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端坐梳妆镜前,叶贞望着镜子里的自己,面容素白没有血色,一双暗哑的眸子带着少许流光。取来胭脂笔,叶贞将一朵盛世牡丹描绘额前,彼时离歌最擅长描画,可惜都已不复存在。
眉如远黛,目若月华,鼻似悬胆,唇色饱满。
轻挽发髻,那一头如墨的长发上簪着金步摇。一身明媚的绛紫色在烛光中熠熠生辉,宛若午夜里盛开的曼陀罗,又好似开在忘川河边的彼岸花,有着魅惑心智的颜色。
这套装束,本是耶律辰特意为她做的,想着她若是念着大彦朝,还能怀念一下。如今,却正好派上用场。
不同于戎国女子的束身束袖珠翠满身,叶贞完全按照大彦朝贵妃的仪态妆容点缀自己。
指尖掠过腕上的红线,叶贞垂下眉睫,今日是轩辕墨成亲的日子,她也该醒了。
“主子?”一旁的婢女们瞧着叶贞一语不发的样子,一个个都跪在那里。
叶贞起身,“备车,去石国。”
一言既出,所有人都愣在当场。
“丞相与十九公主大喜,我这未来的十三王妃不去,成何体统。”她低低的开口,声音略带棉柔,低眉间容颜微凉。
拂了袖,叶贞转身朝着外头走去。
长裙逶迤在地,昏黄的宫灯下,一袭绛紫色,缭乱了谁的心。
马车离开亲王府,朝着石国缓缓行进,那颠簸的感觉,让叶贞忽然想起了刚入戎国的情景。被盗贼拦路,被人追杀,却还是能不离不弃。如今……她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勇气,可以看着他身着喜服另娶她人。
叶贞深吸一口气,心口疼得无以复加。
躺在那里这么久,她一直不肯醒来,精神状态一直处于半昏半睡的状态。那种萎靡与颓废,让她几乎陷入了绝境。
耶律辰的话,她不是没有听见,只是不想听而已。
听得多了,难保不会心生内疚。
她没有忘记,黑暗中有人握住了她的手,那种熟悉的感觉……仿佛回到了从前。从前在大彦的皇宫里,月儿还在,离歌还在。轩辕墨爱着她,她也爱着他。
那个时候……
眉目轻垂,马车戛然而止,外头传来车夫的喊声,“主子,到了!”
叶贞的心头好似被人狠狠扎了一刀,顷刻间鲜血淋漓。撩开帘子的时候,她看见宫道里左右摇晃的宫灯,昏暗的颜色让她有种头晕目眩的感觉。
勉力下了车,叶贞长长吐出一口气。
“主子,狼主为丞相大人宴客,正在赤峰殿。十三爷……”
还不待宫人说完,叶贞依旧拂袖朝着赤峰殿而去,每走一步,便如刀子在心口剜一片肉。她疼,可是面上依旧保持着清浅的微笑。
399。王妃敬酒,岂有不喝之理?
耶律辰喝的有些迷醉,众人皆嬉笑敬祝,好一场盛世婚礼。
有帝君作陪,何等荣耀,以宫闱设宴,何等风光。
外头一声喧嚣,便听见军士快速上前,行礼禀报,“启禀狼主,十三王妃来了。”
音落,四下陡然一片寂静,就连耶律楚都稍稍愣住。
耶律辰酒醒了大半,当即抬起头来。
那一抹绛紫色,不是叶贞又是何人?
一颦一笑皆风华,一步一寸皆神韵。
嘴角噙着笑,眸中淌着异样的流光。叶贞缓步走进赤峰殿,与上一次不同,这一次是华贵的女子装束,是大彦朝贵妃的雍容。眉目轻画,眉心牡丹在烛光下熠熠生辉。羽睫微扬,凝眸便是惊心。
她走上殿内,走过所有人的跟前,走近那个让她付诸一生的男子跟前。
唇角微扬,叶贞笑得清浅而魅惑,低迷的声音泛着少许虚弱的绵柔,愈发的穿透人心,撩动心魂,“叶贞参见狼主!”
便是耶律楚也愣住半晌,眼前这个风华绝代的女子,便是洗去铅华重染脂粉的叶贞?彼时站在城楼上,只看见她的绝傲素颜,那里比得过今日的娇艳。
她站在那里,从容恬淡,眉目如画间气质高雅如兰。
不去看任何人,只是垂着眉睫,遮去眼底精芒。
“入席吧!”耶律楚的声音带着几分不知名的暗哑。
叶贞颔首行礼,“多谢狼主!”语罢,终于扭头清清浅浅的看了轩辕墨一眼,嘴角扯出一丝轻笑,却如同刀子狠狠割在自己的心头,“今日丞相大人成亲,果然是极为热闹的。不知来日我与十三爷的婚礼,是否也如今日?”
“那是自然。”耶律辰走过来,执起她的手。
叶贞倔强的望着轩辕墨,眼底有异样的流光淌出,“都说人生三喜:久旱逢甘霖,金榜题名时,洞房花烛夜。如今丞相大人功成名就,又娶得如花美眷,委实可喜可贺。”
轩辕墨抿一口香茗,也不去看他们执手恩爱的模样,只是清浅一笑,“多谢十三王妃,我自当呵护娇妻美眷,以期终老,必不负狼主厚恩。”
“如此……甚好!”叶贞说的时候,中间顿了一下,却间隔甚短,唯有自己才能听出来。
深吸一口气,叶贞松开了耶律辰的手,笑了笑道,“十三爷,可否允准贞儿敬丞相一杯?”
耶律辰欲言又止,然还是递给她一杯酒。
叶贞握着酒杯,面上没有分毫异样,内心却是波澜壮阔。她笑着,心却在滴血。举杯的瞬间,她终于可以将视线完完全全的落在轩辕墨的身上,“叶贞不会喝酒,但适逢丞相的大好日子,岂能不喝。便以一杯水酒,恕叶贞迟来之罪,恭祝丞相大人与十九公主,白头偕老,此生莫相负。”
轩辕墨看着她,什么都没有做。
一身的红色喜服,刺痛了叶贞的眼。
叶贞当着轩辕墨的面,将杯中之酒一饮而尽,干笑一声,“怎么,丞相不肯赏脸?还是觉得叶贞这杯酒敬错了?”
“我不喝酒。”轩辕墨徐徐站起身子,“但既然是十三王妃敬酒,岂有不喝之礼。”手一扬,他的声音顿时低沉无比,“拿酒来!”
她看着他,将杯中酒喝尽,看着从不沾酒的男人,当着她的面,喝下她的敬酒。
他……到底是要娶别人了!
叶贞不哭不闹,静静的看着他面上泛着微红的桃花色,眼底的光慢慢的汇成一条溪水,只能往肚子里流,不能流于表面。
相对无言,谁说不疼?
她疼得刻骨,却笑得如烟花灿烂。
耶律辰执起她的手,带着她回到自己的席位上,她抬头看见轩辕墨一贯的优雅清冷,静静的坐在那里。红色的喜服在烛光下,如同那一日染血的药庐,更好比……外头迷人的焰火,绚烂夺目,却不再因为她。
“你还好吗?”耶律辰转头,低低的问。
叶贞一笑,容颜倾世,“我很好。”
便是三个字,便让耶律辰眸色蒙尘,当即不再说什么。很好?能好吗?若是很好,何苦淋雨?若是很好,何必久睡不醒?若是很好,为何要强颜欢笑?
慢慢悠悠的倒上一杯酒,叶贞抿紧唇,忽然一口而尽。满嘴的辣味,满嘴的酒气,呛得她几乎要哭出来。可是她不能哭,人家成亲,她怎么能扫兴?
其实,她根本不会喝酒。
有奴才朝着耶律楚说了几句,耶律楚便道,“吉时已到,让公主上殿,拜堂成亲吧!”
音落,叶贞握着酒杯的手颤了一颤,杯中之酒顿时倾倒在她的衣袖上。羽睫止不住颤抖,叶贞勉力笑了笑,还是将酒喝了个精光。
咽喉里辣得难受,视线开始模糊,叶贞略略喘着粗气,面颊绯红一片,迷离的眸子,教人一眼便再也无法放得下她。
“你醉了!别喝了!”耶律辰握住她的手,企图拿下她的杯子。
叶贞轻笑着,却笑得比哭还难看,“唯有醉了,我才会忘记他已不在身边的事实。就让我任性一次,就一次。”她忽然噗嗤一下笑了,眼泪险些掉下来,“这话,原是他说过的。如今,反倒用在了我的身上。何其可笑?”
门外响起了脚步声,所有人的视线都投向门口。
耶律绮款款步入赤峰殿,红色的嫁衣美丽无比,外头的焰火之光落在她的身上,如此圣洁而高贵。
叶贞几乎可以想象,红色的盖头之下,那种娇俏的容颜,有着怎样迷人的风华。
她咬着唇,力度之大,几乎咬出血来。袖中五指蜷握成拳,身子止不住的轻颤。
一步一摇晃,珠翠发出清晰的声响。耶律绮终于走到了轩辕墨跟前,两个人,两身红,何其般配?
叶贞看着轩辕墨执起了红色的绸子,站在了耶律绮的身边。
那一刻,她觉得自己的世界塌了,就好像掉进了无间地狱,无尽的冰冷和绝望将她紧紧包围着。原来她醒来,就是为了让自己更痛一次,痛得更绝望。
随行的奴才高声喊着,“一拜君主绵泽长,二拜天地隆恩厚,夫妻交拜共白首!”
叶贞的心陡然揪起,霎时碎得无法拼凑。
400。洞房里的灯,该熄了吧?
峰殿外夺目的焰火,倒映着多少人的爱恨离愁。 叶贞环顾四下,所有人都在笑。她用自己微凉的手抚上自己的脸,原来自己也在笑。
眼眶里有滚烫的东西不由自主的滚落,叶贞装作不经意的拭去,一口黄汤灌下咽喉,整颗心都开始燃烧。
她扭头看着殿上那一对璧人,喜服妖艳,如此迷人心魄。
那声声高奏的喜悦,无时无刻不在刺痛她的心,渐渐的,忽然又不疼了。是麻木还是死了?谁又能说得出?
一杯接一杯的灌着酒,叶贞不知道自己喝了多少。原来心疼的时候,多少酒都不会醉,因为痛苦会随时让你保持清醒。
轩辕墨至始至终没有看叶贞一眼,容颜俊美,怕是女子瞧着,都会痴迷,何况是十九公主这样情窦未开的少女之心?
那一句夫妻交拜,真疼啊!
耶律楚高坐殿堂,笑道,“春宵一刻值千金,送回丞相府吧!”
轩辕墨与耶律绮双双行礼谢恩,一根红绸,牵着彼此走出赤峰殿。叶贞透过模糊的视线,看着那一对新人消失在门口,没入黑暗中,连同自己的世界,一道沉入深渊。
头晕目眩,叶贞手中的杯盏一松,“啪”的一声落在桌案上,整个人恍恍惚惚。
“贞儿?”耶律辰心惊,急忙搀着她,“你怎样?”
叶贞笑着摆了摆手,“没什么,就是有些醉了。”
耶律辰点了点头,这才起身冲着耶律楚道,“皇兄,贞儿吃醉了,我现下送她回去。”
睨一眼风华绝代的女子,那一副醉醺醺的模样,何其美哉?耶律楚嘴角微扬,“好,一路小心。”
闻言,叶贞起身,也不行礼,颤颤巍巍的朝着外头走去。绛紫色的罗裙逶迤在地,脸上的一袭酒色绯红,让她显得愈发摄人心魄,蚀骨娇柔。
出门的时候,叶贞险些跌倒,却被耶律辰拦腰抱起,“你醉了,我带你回去。”那话带着不可违背的命令式。
看到她这副隐忍,耶律辰宁愿叶贞哭出来喊出来,哪怕像上次那样,狠狠给他一拳。如今却比给了他一记耳光,更让他难受。
叶贞不说话,只是无力的将头靠在他的肩上,所有的情愫都在此刻降至冰点。
走出石国,上了马车,叶贞不说话,只是眨着眼睛看着车窗外头的黑暗。有风吹进来,让她的脑子清醒了不少,听着外头的车轱辘声,叶贞忽然道,“去丞相府。”
“叶贞!”耶律辰陡然握住她的手,“算了!何苦呢?”
“去丞相府!”叶贞不哭不笑,无悲无喜,“让我看看,他的再世繁华吧!”
耶律辰愣愣的看着她良久,这才颔首,冲着外头的车夫道,“去丞相府。”
音落,马车直奔丞相府而去。
车子停驻的时候,叶贞的眼眶陡然红了一下。被耶律辰搀下马车的瞬间,她抬头看见偌大奢华的丞相府门前,大红喜字的灯笼高高悬挂着,红色的绸子染着她的血,在夜空里尽情的飞舞。
她终于看清楚了,自己血肉模糊的世界。
跌跌撞撞的走到墙角,她颤抖着抚过那一砖一墙,冰冷的触手感觉,让她的眼泪忽然掉下来。腹腔内翻滚得厉害,叶贞忽然“哇”的一声,吐了出来。
“贞儿?”耶律辰急忙搀住摇摇晃晃的叶贞,眸色焦灼。
“没事,没事。”她连说两个没事,漫不经心的抹去脸上的泪,“我没哭,只是吐了而已。好想进去看看,不知道丞相府的新房,会是什么样子?也许你我也可以……可以学着点,你说是不是?”
耶律辰握紧她冰冷的手,“别再折磨自己了。我们走吧,回去好不好?”
叶贞抬眼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