,姐姐倚门看着她,眉头眼尾间笑意舒畅,轻轻道,“也不知谁才是破烂货。”
当时她的语气,也是这般轻飘飘的,和方才一模一样!
走在前方的窦月娘步子突然停了一下,不知是不是听到了女儿意有所指的话,但很快的,她便继续稳稳当当地进了屋,仿佛什么事也没发生过。
徐氏正坐在炕上缝衣服,见窦月娘母子过来,心里高兴,连忙招呼她们坐下。
“这就是刚出生的小妹妹吧”,李如茵凑过来,细细地打量了婴儿一番,然后笑嘻嘻地瞅了弟弟一眼,打趣道,“你这傻小子,准是见妹妹长得太好,忍不住就想摸一摸。”
她这番话说得高明,不仅夸了屠春的相貌,还不动声色地将李照熙的行径归成了善意,偏偏这用心裹在一派天真中,不知不觉就叫人听了进去。
徐氏也喜爱她胆大嘴甜,尤其是夸自己小女儿的相貌,更是说到了心坎里。说来奇怪,他们夫妻都是普通人的长相,大儿子端正一些,可也不及李家那两个孩子生的精致,唯独这个小女儿,刚出生便是粉雕玉琢的,她见过那么多孩子,没一个比得上女儿可爱,就连李家的茵儿,似乎也逊色了几分。
听到这番夸奖,屠春却没有丝毫开心的意思,她如临大敌地望着眼前的女孩,甚至不惜哇哇大哭起来,只求能够赶快引起娘亲的注意。
她这位曾经的大姑子可是个狠角色,李家能有后来的风光,起初是靠了李嘉行,再往后可大半是李如茵的功劳,她嫁给景王做侧妃,没几年就逼得原配抑郁而死,风风光光地被扶了正,当上了景王妃。被幽禁在偏院的屠春偶尔还会想,若是这位大姑子再早得势几年,或许李家也不会被迫娶了自己
如今见到童年时的李如茵,屠春不敢有半点小觑之心,她拼命引起娘亲的注意,直到被徐氏抱到怀里,才稍微松了口气。
她害怕李如茵,这个女人是条不折不扣的美女蛇,嫣然一笑间就能想出无数折磨人的法子。谁知道美女蛇小时候会不会毒性弱一点,屠春好不容易重活一次,决定干脆离她远远的,免得被她暗中欺负了。
李如茵见婴儿在眼前被抱走,貌似失望地叹了口气,“妹妹好像不怎么喜欢我”
“对了”,她突然间不知想起了什么,眼波一转,“大娘,你是不是有对镀银的耳环?”
第4章 童言无忌()
屠春拼命地哭,想要用尽全力打断李如茵的话,她本能般地知道,李如茵或许会说出一些很可怕的事情来。然而女孩却不为所动,继续口齿伶俐地说了下去。
这个女孩子看起来天真又可爱,无辜又无邪,她微微侧过脸,语气中有真诚的歉意,“大娘,都怪我,说想要买新衣服,大伯才去当了你的耳环。早知道你会给我做新的,我就拦着他了。”
李如茵轻快地将二十文钱放到炕床上,她放得那么随意,好像只是随手丢弃了一点零用,徐氏的脸却骤然苍白起来,仿佛有人当面给了她一个耳光。
窦月娘的神色也不太好看,她低声斥责着女儿,“茵茵,别乱说。”
不过她的责怪听起来实在太孱弱了,像是无力的水草,根本阻挡不住她女儿嘴中滔滔不绝流出的毒水。
方才提过了那对耳环,接下来便该说些其他的事了,比如说屠家被偷的肉其实是送到李家了,屠午发烧的那天屠大海没有去帮人杀猪而是背着照熙到镇上看病了,下大雨时他在帮李家修房檐回头却说在外面避雨李如茵嘴角的笑意更浓,声音听起来更甜了,叽叽咕咕地讲了半天后,轻描淡写地添了一句,“大娘,你千万别生气,也别骂大伯,大伯常常和我娘说,你要是脾气像我娘一样,就好了。”
童言无忌,偏偏是童言童语中讲出的事情,沾上了欲说还羞的暧昧。而窦月娘这时候恰恰不说话了,她怯怯地站在那里,不敢去看一直将她当妹妹爱护的徐氏,不知是惭愧没有教好女儿,还是在愧疚些别的事情。
不对屠春本来快被屠大海做的这些事气晕了,见过糊涂的,可没见过这么糊涂的,为了点单方面的兄弟情谊,让自己的妻儿在家吃苦挨饿,倒把别人家的孩子惯出了一身臭毛病!但当听到最后时,她眼神骤然一冷,李如茵是在故意胡说,哪怕她前面说的全是真的,可至少她爹和窦月娘确实是清清白白的,她爹这个人别的没什么,唯独兄弟义气大过天,又怎么会和自己的弟媳有苟且之事。再说了,依李如茵的心性,窦月娘要是真做出什么偷人的事,她反而不会明目张胆地说出这种话来,免得落人口舌。
但现在看来,徐氏最相信的反而是这件最不靠谱的事情,她本就不如窦月娘美貌温柔,长年劳作下来,更添了几分老态。屠大海数年如一日地接济李家,村里难免有些风言风语,徐氏以前没当真过,可如今回想起来,每句话都跟带刺的刀子似的,刮得她的心鲜血淋漓。
“姐姐,”窦氏这才弱声开了口,她声音小小的,像是没有什么底气,“茵儿不懂事,你别当真。”
“月娘,你是太懂事了”,徐氏冷冷地说,她心乱之下,将缝衣的针都扎进了肉里,她浑然不觉,也不去看屋里的母子三人,徐氏没有哭,可话里字字都含着血,“倒是让我当了这么久的傻子!”
黄昏将近,屠大海从田里劳作回来,他心情很好,陈三对他说了,要让他帮忙杀只猪。男人在心里盘算着这次能落下多少肉,他想,媳妇刚刚生完孩子,这次就不往李家送了,全给媳妇留着。
可刚进院子,一个小小的身影便飞扑过来,屠大海伸手接住女孩,看见她满脸是泪,不禁皱起眉问,“茵茵,怎么了,谁欺负你了?”
“大伯,都怪我”,李如茵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看起来甚是可怜,“我见大娘刚生了妹妹,想把你给的钱还回去,让她补补身子,谁知道大娘突然生气了,还骂我娘是狐狸精!”
女孩可怜兮兮地哭诉时,窦氏就在旁边抹泪,看起来委委屈屈的,可不管屠大海怎么问,她都不说话,一副饱受打击的模样。
屠大海没办法了,温言宽慰了这对母女几句,见她俩哭得像泪人似的,只好连哄带推地让她们回家了。他心里暗怪李如茵擅作主张,惹出这么多的事情来,明明后来又给她们十文钱的时候交待过了,千万别让自己媳妇徐氏知道。
屋子里静悄悄的,屠大海心中有愧,蹑手蹑脚地走了进去,看见徐氏靠在炕床上,小女儿躺在她怀里。同窦氏母子相比,徐氏的神色要平静许多,见男人回来,也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咱娘那对耳环可精致了,我就知道,起码能当四五十文钱。”
屠大海见她似乎不怎么生气了,心里也放下了块石头,这时候小女儿开始哇哇大哭,他顺势坐到妻子身边,把女儿接过来,没话找话地搭着讪,“咱们也该给闺女起个名字了。”
“儿吧,屠春”,徐氏垂下眼眸,不愿意和丈夫的眼神接触,说完这句话后,她就说累,径自睡下了。
屠春哭个不停,她不像屠大海那么粗心,误以为风平浪静了,娘的眼神分明是绝望了,才什么都不想过问。
她在屠大海的怀里哭闹了半天,希望爹爹会因为受不了她,把娘亲叫起来,再多和妻子说几句话。没想到屠大海这时候倒是耐心甚佳,把她放到怀里轻轻地摇晃,嘴里还不住哄着,“春儿,我的小春儿”
到了晚饭时候,屠午才满身大汗地跑回来,见徐氏躺在床上休息,好奇地多嘴了一句,“娘你怎么了,我方才看见茵姐姐,她说你骂她们了。”
屠大海还来不及说话,只见徐氏突然起了身,她脸色惨白,披头散发的,赤脚下了床,冷冷地抛下句话,“没错,我今天就要骂那个不要脸的浪蹄子!”
屠午哪里见过他娘这幅势若疯癫的样子,吓得不敢说话,徐氏也不理会他们父子,一个劲儿就往院里走,边走边骂,“好好的粮食,喂条狗还知道摇尾巴,喂个畜生还会咬人了。说我骂你们,那我就骂了个贱*,自己男人死到外面,就开始在别人面前骚”
徐氏这句话还没有说完,突然愣愣地站住了,她捂住火辣辣的左脸,不可思议地看着丈夫,“你打我?”
“有些话不能乱说”,屠大海强压住火气,认真地看着徐氏,“我兄弟一家没得罪过你,你别嘴里不干不净地乱骂!”
屠午见他爹打了他娘,顿时急红了眼,跑到屠大海身边乱打一通,说要替娘亲报仇。
徐氏捂着脸,这个动作她维持了许久,才又问了一遍,“你打我?”
屠大海双眼通红,气喘吁吁的,似乎也气得不轻,他指着屋子说,“赶紧给我进去,你再丢人,我还要打你!”
尘封多年的秘密终于揭晓了,屠春这才明白,为什么娘会那么绝望,甚至最后竟以死亡宣泄了自己的愤怒。
外人再怎么算计伤害,都是皮肉伤,唯有枕边人这一巴掌,才真真切切地伤到了徐氏的心。这么多年,含辛茹苦地为男人生儿育女,结果比不过别人几句挑拨,他甚至连问都没问,便轻易判定了是她的错。
徐氏不再说话,她木然地走进屋,连哇哇大哭的女儿都没有理会。屠春心急火燎,恨不得尾随娘亲进去,可屠大海却像傻了一样,抱着她站在院里。
屠午躺在爹爹裤腿边哭闹,非要他把娘哄出来,屠春从来没有像此刻般和兄长心意相通,可屠大海一脸疲惫地对儿子说,“今天咱们到你奶奶屋里上,让你娘静一静。”
静什么静啊!屠春恨不得拿棒槌把她爹的头敲开,看看里面都装了些什么,这时候怎么能让娘亲一个人呆着,肯定要出事的!
屠大海的娘早几年去世了,留下的屋子许久没收拾,透着一股腐朽的霉味。屠午兴许是方才闹累了,顾不上这里环境简陋,不久便沉沉睡下了。而屠大海似乎心事重重,女儿在旁边哭哑了嗓子,他也无心去哄,只是愣愣地在看屋顶,不知在想什么事情。
这父子两人不急不慌的,屠春却是出了一身冷汗,不管她怎么哭,屠大海就是懒得理她,婴儿的力气原本就小,屠春感到嗓子发出的声音渐渐衰竭下去。这样子不行,得想想其他的办法屠春试图缓缓移动着幼小的身体,想要往床边靠拢,这样轻而易举的事,对于一个刚出生十几天的婴儿来说,却无异于一场艰辛的跋涉。粗糙的草席大概是把她娇嫩的后背刮破了,到了最后,屠春感觉整个后背仿佛都疼得没了知觉的时候,她终于慢慢蹭到了床沿边。
屠午永远都不会忘记自己五岁时的那个夜晚,妹妹突然从床上掉了下来,磕得满头是血,不知为何,背上也是伤痕累累的。爹抱着妹妹,飞快地往家里赶,他跟在爹的身后,刚进屋,便看见一双脚在眼前悬着。
娘亲上吊了!
第5章 祸兮福兮()
屠春这下伤的不轻,背上几乎没有什么完好的皮肉了,最严重的还是额头上磕出来的口子。屠大海用手捂了半天,松开手的时候,满手都是湿漉漉的血,小女儿静静地躺在他怀里,脸蛋青白青白的,像是快要没气了。
村里没有像样的大夫,只有个会熬草药的宋婆婆,老人到底是见惯了风浪,从背篓中拿出了一些不知名的草药,在嘴里嚼碎了,然后将这黏糊糊的草药往屠春额头上一抹。望着屠氏夫妇一脸的希冀,她长叹了口气,“老婆子没别的本事,你们今晚上守着吧,要是不发烧,就算娃儿命大。”
屠春起初头晕晕的,还不觉得疼。清凉的草药糊到她的额头上,不知是真有作用,还是那股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