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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夫人请她过去。
不用说,亦明白是何事,宋氏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正色对来人道:“知晓了,你先回去,我回屋换件衣裳就过去。”
送走琉璃,她便对身边人叹息:“姑太太这事,想来是真盯准了琼姐儿。可琼姐儿的决定,从不轻易改变,又岂是我就能说动的?”
暖风熙熙,午后的天空若澄明透彻的碧玉,剔透无暇。
娇园里的海棠及早花期,点点胭红若雪中寒梅,香雾转廊,崇光轻泛。
刚进院门,竹昔便迎了上来,笑呵呵的福身乐道:“姑娘。”
竹昔是周妈妈的小女儿,正值豆蔻年华,着了件淡绿色的棉纱小袄,亭亭站在院中,鲜嫩得的如三月柳梢上的嫩芽。
陆思琼与她年纪相仿,自幼一同长大,情分非凡。周妈妈总嫌女儿不够稳重,这却是她最看好的一点。
“身子都大好了?”
“姑娘您的方子最是有用,奴婢两服药下去早好了。本想着再去您跟前服侍,又恐夫人不准,便只能巴巴的盼您回府。”
她心性活泼,平素在娇园里亦得主子宠爱,说话偶有撒娇。
陆思琼并不介意,佯嗔了道:“怪你自个身子娇弱,刚到外祖府上没两日便病了,如今怨在家里无趣,怪得了谁?”
竹昔无话可接,最后只得苦笑:“姑娘您每回都编排了奴婢寻乐。”
几句话惹得满院子都欢笑了起来。
进了屋,陆思琼吩咐人将暖炉撤去,“这天渐渐暖和起来了,等夜深的时候在床幔上挂两个镂空银熏球便罢。”
“姑娘,您身子可受不得寒气,各屋里现还都用着呢,不如晚些再撤?”书绘不放心。
陆思琼摇头,“无碍,师姑给我留的驱寒丸还有,且这几年我底子也好了许多,不妨事的。”
话中的师姑,便是从小替她调养身子的妙仁师姑。
妙仁师姑医术高超,不但替她治病,亦传授医术,陆思琼对医理的许多认知便是得她真传。
二人感情甚笃,只可惜师姑行踪成谜,往日在京城时,从不出荣国公府半步。
亦无人知其来历。
书绘等人皆是她近侍,自是了解,见主子思念,不由跟着道:“师姑自去年八月离京,至今已半载有余,往年便是离开,但逢姑娘生辰,无论如何都是要回京替您祝贺的,这次怎的……”
她的话,正中陆思琼心底,忍不住忧虑接话:“师姑定是出事了。”
否则,如何还不回京?且连封信都没有。
这在以往,是从未有过的。
前几日,陆思琼尚在周府时,跑去问外祖母,得到的仍是音信全无的回答。
“姑娘莫急,师姑本领那么大,又有一身好功夫,绝不会有事的。”
竹昔年纪虽小,却最通主子心意,“没有写信回来,许是有事耽搁了,姑娘且再等等,说不准等下个月您芳诞之时,师姑就出现了。”
陆思琼却仍不安心。
脑海里止不住浮现出昨日在周家见到的那名男子,当时对方的眼神,尤其是在听得外祖母道出“表姑娘”之后,那种毫不掩饰的专注与探究……总让她隐隐觉得,对方是冲她而来。
她天生敏锐,直觉极准。
那名男子的到来,定然与师姑有关。
这是陆思琼昨夜的猜测,虽无实据,却就是莫名的肯定。
开春后的这几月来,陆思琼总不时梦到师姑,回回尽是其身陷囹圄之境。
外祖父惜她担忧之切,便派人出去寻找,只可惜至今总无进展。
她满怀愁闷的靠上暖炕,随手取了多宝槅上的《医镜》翻阅。
这是师姑留给她的。
看着医书上记载的珍药解说,心情慢慢平复下来。后又小眯了会,等再睁眼,已是暮色四合。
传了晚膳用毕,便起身又往清风小筑而去。
替珏哥儿诊完脉,提笔调整了药方剂量:将原方里的石膏改用五两,赭石改为两半,且仿白虎加人参之义,又加野台参三钱。
吩咐下人再次煎汤,珏哥儿徐徐温引下,仍吐药一半,大便仍未通下。
宋氏略显慌乱;陆思琼轻轻蹙眉,却不焦躁。
思忖片刻,考虑到珏哥儿先前服药过猛,以致肠胃大伤,于是变汤为散。
用生石膏细末一两,赭石细末四钱和匀,叮嘱宋妈妈为一日之量,鲜茅根四两,煎汤分三次将药末送服。
这是明日的方子。
宋氏闻言照做,如今亦只能信她。
陆思琼叮嘱完毕,便福身告退。
宋氏望着对方背影,想起午后静安堂内婆婆的叮咛,张了张口,却是没唤出声。
次日,珏哥儿按新方服药。服后分毫未吐,下燥粪数枚,小便则甚畅利。
翌日,陆思琼又更仿白虎加人参汤之义,改用野党参五钱,煎药送服从前药末,又下燥粪数枚。
后调养数日,珏哥儿病始霍然痊愈。
张御医从宫中回府之后,被德安侯再次请来替珏哥儿诊脉。
他把脉之后连连颔首,问宋氏拿了先前所服药方,待看之后,不由赞道:“小少爷这病已然痊愈,只是不知这些方子是出自哪位大夫之手?
竟然能想到用生石膏与赭石相伍以达通便之目的。此二药质量而坠,直接服其细末,更可直趋下行,使通热结之力得以充分发挥,且石膏善清里热,热邪清而不语燥粪互结,则其便自下。”
又见药方中有生石膏、代赭石细末,曾先后用野台参和鲜茅根煎汤送服之言,张御医不由摞了胡子指着同德安侯激动道:“野台参可补气生津,用其之意是伏气所入较深,惟正气旺盛,才能鼓邪外出。白茅根滋阴生津,并善清脏腑之热。
热清不与燥粪互结,津液充足则肠道自润,故小少爷便秘之症可除。这位大夫若不是深谙医理药性,焉能有如此配伍之妙?”
宋氏听到儿子病情确实已然痊愈,自是开怀,以致张御医后面所言,并未如何细听,只知是琼姐儿的本事能耐。
然德安侯听后,面色虽然如常,心中却是别扭。
他嫡出的闺女,被人当成市井里以医谋生的郎中了……
第十三章 来访
更新时间2014…7…6 8:06:37 字数:3300
德安侯致力于朝堂,家中子女姨娘的事素来交由妻子宋氏打理,鲜少过问。
因而,当塞华到娇园传话,道父亲要她去外书房之时,陆思琼感到格外惊诧。
内心于期待中泛着欣喜,却又有些迟疑,不知父亲是否亦是为了二姑父的那件事……
因那日她回绝了姑姑,近来连带祖母待她都冷淡了许多。
虽不明显,然相处间,总能察觉。
珠玑阁坐北朝南,是座二层的阁楼,院内墙隅处植了大片的金棣棠梅。
这时节,棣棠柔枝垂条,金花满树,一眼望去,别具风姿。
踏上走廊,将书绘与竹昔留在下面,陆思琼只身随塞华上楼。
绣鞋踩上红漆木梯,发出轻微的声响,她衣袖里握着木匣的右手紧了紧。
父亲喜诗弄词,最擅书法。
徽墨乃墨中佳品,其色泽黑润,舐纸不胶,入纸不润,香味浓郁,宜书宜画,素有“落纸如漆,万载存真”之美誉,颇受文人推崇。
这是上回在荣国公府时,外祖父见她习字颇妙而赏的。
陆思琼亦擅书法,闲来无事时摹上一帖。可这方宝墨,却总舍不得用。
转瞬间,已至门外,塞华敲了门于屋槛外禀道:“侯爷,二姑娘到了。”
“嗯,让姑娘进来。”
塞华应声推门,弯着腰做了请的手势,语态恭敬:“二姑娘,请。”
陆思琼颔首,提步入内。
屋内窗牗大敞,清风徐徐,虽闭门却并不闷热,显得分外明亮。
德安侯坐于紫檀桌案前,手持了本古籍正阅,因翻卷着,陆思琼只见能观其蓝皮盖封,却不得其名。
她上前福身,“女儿给父亲请安。”
德安侯搁下手中书籍,抬头望向女儿,招招手:“琼姐儿过来。”
陆思琼应声上前,视线越过墙上的四君子图,思忖着该如何开口将手里的这方徽墨送予父亲。
她尚沉默间,对坐的人却出了声:“为父问你,你二姑姑是不是私下来找过你了?”
德安侯为人干脆,虽是文人却并不爱拐弯抹角,尤其面对的还是自己女儿,更不必含蓄客套。
寻她过来的目的开门直言,见对方愣愣的注视自己,正色再道:“琼姐儿,这事你暂且别管。你是个闺中姑娘,别什么事都掺和进去,回头见了你外祖父与几位舅舅,亦不要提起这事。”
原以为是怪她拒绝了姑姑,不成想是这番意思。
陆思琼心情明霁,点头应道:“女儿明白轻重的,请父亲放心。”
右手间木匣下滑了些刚要取出,却见父亲又满脸严肃的开口:“还有,为父平时忙碌,对你难免疏忽管教。可你是我陆家的女儿,有些关系亲疏远近心中自该分明。
周国公爷与老夫人待你再是亲近,终究不是亲人,该有的礼数还是要有,别每回从周家回来都尽得了好处,让外人瞧着还以为我们陆家图那些个东西呢。”
陆思琼握着木匣的手瞬时收紧,又慢慢的挪进了衣袖。
她羽睫轻扇,敛去了笑意,规矩的应道:“是,女儿谨记父亲教诲。”
“嗯,没其他事就先回去吧。”
德安侯话落,又拿起了手中书卷。
陆思琼抬眸看他,坚毅分明的轮廓上找不到渴望中的丝毫暖意,压下心头失落,欠身退出了屋。
塞华送她下楼,及至离开珠玑阁,陆思琼都没有任何表情。
父亲的心里,终究只有家族荣誉。
唤她过来,亦无非是担心她年少无知,会在外祖父跟前说错话,将话柄落给外人……
掏出袖中木匣,上好的描金楠木盒子,暖阳下夺目熠熠,却再无了欣赏的心思。
耳旁似又回响起父亲冰冷肃然的嗓音:别每回从周家回来都尽得了好处,让外人瞧着还以为我们陆家图那些个东西……
父亲心气高,不喜她收旁人家的贵重物品。
可这些个东西,在陆思琼眼中,只是外祖父对她的疼惜。
现儿告诫她要跟周家保持距离,不能让人想成攀亲附荣,可当年又为何要将自己交与周家抚养?
陆思琼的童年记忆里,最为深刻的便是外祖母的静颐堂,身边亲近的除了妙仁师姑,便是待她视如己出的大舅母沐恩郡主。
那么多年的情分,她从未将周家人当成父亲口中的“外人”。
“咦,姑娘,这方墨您留了许久,不是打算献给侯爷的吗?”
竹昔嘴快,只等问出来才留意到主子颜色不对,后面的话便吞回了喉间。
陆思琼未答,只将匣子递给她,“拿回去收起来吧。”
竹昔捧着,双眼迷茫,垂头看了会匣子发怔。
再抬眸,见前方主子已然提步,又忙跟了上去。
回到娇园,陆思琼心情仍显低潮,空闲时又总挂念不知踪向的妙仁师姑,坐在小书房里,看什么都兴致缺缺。
自她记事起,师姑就在她左右,陆思琼总觉得她身上藏有秘密。
否则,何以每回都不敢在京中久留?
称是外出游历,却更像在躲着什么人。
外祖父与外祖母定亦知晓其来历,只是不说,或者说不能让自己知晓而已。
陆思琼本不在意这些,只要关切在乎的人陪在身边即可,可师姑这回离去这么久,她心中甚是不安。
但愿她没事……
心中祈愿着,隔着轩窗却见小厮匆匆跑进院子。廊外的南霜上前问了话,随即只见她转身笑着朝书房这儿来。
“姑娘,荣国公府的四姑娘来府上瞧您了。”
四表姐?
自那次匆匆回府后,倒是有些时日没见她了。
想起上回四表姐在外祖母屋里说笑的场景,陆思琼脸上泛出笑容,起身就走了出去。
荣国公府的四姑娘周嘉灵乃当今太子妃亲妹,其母沐恩郡主又是皇叔裕亲王之女,身份尊崇。因着府里二姑娘的缘故,常常过府,侯府上下对她并不陌生。
周嘉灵对娇园亦是轻车熟路,刚进院子瞧见亲自候着她的人,含笑的伸出手就唤:“琼妹妹,我来瞧你,可是高兴?”
“可巧正无聊着呢,表姐你能过来,我自然开心。”
陆思琼笑容满面,两人携手进了屋。
茶水瓜果摆好,姐妹俩便潜退了其他随侍,屋里只留几个亲近的婢子。
“表姐你怎么突然就来了?叫我一点准备都没有。”
“不是突然过来,怎么给你惊喜呀,傻妹妹。”
周嘉灵素来喜欢取笑,喝了口茶添道:“大姐出阁后,府里就清冷了许多。你又不常过去,我在家烦闷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便只能主动过来寻你了。”
她口中的大姐自是荣国公府的嫡长女周嘉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