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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壳上的小锁松动,轻轻一掰就掉落下来,陈轻翻了几页,几乎都是负面内容,挨打挨骂后的痛苦委屈、对现状的烦恼、觉得人生灰暗的早熟感慨,每一页都在向她重述当初的无助和绝望。
唯独有一页不同。
夹杂在许许多多沉重心事之中,有一天的日记她只写了三个字。
贺钧言。
陈轻凝眸许久,摸了摸字迹稍有晕开的那处,最终将本子合上装进包里,转身出去。
。
容城复兴中学位于护城河边,六栋橘黄色的建筑并三个操场,围成了一座校园。
回去的前一天,陈轻回这座她曾经的母校转了转。
她特意挑了下午放学之后、晚自习之前那段时间进去,留在校内的学生不多,比较清静。进去的时候门卫盘问了两句,得知她是毕业生,只叮嘱务必要在上课前出来便予以放行。
陈轻随处逛了逛,教学楼、实验室,一一经过,最后在校内小卖部前停下。
以前的店家已经换人,店面也从一个小亭子改装成了稍大的门脸,有些学生没有出去吃饭,买两个面包垫肚子,边吃边在店里和老板闲聊。
她轻找了处石凳坐下,呆呆出神一会儿,旁边突然过来一个穿校服的高大男孩。
“姐姐,你是不是要找什么地方?你跟我说,我可以带你去!”
抬眸一看,面前的男孩笑得很热情,模样干净大方,看着挺阳光,只是笑容里禁不住还是带上了些许羞涩。
“不用了。”她回以一笑,“我在这坐坐就行。”
“真的不用?我们学校我很熟的,你一个人找的话很费时间……”男孩有点遗憾。
她婉拒他的好意,笑着轻轻摇头。
男孩只好走开,走出去七八步,又回头看她,看了好几次,可当她看过去,他瞬间又把头扭回前方。
陈轻淡笑,不管他是出于好心还是别的什么,换做以前的她,都是绝对不会有这种待遇的。别说找不到路坐着发呆,就算是主动出声求助,怕是都没几个人会上前帮她。
只有一个人。
只有一个人朝她伸出过援手。
很多年以前,当她还是那个又黑又丑人见人嫌的“虾妹”时,几乎每天都会有人对她释放恶意,没有缘由,就像是一件自然而然的事一般,他们嘲笑她、作弄她。
就是在这个小卖部前,她站在排队队列的末尾,静静等着她的次序。
前面是两个正在打闹开玩笑的同级男生,你一句我一句不亦乐乎地互呛着,本是与她没什么关系的,可不知怎么,说着说着突然就扯到她身上。
“看你后面那谁……看!”稍前的男生发现她,在后一个男生肩上拍了拍,取笑呛道,“就你这品味,她大概是你的理想型吧?”
被拍的男生回头一看,见身后站着的是陈轻,当即表情一变,脸都有些扭曲,回身怒不可遏和他打起来:“你理想型才是那种的呢!我去你大爷!”
“哈哈哈她多适合你……”
“适合你大爷,你眼瞎吧……”
陈轻尴尬地手足无措,本就黑的肤色浮起一层红,更添几分土气。
两个男生还在打闹争执,根本不顾忌在场的她,话越说越难听。
就在她臊地想拔腿跑开的时候,有人开口了。
“你们有完没完?”
在那两人前一位站着的,正是贺钧言。
淡淡一个眼神就已初具凌厉气场,他不悦讽道:“吵够了没?这是你们家还是菜市场?”
两个男生一见是贺钧言,当即吓得脸色一白,结巴道:“对、对不起……”
“跟我说什么?”他皱眉,扫了一眼陈轻,“拿女生取笑真是够长脸,也不嫌丢人。”
彼时陈轻正努力憋着眼泪,对上贺钧言的视线,不消一瞬就移了开,只是微红的眼圈却怎么藏也藏不住。
她没想到贺钧言会替她出头。
同在一个学校三年,贺钧言的名字时常出现在别人口中,听说他家条件很好,虽然没有确切证实过,但他在校一直是颇受优待的存在,也算是侧面印证。而他本人除了脾气暴躁性格不好相处外,学习优异,还有数门特长,只要不是懒得动弹,参加比赛每次都能捧回奖来,大小荣誉无数,完全称得上“天之骄子”。
不是没有人找过他麻烦,可他从没出过什么事,这么几年过去,仍然好好的张扬暴躁着,那些寻衅的倒是全都灰溜溜收场。
这样一个人,同级里忌惮他害怕他的男生不在少数,取笑陈轻的这两个就是其中之二。
他发话了,那两人哪敢不听,脸一阵青一阵白,连声向陈轻道了十几句歉。最后,他们东西也没买,直接从队列里出去,赶紧跑开躲远。
中间的人跑开,没了间隔,陈轻前面就是贺钧言。
他管完“闲事”之后就转身回去,并没有多加言语,而陈轻一边和他保持距离,眼睛一边不由自主盯住他的后脑勺。
他很高,她需要抬头才能看到他的后脑,他的校服穿的很懒散,却比其他人好看,脚上的运动鞋非常干净,和他的人一样,鞋侧有标志,她不知道那是什么牌子,只记得在商场里见过,很贵,她连店门都不敢进。
午后的太阳像层纱般撒下来,空气中扬着灰尘,夹杂着淡淡青草气息。
就在那时候,就在天气好的不得了的那天,她记住了贺钧言这个人。
回教室途中,路过学校百名榜时,她第一次停下脚步仔细端详位列第三的名字。
钧言。
一字有如千钧重,非常适合他。
当天的日记里,陈轻头一次没有写满一页纸。
她只写了三个字,他的名字。
…
来往的学生渐多,离晚自习开始不剩多少时间,陈轻从回忆里还神,拍拍衣摆,沿着来时路返回。
离开前,她在校门外回身看了最后一眼。
——希望以后感物伤怀和怅然追忆越来越少,过去的都能如昨日江水昨日逝,再不要留有遗憾,令她回头。
。
叶杭好几天没见贺钧言,好不容易得空约他出来,却发现他全程绷着张脸,活像别人欠了他好几千万。
他觉得奇怪,正好坐在副驾驶座上无聊,于是有事没事隔几秒就朝开车的贺钧言看去,这般光明正大的偷瞄,闹得后者一阵不自在。
“你到底看什么?我脸上开花了?!”贺钧言盯着前方开车,不悦道。
“你脸上还开花?难看得都能吓死头熊……”叶杭忍不住吐槽,“哎我说,你是不是对我有意见?一见我就没好脸。”
“想多了。”贺钧言冷哼,不想纠结这个话题,皱眉道,“去哪?”
这人约他出来,连个目的地都没有,两个人干耗着在路上转了大半夜。
叶杭道:“随你呗,除了夜店什么的,都行。”
“……你转性了?”
“哪啊。”叶杭叹了口气,“我都是被逼的!最近有个姑娘追我,疯了似的,我走到哪她跟到哪,尤其夜店这种地方,我一去不到半个小时,她准出现!我怀疑她八|成是在各处埋眼线了……”
听他满腔烦闷,贺钧言挑眉道:“不就是被追,人一姑娘都不怕,你怕什么?”
“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最烦磨磨唧唧的人!她要是干脆点往我面前一杵,大大方方说她要追我,说不定我还真跟她相处试试,可她整天往我面前钻,却连句像样点的明白话都不敢说……”
叶杭又叹了声:“有事就说事,想要就去拼,喜欢就去追,我就待见像这样坦荡利落的,活得干脆点明白点,不好么?”
贺钧言默了,不知怎么突然想到陈轻。
按叶杭这番话说的,陈轻大概会很合他心意?光是她的追求方式就能撬动他一半的心,若是相处得来,他们……
眉头蓦地一皱,贺钧言霎时打住这个无聊的想法。
旁边叶杭还在说话,他一个不耐,猛地深踩油门加速,吓得叶杭瞬间把声音吞回了肚子里。
☆、第13章
陈轻在容城的几天,孟敬曾找过她,听到她说人在外地不能出来,冷遇几次后便没再和她联系。
都说事不过三,两次或直接或间接因他进医院,陈轻心里对他早已没有多少好感,更别提他的电话一打来,对她住院的事只寥寥提了两句,就开口要求她参加饭局、出席酒会。
由此,她对孟敬的非好感又深重了一层。
周六搭飞机回去,周日是和贺钧言约好见面的日子,陈轻从白天起就开始准备,担心他会临时改变主意,天黑接到他电话时,那点小忧虑才总算消散。
和上次一样,她在小区门口等他,三分钟不到,他开着车出现在她的视线中,副座车窗稍降,示意她上车。
再一次和贺钧言同处一个小空间,陈轻放松不起来,尤其是注意到他面上紧绷没有半分逸色,心下越发着紧。
车在夜色下平稳前行,上车两分钟,一片寂静。
她抿了抿唇角出声问:“我们去哪?是去参加饭局吗?”
“前两天聚过了。”贺钧言道,“今天没有饭局。”
“那……”
“你想去哪?”他打断。
“我?”陈轻一愣,看看他,又低垂眼睑,“我想去……”
虽然贺钧言不承认,但她私心里是把这次见面当成“约会”看待的,她没有恋爱经验,对这些事情仅有的一知半解,还是从徐环环那听来的。
曾经网络上盛传过一句什么——“若她涉世未深,就带她看尽世间繁华,若她心已沧桑,就陪她坐旋转木马”,和徐环环所称“感情中的拉锯来往都是有招数和讲究的”,本质正好对得上。
陈轻看了眼贺钧言,虽然提及的那句话里是女字旁的“她”,但用在男人身上,应该差不了多少……?“涉世未深”和“心已沧桑”,比较起来,贺钧言应该更贴近后一种。
是了,带他去坐旋转木马。
决定好了,她认真道:“我想去游乐园。”
“游乐园?”贺钧言皱眉看过来,对上她灼灼亮着光的眼,半晌才道,“……你确定?”
“确定。”
她这般肯定,令他一下子不知说什么好。
想反驳,然而一时想不到其它更好的地点,那天莫名开口约她出来的举动,已经困扰了他许久,对于今晚要去哪这个问题,直到开车出门前那一刻,他心里也没半点想法和打算。
算了,去就去吧,反正……他们也不会再有下次见面的机会了。
她是个不安定因素,今天过后,还是划清界限最好。
两人各有所想,到了游乐园,贺钧言在陈轻翻包之前就把钱递进窗口,拿到两张夜游票,顺便还换了一堆零钱。
“哎?我来……”
她的手还在包里,他顺势把票塞进去,塞到她手中,而后提步先行走在前面。
陈轻看着他的背影,三秒后才追上去,边走边拿出那两张票瞅了瞅,眉头暗自一皱。
她要掌握主动权,这样可不行。
进了大门一路向前,虽然是晚上,不少项目前还是排起了长队。
贺钧言一身休闲装,剪裁得宜更显身长玉立,周围不少人向他投来注目视线,他视若无睹,长腿轻迈,姿态优雅,清冷看着前方缓步而行,仿佛一只误入尘世的孤傲仙鹤,一切喧嚣全都与他无关。
每经过一个游戏项目,他就会侧头垂下眼来问陈轻:“玩不玩?”她一路摇头,对什么都兴致缺缺,直到看见挂满了奖品的游戏摊位。
“那个!”她伸手一指,小跑过去,问了两句规则,想起他还在后面,回头望过来。
她的眼睛在夜色下,没有被暗色遮挡,反而越发盈亮,像是偷了皎月之光,悄悄沉入眼底。
贺钧言的脚步顿了一瞬。
“来啊。”陈轻睁大眼招手。
贺钧言提步走过去,一看,是个扔飞镖的游戏摊,奖品分为三等,第一的是一只巨大的兔子娃娃。
“你要玩这个?”
她说是,指着奖品问他:“你觉得白色的兔子好看还是粉色?”
他轻轻挑了下眉梢,她的意思是要他拿下一等奖?二十只飞镖全中红心,别人可能会觉得难,对常年进行户外运动的他来说却只是小事。
“粉色。”他道,女生应该都比较喜欢这个颜色。
贺钧言说着伸手就要去拿篮子,谁知陈轻却抢先他一步,拿起篮子,取一支飞镖在手里掂了掂,走到盖着红布的桌前,稍稍眯眼,重而有力地将飞镖甩出去——正中红心。
一刻不停,她一支接一支扔中,十支插满,老板愣愣拔下来,空出位置给她继续。
几分钟不到,二十支扔完,陈轻付了游戏钱,从老板手里接过娃娃,转身塞到微怔着一直没说话的贺钧言怀里。
“给你。”
“给我……?”
她仰头笑:“对啊,你说粉色的好看,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