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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非鱼-第4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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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阵沉默,座下一名年纪略轻的文臣起身,但看其衣着装饰,却是吐蕃身份极重的人物,其人微微一礼:“喀依将军快言快语,多有冒犯,还请公主不要见怪。”说罢又转向赞普,“英伦赞普,可否容小伦说句话?”
  赞普看看座下自己的臣子,又看一眼对面沉如深潭的女子,微一点头:“说吧,伦卓安。”
  得到赞普的允许,噶尔卓安点头一笑,继而面向林慕水道:“对于公主刚才的提问,小伦可否做这样的臆测:中原人讲究兵法,行军之计,在于出其不意。盟约在即,守备松懈这是一‘不意’;大军锁边,伦等皆不测大周军队会出现在吐蕃境内,这是二‘不意’。此两点,是大周难得的机会,怎能不加以利用?至于具体方法,自是大周绞尽脑汁所谋的,伦等便是忖度不出,也未尝会影响这种怀疑。至于那夜突袭不成,其原因便更明了,你们中原人有句俗话:胜负乃兵家常事。这不过是一个准备不足,意料之外的失败而已。至于最后一个问题,小伦可否多心问一句,不知公主的侍卫现在何处?”
  “都说噶尔家族显赫吐蕃,雄心大才之人辈出,今日本公主算是见识了。”林慕水也不抬眼,似无心撇了撇盏中浮着的茶叶:“若单看噶尔大人的一二两论,本公主却无可以反驳之处,但噶尔大人方才的话有一个致命的弱点。在回答第一问时,噶尔大人给出的解释是:此乃大周筹划已久的行动。对于第二个问题,噶尔大人则解释为:筹划不足的意外失误。那么本公主且问,既然大周能有如一论这般苦心的预谋,又怎么会出现二论中准备不足,敌我力量估算失误这样低级的错误?噶尔大人此言,前后联系来看,岂不是自相矛盾?”林慕水说此话时,目光已然郑重落于殿上,“至于噶尔大人问即本公主的侍卫何在,本公主可以毫不回避的告诉诸位,本公主已经遣他们先自回国。我们中原人不似吐蕃,动辄倾全城之兵力,本公主不喜欢做无谓的冒险和牺牲,所以侍卫要走,但这不意味着是我大周心虚,所以我要留下。对于本公主的回答,不知诸位可还满意?”
  “如此说来,倒是公主念及大周与吐蕃的关系,自愿留下的?”
  “不错。”林慕水抬眸,扬起一个让人难以揣测的轻笑,“可照今日情形来看,诸位大人似乎并不领情。”
  “公主之言,虽可谓滴水不漏,但袭城的却为大周军队,这是不争的事实。”
  “哦?那日袭城,具本公主所知,吐蕃并未抓到一个活口,既无证据也无审问,噶尔大人如何就言辞凿凿地认定就是我大周军队?”林慕水陡一扬眉。
  “那日诸将皆见,袭城者是穿着大周的军服!”
  “呵,在噶尔大人的观念中,穿大周的军服,就是大周军人吗?噶尔大人也可着我大周服装,那是不是也该为我大周皇帝匍匐效命呢?”林慕水语调凛然,索性起身走到殿中,环视四座:“如果吐蕃仅凭一件衣服便坐我大周罪名,那本公主也要给诸位提个醒了,吐蕃世子和迎亲小队皆死于弯刀之伤,我大周的送亲卫队亦是如此,具本公主所知,吐蕃人便多用弯刀,那么本公主是不是也可以这么说:杀死世子小队和我大周卫队的,就是吐蕃人。我大周不较吐蕃犯我军队之罪,反以礼送还世子,于情于理于礼,可谓毫无差池、格外宽宏,吐蕃又凭什么犯我大周边境!”
  一言既罢,四座哑然。
  ……                    
作者有话要说:  

  ☆、(三十五)漠北风疾卷残帐

  天幕微霭,流云游过雪山之巅,化作圣洁的光华铺泻而下。
  眼前已是雪线的边缘,林慕水将目光收回,转过身来,浅浅叹了口气:“五王子,我知道,私下请王子出来不合礼制,但有些事情,于你于我,于吐蕃于大周,我想既然我看到了,最好还是说出来。”
  “公主有言,伦珠自当洗耳恭听。”伦珠嘉措微微一笑,凝神望一眼那连绵的雪峰,“公主很会挑地方,雪山在吐蕃人眼中是最圣洁的,希望在雪山下,我们的谈话也能坦荡如此。”
  “既然五王子这样说,那我便直言了。”林慕水微微一顿,开口道,“具我所知,吐蕃历代赞普面临的最大问题,便是吐蕃的家族势力,吐蕃建国初期,家族势力固然有利于巩固统治,但近几代来,家族势力却越来越成了一种威胁。譬如噶尔家族,曾辅佐多代赞普,可谓外掌兵权,内倾朝野。臣权大则王权空,所以本朝赞普即位伊始,便着力打压家族势力,先是废了元老议事,后有对朝中的家族根基罢的罢贬的贬,实在不敢妄动的,便名升实降,架空其权,又比如,把这些人派到边关。”
  “可是赞普忘了这些家族的想法,削权过急是祸不是福,只会逼得他们反——公主可是想说这句?”伦珠嘉措一叹,亦道出自己心底最深的担忧。
  “是,也不只是。先时四海安定,赞普即位以来行令得当,政治也算清明,且边关军权名上在驻将手中,实则没有赞普调令,谁也调动不了大军,纵然有人想反,也没有理由和条件,但是现在——”
  伦珠嘉措深吸口气:“但现在世子死于边界,举国震动,边关又生战乱,赞普不得不放权给边关,而两国究竟该不该互信,是战是和,争论尤为激烈,这种情况下不论什么决定都会遭到非议。条件也有了,理由也有了——没有比这更好的时机了!”伦珠嘉无奈苦笑,“公主,是想给我提这个醒?”
  迎着冰雪反射的光辉,那眸中深深浅浅的底色让人猜琢不透。林慕水突然觉得自己还是太急了,自己一个外邦人,甚至可以说是敌国的公主,却和他谈起吐蕃的积患,矛头直指他最显赫的家族,毫无疑问,这是惹人怀疑的。但是她也明白,这一系列事情,绝不是某一方能完成的,大周和吐蕃境内,有势力在暗中勾结,而此势力之于吐蕃,无非是想篡权。而今袭成一事,两国开战已是定局,那么有些人是不是也该反了?如果吐蕃政权突然易主,那么吐蕃便可倾力对付陇右;而突厥虽然现在按兵不动,却也是时时想要分一杯羹;至于神都,援兵迟迟不来,难道大人那里也被限制了?那么陇右还有什么希望?
  一个寒战无约而至,林慕水定了定神,又看向伦珠嘉措,她也许不能改变什么,但她必须试试,她也相信自己没有看错人:伦珠嘉措是吐蕃最有能力当赞普的,那么他也必须有这个分辨力和决断力。
  微一沉默,林慕水再次开口:“素闻吐蕃五王子有治世之能,这些问题五王子应该早已想到,我今天之所以还要再说这番话,是想请五王子想一想,这一系列事情都是怎么发生的。”林慕水转身逆着雪线回视,缓缓开口,“秋初,吐蕃与南诏既定联姻,然两国间山路险峻,遂借道大周,我大周为三国交好,特遣小队护送南诏公主入吐蕃。然而,就在两队约定会面的缓冲地带,世子的迎亲小队和大周护送小队相继遇袭,全军覆灭,于是两国关系瞬时变得紧张异常。”林慕水看一眼伦珠嘉措,“五王子想一想,两国小队会面,如此机密的事情,那是怎样的人才能打探的到?又是什么人能阻止起队伍在两国边境袭击两国的联姻的小队?世子一死,举国动荡,两国战争更是一触即发,这有对谁有好处?为了尽可能避免战争,我来了,可是又是在两国欲立盟约的当晚发生了莫名其妙的袭城之事,自此,战争开始,便无人可以控制了——这会是谁的杰作?这对吐蕃又意味着什么?”
  远处,雪山皑皑,却分明沾染了凡世的尘土。“这是吐蕃的国事,我一个外邦人不便猜测,我想给王子提的醒是,现在的形势,已经容不得保守地提防了,必须做出决定。而对于五王子,要么代表吐蕃王室反攻,要么保全自己的实力,离开这里。”
  “公主为什么要和我说这些,这似乎对公主并没有什么好处。”
  林慕水抬眸,眸心愈发深了下去:“恕慕水直言,事至如今,赞普怕是难以自保,而纵观吐蕃上下,没有比五王子再合适的人了。所以,我想助王子,而之于陇右,也需要一个支持——五王子明白吗?”林慕水顿了顿,索性说的更为直白,“事至如今,战争虽已无可避免,但我想为陇右谋个长远之计,此次不论王子是进是退,只要王子有意,我大周愿助王子一臂之力,当然,王子也需保我陇右无战火之虞。”
  有那么一刻,伦珠嘉措恍惚觉得整个雪山都在眼前这个女子的映衬下变得黯然失色。雪山的清,只是源于它素净得纤尘不染,而她的清,却清澈的足以将一切都倒映出来。“那么。各种要我为你做什么?”
  “送我回国。”
  不经意,流光转过山麓,没入一片冰雪。
  ……
  天光收敛,本就背光的房间此时愈显沉暗,却是烛光燃起的歆华,荡出一片深深浅浅的光影潋滟。
  清波滟滟,照亮了一双双或深沉或净彻的眸。人倒是“人心难测”,又如何“一片冰心在玉壶”?陇右的乱局是该有人解开了,但如绳结死扣,又有谁能信誓旦旦地说自己能解呢?——最好,是有一个靠得住的局外人。
  阮东篱此番请来武岑二人,甚至请出她这个内卫监察使的名号,也不过出于这般考虑。阮青茹身是内卫,深谙其中规矩,内卫因多涉机密,形势一向深忌他人知晓,而如今阮东篱竟不惜冒着透露机密的罪名,只望将一切澄清,可见是到了怎样的地步!
  可是,自己真的行吗?阮青茹心里没底。不错,她是内卫监察总使,可她也是半叶梅阁领的妹妹,暗卫阁领的兄弟,甚至与眼前这个已是驻军统领的人也曾很熟悉——对于陇右,她从来不是局外人。
  然而,现在即便是对着自古一路的华山,也必须走下去了。阮青茹凝眸环视在座几人,定了定神,开口道:“陇右而今风霜交加,其形势不可谓不严峻,然而但凡城破国亡者,虽有外敌相加,却都未尝不是先自内而败。我知道,如今陇右三方颇有猜忌,但凡事和则成,离则废,于陇右亦是如此。我今日请众位大人到此,便是希望诸位把话说开,是非破立,秉公而断,也是为了陇右能渡此劫难。”
  阮青茹一气说罢,微微侧了目光,探向阮东篱,但看其眼波静然,似无意浮出一抹浅笑,想来方才之话也并无什么不妥,心下自放松几分,又投目岑天幕。其人面庞冷峻,有意无意地看着案上烛火潋潋,却也是默默点头。正欲再问武彦卿的意思,一个雍雅淡静的声音已如流水般淌开:“阁领所言甚是,陇右发生了太多事情,三方彼此孤立实在不是明智之举,只是不知阁领欲使我们怎生道来?”
  “既然凡事都有先后因果,大不必逆天而为,只因时序复述便可,陇右之事,我算旁观者,如今叙述出来,还望大人们补充。”阮青茹微微一笑,转目阮东篱,大有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此事的起因,是因为阮阁领。”
  烛影微摇,阮东篱一袭蓝衣白褂,在烛下自映出几分澹泊与傲然,彷如南山傲霜之枝:“三月前,半叶梅截下一封突厥传与神都的密信,此信是多组信件中的一封,看不出具体的阴谋,但信中提及有关陇右兵力部署和神都事务却让我不敢轻视,于是我按章遣人给神都传话,却发现半叶梅已被不知名的力量封锁,消息根本传不出去。”
  “半叶梅被封锁?你们不当是我陇右消息最灵通,行迹最难探测的力量吗?”岑天幕微微抬眼,这一望却是玄铁乍现,蕴出慑人的气势。
  “不错,这也曾是狄阁老颇为诧异的地方,但实际上,这也并不是没有可能——此事神都有人谋划,陇右有眼线响应,何况便是我朝内卫也并不只半叶梅一支。”阮青茹微一垂目,“我离开神都之事,此事尚未完全明晰,但狄阁老已确定了这种倾向。”
  “如此说来,陇右只是局中的一颗棋子?而半叶梅不巧探知了这秘密的一角,因而生出这些变故?”烛边,武彦卿身着竹绿锦衣,先时淡淡的雍雅此刻已拢上几分肃然。
  阮青茹微一点头:“这也正应及了先前信中所提及的情况:神都有要员私通突厥。”
  说罢,阮青茹目光一转,又听阮东篱续道:“半叶梅被人截杀,我震怒至于亦知此事非同小可,必须报知朝廷,无奈敌情不明,我身为阁领又不能私出辖地,只得出下策,分出几路人马做疑兵,而另遣一亲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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