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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了,”看见自家男人尴尬地杵在门口,徐氏冷淡的脸稍微松弛了一些,开口道,“月娘,小孩子不小心,你骂也骂过了,还哭什么!”
屠大海不明就里,见媳妇发了话,也连忙帮腔劝道,“是啊,弟妹,你先别哭了,孩子们还在旁边站着呢。”
提到孩子,窦月娘的眼眶更红了,凄凄楚楚地看向窦大海,“大哥,熙儿他爹三年都没回来了,我一个妇道人家也管教不了孩子。熙儿犯了错,你是他大伯,要打要骂都听你的。”
她哭哭啼啼地说了半天,至于儿子到底做了什么,却是一个字也没提。
李照熙今年刚满五岁,生的唇红齿白,俊俏得仿佛年画上的招财童子,此时他一改平时的活泼伶俐,畏畏缩缩地躲在娘亲身后,见众人的目光都聚集到了自己身上,男孩又惊又怕,不禁喊了起来,“是她先瞪我!我我又不是故意的。”
徐氏爱怜地看着怀中的女儿,这个孩子乖得让人心疼,她奶水不足,实在没办法了,喂点小米粥,女儿也听话地喝了,除了刚出生的时候哭过几声,一直都安安静静的。如今听到李家的孩子大喊大叫,她不愿与一个小孩子计较,心中却不住冷笑。
倒是屠家的大儿子忍不住了,屠午和李照熙同年出生,他身形随爹,壮得像一头牛犊子,听到差点伤了自己小妹的男孩还在信口胡诌,顿时怒目相向,“我妹妹刚出生,怎么得罪你了?你居然把她往地下推!”
这下连屠大海的脸色也难看起来,自家女儿昨天才刚刚出生,如今在娘亲怀里,乖巧得让人一见就喜欢。这李家的小子多半是淘气好玩,不小心碰到了女儿,居然还反咬一口,以前真是白疼这白眼狼了。
窦月娘见屠大海脸上有了怒意,连忙转身狠狠打了儿子几下,厉声让他跪下道歉。她夫君李嘉行和娘家弟弟三年前进京赶考,自此音讯全无,这些年来,要不是屠大海顾及兄弟情谊,对他们母子三人多加照顾,日子早就过不下去了。窦氏唯恐两家因为这件事有了心结,所以下手极狠,打得李照熙嗷嗷乱叫,她心中一边心疼,一边却也纳闷,儿子是个机灵懂事的性子,从未干过这种不着调的事情,今天不知是怎么了,竟然差点将人家刚出生的孩子推到地上,还说出这般蠢的谎话来。
李照熙不敢躲闪,他身上吃疼,心中更是委屈。当时他凑到徐氏身边,真的只是想看看刚出生的小妹妹,没想到那女娃儿一双漆黑的眼眸居然死死地瞪着他,眼神中说不出的冰冷怨憎。他也是一时间怕极了,才会鬼迷心窍,伸手去推徐氏怀中的孩子,幸好徐氏眼明手快,及时抓住了女儿。
男孩心中嘀咕,这群大人也真是,明明没出什么事,偏偏对他又打又骂的
碍于窦月娘的情面,屠大海也不好说什么,只是这么一闹,这娘俩也没脸在屠家呆了,匆匆就告辞了。
被娘亲拽走的李照熙还在腹诽,回头时,他不期然又看见了那个古怪的婴儿,她的眼睛很大,很黑,正在毫无感情地盯着自己。男孩冷不丁打了个颤栗,顿时也不敢在心里暗骂屠家人了,灰头土脸地随窦月娘离开了。
屠大海出门去送客,徐氏靠在炕床上,轻轻摇晃着怀中的女儿,屠午站在旁边,眼巴巴地看着那奶猫一样的女娃儿,“娘,让我抱抱妹妹吧!”
躺在娘亲怀里的屠春眨了眨眼睛,时至如今,莫名奇妙变成婴儿的她依旧恍恍惚惚,不知眼前的一切究竟是弥留前的梦境,还是上天垂怜,让她从李家那个冷酷的噩梦中惊醒了。
过去二十余年的人生历历在目,那种痛苦与绝望像是深入骨髓的,让她挫骨扬灰不能忘。而娘亲的身体好暖好软,又这么真实,屠春不记得娘亲的相貌,早在她记事之前,徐氏就悬梁自尽了,但屠春睁开眼看见面前这个年轻妇人的第一眼,一种奇异的血缘牵引便不由分辨地告诉她,这就是你的娘亲。
年幼的屠午虎头虎脑的,五官虽然不如李照熙那般精致,却也是浓眉大眼,十分可爱。屠春百感交集地望着兄长,她回到了刚刚出生的时候,比自己大五岁的兄长自然还是个孩子。不同于看到李照熙时那种难以自抑的厌恶,屠春对兄长的感情要复杂得多,在她的印象中,娘亲死得早,爹又终日酗酒,根本不顾家,哥哥屠午的脾气暴躁乖张,稍不如意便对她拳打脚踢。可屠春也记得,村里哪个不要命的小子敢调戏自己,哥哥也会拎起剔骨刀追着那人跑半个村子,当初李家也提亲时,屠午是唯一反对的人,理由就是对方今非昔比,妹妹嫁过去恐怕是要受委屈的。
徐氏笑着拍了拍儿子的头,“妹妹又不是玩具,去,找你爹玩去!”
眼前房间的摆设如此熟悉,这床,这桌子,这门帘然而一切又是那么的不同,回忆中永远凌乱肮脏的家是干净明亮的,那种压抑扭曲的气氛也不见了,有娘亲的家就像是有了根的花,哪怕土壤再贫瘠,这个家到底也是有生机的。
望着眼前和乐融融的一切,屠春的眼眶不禁红了,她暗暗下了决心,再世为人,她不图荣华富贵,只求能保住如今家人脸上的笑容。无论如何,这一次,她绝对不能让自己和兄长再次成了没娘的孩子!
第3章 善有恶报()
夜色深了,屠大海搬来一个火盆,放到炕床旁边,春日里的阳光虽然暖洋洋的,可一到晚上,寒气便上来了。徐氏舍不得点油灯,借着火盆的光细数男人带回来的铜钱,她数的很慢,好像这样做,就可以多数出几枚来。
“才二十文,”翻来覆去数了几遍,徐氏不甘心地将铜钱装进布囊里,嘴里嘀咕着,“咱娘那对耳环别看是镀银的,做工可精致了,你就是笨嘴笨舌的,要是我过去,怎么也得当个四五十文的。”
屠大海唯唯诺诺的,他心中有愧,不敢接妻子的话,只好躲在一旁哄女儿。屠春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的爹,觉得他年轻时候也算得上是相貌堂堂,长手长脚的,一看便是个精壮汉子。岁月和命运当真是神奇的东西,能够将这样的魁梧大汉,最后变成了一个终日酗酒的糟老头
徐氏装好了铜钱,长长地叹了口气,她拍了拍自家男人的肩膀,“大海,明天你把这二十文送到李家吧,我今儿个听月娘说,熙儿闹着要吃馍,都在家里哭几天了。”
屠午趴在爹爹的腿上,正在一根一根地数着妹妹的睫毛,他有心想要摸摸对方的脸,可跃跃欲试了半天,还是不敢伸手。徐氏的话在这个五岁孩子的心中没有翻起什么波澜,他毕竟太小了,浑浑噩噩的,听不透娘亲话音深处的隐忍与酸涩。
屠春却笑不出来了,心中顿时像燎起一大片火,烧得她五内俱焚,酸涩交加,一时之间,也不知该为自己凄惨的一生叫屈,还是要为爹娘的热心肠抹泪。
娘亲啊娘亲,屠春此时只恨自己有口不能言,无法说出李家几十年后的恶行来,只能暗暗叫苦,今天你可怜这一家子白眼狼,可会想到二十多年后,他们竟联起手来,把你的小女儿往死路上逼。何况家里都到了典当外婆遗物的境地,你不留点钱给自己补补身子,还有闲心去管李照熙那兔崽子吃馍还是喝粥!
屠大海显然没想到妻子居然会如此深明大义,他面有愧色,腾出抱女儿的一只手来,轻轻摸了摸徐氏略显粗糙的头发,低声道,“媳妇,这些年委屈你了。”
“原来你也知道家里委屈,”徐氏瞪了自己男人一眼,不过眼神中嗔大于怒,她无奈地抚摸着装有铜钱的布囊,叹道,“你答应过李家兄弟,要好好照顾月娘他们。咱俩都能做活,钱没了,还能想法子去赚,大不了苦一点。月娘一个妇道人家,又带着两个孩子,没人帮一把,让她怎么过日子”
屠大海愧不能言,他半晌没吭声,沉默了一会儿,突然伸手把妻子搂到了怀里。这个寡言的男人,此时只能用这种办法来表达自己的感动与愧疚。
被爹娘忽略到一边的兄妹也凑到了一起,屠午趁着两个大人不注意,飞快伸出手,偷偷捏了捏妹妹的小脸,又慌忙收回去,接着便自顾自地傻笑起来,仿佛占了天大的便宜似的。说来奇怪,原本怒火中烧的屠春被他这样一逗,心里的那股恶气居然奇异地平息了,她猛然从仇恨中惊醒,自己重活一次,不是为了纠缠在这些没发生过的事情上的,而是要力挽狂澜,从根子上改变全家人悲惨的命运。
算算时间,如果她没记错的话,要不了多久,金榜题名的李嘉行就会派人来接走窦月娘母子,然后他们一大家子浩浩荡荡地定居到帝都,此后的十几年,连封信都没有寄回来过。这样鲜廉寡耻的人家,运势一路水涨船高,成了天子脚下的体面人。可怜她娘徐氏,也是在差不多的时间自缢的,等到李家被政敌抓住把柄,被迫回乡践行婚约的时候,徐氏的坟头青草离离,却不见受过她恩惠的李家人前去拜祭。
屠春对她娘徐氏知道的并不多,村上妇人闲话时感慨过,都说屠家娘子是个贤惠人,可惜了,一时没想开,可怜了丢下的那两个孩子。上一世,她爹喝醉的时候,偶尔也会絮絮叨叨提起过世的妻子,每次听到这个,哥哥屠午就会像疯了一样,对爹破口大骂,有几次,他们父子两人甚至大打出手。渐渐的,屠春明白了娘亲的死在家中是个忌讳,更不敢在父兄面前提起,唯恐破坏了家中难得一见的平静。只是孩子对母亲的渴望是铭心刻骨的,看到村上女人领着自家儿女玩耍的时候,屠春总会忍不住在心里想,娘亲是怎么样的一个人,自己刚出生的时候,她有没有欢喜过
她原本以为,是因为爹爹酗酒,脾气又坏,娘亲才会在月子里一时想不开,轻易便寻了死路。可短短的一天观察下来,屠春发现年轻时候的爹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糟糕,虽然不会说什么好听的话,但为人勤快踏实,对妻子也颇为体贴,见两人无言相拥的模样,显然夫妻间感情甚好。既然如此,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才会让她娘心死如灰,竟会毅然抛下丈夫和两个孩子,绝情地离开了人世?
徐氏被丈夫抱了一会儿,意识到儿子还在旁边,她不好意思地推开屠大海,因为长年操劳而蜡黄的脸上隐约浮起了一点红晕。夫妻俩靠在一起,说了点贴心话,兴许是心疼媳妇刚生完孩子,屠大海决定只给李家一半钱,剩下的留到家里。屠春听了大感欣慰,她爹这辈子就毁在兄弟情谊上,却对他拜把兄弟连一句埋怨也没有,想不到关键时刻,爹还是靠得住的,知道顾及家里。徐氏见惯了丈夫死命补贴李家的行径,也时常与他争执,如今见他体贴起来,反倒有些不好意思了,喃喃道,“钱是少了点,等我能下地了,去接些针线活,给茵茵换件新衣服”
徐氏没有食言,生完孩子十几天后,她便开始帮几户人家缝衣服,还把人家当做报酬给的布料都存了下来,说要给李家的大女儿李如茵做件春衣。屠午在娘亲旁边眼巴巴地呆了几日,才知道这次新衣服没有自己的份,他也不嫉妒,没心没肺地跑出去找村里的小伙伴玩。
屠午刚到院门口,迎面便碰上携着一双儿女前来的窦月娘,他还记恨着李照熙前不久干的事,只同窦氏打了招呼,便大摇大摆地想要离开。
“屠家弟弟”,李如茵从后面一把拉住他,岁的女孩身量尚未长足,却已经有了点烟烟袅袅的韵味,她眼眸灵动,笑吟吟地望着屠午,“你行行好,别让那群小子欺负照熙了,他知道错了。”
俊俏清秀的男孩站到姐姐身后,也期期艾艾地看着屠午。他们姐弟皮相都生得极好,相傍而立,犹如破院子中突兀地冒出一枝水灵灵的并蒂莲。
屠午见自己让同伴们孤立李照熙的事被抖了出来,一时有些心虚,又见李如茵这般笑语嫣然,不禁没了火气,大度地拍拍李照熙的头,“算了,你也不是故意的,以后我不让他们骂你了。”
听了他小大人似的话,窦月娘也笑了,她眉毛纤细,淡的像一缕轻烟,笑起来没什么喜色,反而多了几分哀怨,“小午”,她一脸慈爱,细声细气地吩咐着,“出去玩小心点,别摔到了。”
望着屠午一蹦一跳地跑远了,李如茵脸上甜美的笑意顿时冷凝下来,“没出息”,她瞥了弟弟一眼,语气中尽是轻蔑之意,“他让人骂咱们是没爹的孩子,你就只会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