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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贞凝眉,“我不知道?”
模糊中,她记得有一股冰凉灌入喉间。那种感觉仿若盛放在冬日里的雪,落在自己的唇瓣上,缓缓融解身子里的灼热。脑子里是模糊一片,有一双手拂过她的眉心,冰冷犹如来自九幽地狱的鬼爪,没有一丝温度。
至今想起来,一股冷气骤然冲上脑门,不自觉打了个冷战。
“姐姐你可是冷了?”月儿不明所以,急忙为她拽好被角。
叶贞摇了摇头,“月儿,此事不许向外人提起,若然有人追问,只道是太医的医术高超。明白吗?”
月儿颔首,知晓言多必失。若然除了幺蛾子,势必会有人追究。有些事,知道太多便成祸害。
“姐姐,你为何要吃那糕点,你可知晓月儿险些被你吓死了!”月儿至今心有余悸。
“月儿,那糕点无毒。”叶贞看着月儿许久才开口。却将月儿惊得目瞪口呆,分明是亲眼看着叶贞吃了糕点,怎么会?
顿了顿,月儿急忙起身奔向门口,左顾右盼了好一番,确信外头无人才关门合窗转回床前。一把拽住叶贞的手,月儿不敢置信的望着叶贞,“姐姐你莫吓唬我,到底怎么回事?”
叶贞冷笑两声,“既然丽珠想要除了我,我自然要先下手为强。那毒是我自己下的,分量多少我心中清楚,故而就算没人救治,我也不会有事。左不过吐点血,昏迷一阵便是。但外头看着极为严重,只是做个样子叫尹妃瞧着罢了!”
“那糕点无毒,姐姐你如何……如何当着尹妃的面在糕点中下毒呢?”月儿委实想不出头绪。糕点无毒,而叶贞恰恰是吃了无毒的糕点毒倒在地,这何等匪夷所思。
眸色嗤冷,叶贞眼底的光比之月色更加清冷,“我将毒涂抹在香盅底部,所以下毒的恰恰是尹妃自己。”
而在她将香盅放置梳妆台前,已经极好的将底部的毒悉数拂去,故而就算有人疑心,也是无迹可寻的。那块糕点,尹妃碰过,自己碰过,就算她二人身上有毒源,也是无可厚非的。这一招虽然险,但叶贞相信,险中求胜,定然会有意想不到的回报。
月儿愣了半晌,突然握紧了叶贞的手,手心微凉而轻颤,却是格外认真,“姐姐你可曾想过,若然没能把握好下毒的计量,你真当会丢了命。”
眉睫微垂,叶贞唇角微扬,却是凉薄而揪心,“月儿,我与你讲个故事如何?”
还不待月儿开口,叶贞的眼底早已凝着一层寒霜,宛若天上顶上常年不化的积雪,“嫡庶尊卑,庶女卑贱,任人践踏。得母兄庇护而得已长成,谁知一朝梦碎,生母亡故,长兄残废。朗朗日月,换不得一隅之安,天地茫茫,难得一世长安。”
一颗泪顺着叶贞精致的面颊缓缓滑落,眼底没有一丝哀伤,有的仅是彻骨的恨与毒。月儿打了个冷战,却听得叶贞切齿冰凉的声音,“司乐监里悬着的人皮灯笼,听说夜间能发出低低的呜咽,堪称绝世无双。而我的母亲,就在我的面前,被人剥皮拆骨。”
月儿的心里咯噔一下,吓得面白如纸,一下子瘫坐在地。
48。她要的举族相葬
月儿胆颤抬头,只看见叶贞眸色暗沉,却绽放着鲜血的颜色,宛若盛开在地狱的曼陀罗,乍然开放,妖异诡谲而让人不敢直视。
'最快…更…新…到…''似乎只消一眼,便能万劫不复。
叶贞敛了眉目,生生遏制即将迸发的仇恨,深吸一口气下床将月儿搀起,只低低道,“吓着你了?”
“没、没有。”月儿鼻间酸涩,定定的看着叶贞瞬息万变的表情,良久才道,“姐姐想做什么?”
鼻间一声低哼,叶贞一步一顿走到窗前,伸手推开窗户。夜凉如水,月寒如霜。而她的眸色却比月色还要凉薄,隐隐淌着不为人知的阴戾,“我要举族相葬!”
拳,骤然握紧。
这样的氏族,是一种耻辱,既然无情无义,既然嗜杀嗜血,那便让她亲手相葬,以祭母亲的在天之灵。只要她还有一口气,就绝不会善罢甘休。
月儿站在叶贞背后,看着烛光将她的背影拉得颀长,即便未靠近却能感觉到来自叶贞的微颤,还有彻骨的寒凉。一个女子能如此恨之入骨,是如此不易,却又要用孱弱的身子,柔弱的双手来撑起复仇的阴霾,该抱着怎样的覆灭心灵?
也许,叶贞从一开始,就抱着必死之心。
一个人若是连死都不畏惧,只怕这世间再无可挡。
月儿的唇微微颤动,良久才扯出一句话来,“姐姐,我帮你。”
叶贞回眸看她,稚嫩的面庞带着几分惊惧之色,然而眼底却是明亮的赤诚。不可否认,从一开始,她见到月儿,便被她这样一双明亮的眸子吸引。月儿容色一般,是个再寻常不过的女子。唯独那一双眼睛,干净明亮,不似宫中女子这般污浊充满欲望。
眼睛里的光亮,如同照入心里的一丝温暖,让叶贞的心有些不忍。
不忍让这样干净的女子,搅合进自己这趟浑水,这样污秽不堪的血腥之中。
然……有时候天意如此,岂可人为逆之,左不过是一场宿命一场业障,该还的时候谁都逃不得。
上前握住叶贞的手,月儿说得异常坚定,“姐姐,我可以帮你,真的!”
叶贞的羽睫轻轻煽动了几下,半晌才扯出一个字,“好!”却是一股子的底气不足,于心不忍。
心头却思想着月儿方才说的白影,到底是谁?难道是他?风阴?左不过一面之缘,大抵不会理睬自己的生死。然那一夜他的行为举止如此怪异,莫非当中还有什么缘故?只是一想起那双冰冷犹似幽冥的眸子,她的心不禁退缩了几步,这般阴戾的男子,还是少接触为。
及至天将亮时,叶贞让月儿陪着自己,一早便跪在了尹妃寝殿之前,却不许人惊扰尹妃安枕。直到尹妃起床后,才得知叶贞在外头跪了良久,心下当时便软了。
“奴婢叶贞,叩谢娘娘活命之恩。”叶贞伏跪在地,因为身体虚弱,面色惨白如纸。
尹妃站在门口,发髻尚未梳理,迟疑了片刻,才幽然道,“起来吧,地上凉,你这身子还未好全。若说是恩德,你倒是救了本宫一命。”
语罢,尹妃冲着身边的宫女冷了眉,“不长眼的东西,没瞧见你们姑姑身子不适吗?还不赶紧搀回去!”
“奴婢有罪,不敢起身。”叶贞陡然开口。
尹妃怔住,“何罪之有?”
叶贞垂眉顺目,“奴婢于娘娘跟前放肆,擅自饮食娘娘之物,故而……还望娘娘赐罪。”
闻言,尹妃三步并做两步走到叶贞跟前,亲自搀起叶贞,倍加怜爱道,“你这丫头看着伶俐,心眼却是实诚,本宫不会怪罪你。若不是你的放肆,本宫现下已经殒命,哪里还能安枕无忧。你且回去休息,待身子将养好了再来伺候。”
叶贞浅浅福身,“多谢娘娘。”
一侧的月儿见状,急忙过来搀起叶贞,领了尹妃的命,预备送叶贞回去。
熟料叶贞却回头冲尹妃清浅道,“娘娘,奴婢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尹妃一顿,“说。”
“虽说丽珠与叶贵人相从甚密,但是奴婢并不认为此事是叶贵人所为。”叶贞道,“娘娘您不妨想一想,叶贵人初入宫闱,哪里来的这么大的胆子与你对付?横竖不过是个贵人,位份摆在那,晾她也不敢放肆。”
“你是说叶贵人背后还有人?”尹妃恍然大悟。
叶贞轻叹一声,“又或者有人借了丽珠的手,让娘娘误以为是叶贵人所为,以此来借刀杀人!”
尹妃美眸赫然瞪大,这一层缘由她却从未想过。
难道是有人要一石二鸟?若然下毒可成,自己必定殒命;若然自己不死,必定会认为叶贵人图谋不轨,趁机除去,那叶贵人显然性命难保。
而真正的幕后黑手坐收渔人之利,无论她与叶贵人谁死了,对背后的凶手而言都是有利无弊。高!果然是高!
心头大吃一惊,脊背涔涔寒凉。
面上,尹妃仍旧不动声色,只是冲着叶贞缓缓颔首,“本宫会三思而行,你且回去。”
浅浅行礼,月儿便搀着叶贞朝房间走去。
唇角,微微绽放着迷人的弧度,叶贞眸色阴冷。经此一次,彻底打消了尹妃对自己的疑心,以后她便是尹妃的左右手,是尹妃的眼睛尹妃的手。一个肯为自己以身试毒的奴才,谁用着都会放心的。
这就是所谓的忠诚!
有了尹妃在侧,以后的路,会好走很多。
如今计策成功,尹妃已经全然信任自己,叶贞第一件事便是着手处理那棵麒麟树。否则一旦教人找到,势必对自己不利。虽说不会全然影响,但多少会让尹妃的疑心再起。
月儿陪着叶贞找到了麒麟树原来的位置,然而拨开灌木丛找寻了许久,始终没能找到。
“姐姐,你可曾记错地方?许是天色不佳,你看错了?”月儿焦灼万分,翻遍了灌木丛,也没有找到叶贞描述的麒麟树。
叶贞蹲在地上,指尖轻轻翻动了泥土,不由的面色沉冷无温,“不必找了。”
月儿微怔,“为何?”
“泥土是新翻过的,有人比我们快一步。”叶贞直起身子,拽住月儿的手快步离开,“我们快走,此处不宜久留。”
几乎是一路小跑,叶贞带着月儿回了华清宫。
月儿捂着砰砰乱跳的心坎,面色煞白,“姐姐,到底是谁会知道麒麟树的位置?”
叶贞凝眉,到底会是谁?那自己这次的计划岂非……
49。果然是他!
蓦地,叶贞的眸子骤然扬起,难道是他?宫中,能密布眼线,能将一切做得如此天衣无缝,怕是鲜少有人能做到。要有这般势力,绝非等闲之辈,怕只怕是……
“月儿,你留意华清宫,我出去一趟。”叶贞不容分说便往外走去。若然真的是他,许是有意为之,绝然不是意起而为之,想来是有所图有所谋。她不信,不信这宫中的人心。人吃人的世界里,哪有什么人之初心本善。
月儿颔首,目送叶贞离开的背影,隐隐的忧心。
白日里的竹园落着斑驳的影子,倒有几分鲜少的宁静。松涛竹影,想来说的便是此时此刻。风过枝头,竹叶嗖嗖的落下,竹根底下聚了厚厚一层。
走在寂冷的回廊里,叶贞的心扑扑的乱跳,到底自己也没有证据。可若真的是他,势必是有因有果,他若真的这么做,必定等着她回去找他。若她够聪明,自然知道他有所求,若她够愚钝,他会让她付出等同的代价,左不过是命与命的交换。
扳直身子,她的眸光缩了缩,又见这般阵势。
竹林竹椅,华丽而贵重的墨狐大氅铺在竹椅上,柔软更显妖异。一袭青衣慵懒侧卧,以手托额,兰指微翘,双目微合。飞扬的眼线如他跋扈的性子,恣意如振翅的蝴蝶,阴暗中有着极为诡异的绝美。
不可否认,慕风华有一种超越性别的美,柔媚至极点,竟比后宫的妃嫔更胜三分。
但这种妖异的美如同罂粟,可望而不可及,动辄便会取人性命。
叶贞深吸一口气,两名内侍拦住了她的去路。
还不待她开口,早有一名太监不紧不慢的走来,拂尘一甩屏退了周旁的内侍。一腔阴阳怪气,捎带着扭捏的嗓门尖锐刺耳,“你是叶贞?”
微微颔首,叶贞福了身子,“是,奴婢叶贞。”
鼻间低低的冷哼一声,那太监挑了眉道,“走吧。”
果然是他!
叶贞忽然不知道这是福是祸,总归慕风华太过冷厉,甚至于太过阴邪,教人不敢轻易靠近,更遑论触摸他的真实意图。怕是举宫上下,也没人知晓慕风华的心思。他就像深渊,更似地狱,死活都捏在他的手里,弹指间便是血腥屠戮。
一步一顿走到慕风华跟前,叶贞恭谨行礼,面色从容而平静,“多谢大人。”
他依旧合着双眸,保持着纹丝不动的姿势,薄唇微启,“谢我什么?”
“活命之恩。”叶贞不紧不慢的开口。
终于,他睁开慵懒的眸子看她,眼中没有分毫颜色,幽暗得深不见底。眉睫眨动,飞扬的眼线越发的不可一世,恣意的神色宛若世间的一切都在手中。唇角缓缓勾勒出微凉的弧度,他看着眼前聪慧而恭敬的女子。
分明是倔强得不可一世,偏偏要隐忍蛰伏,却也是这番忍耐,竟让她愿意以命相搏。后宫之中,能有这份毅力的,怕是为数不多了。
“你过来。”他招手。
叶贞没有迟疑快步走到慕风华榻前,在他面前容不得质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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