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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这番话先将众人的口堵住了,声明在先,今日乃寿诞吉期,倘若有人提起谢逊和龙门镖局之事,便是存心和武当派为敌。这些人连袂上山,除了峨嵋派之外,原是不惜一战,以求逼问出金毛狮王谢逊的下落,但武当派威名赫赫,无人敢单独与其结下梁子。倘若数百人一涌而上,那自是无所顾忌,可是要谁挺身而出,先行发难,却是谁都不想作这冤大头。
众人面面相觑,僵持了片刻。昆仑派的西华子站起身来,大声道:“张四侠,你不用把话说在头里。我们明人不作暗事,打开天窗说亮话,此番上山,一来是跟张真人祝寿,二来正是要打听一下谢逊那恶贼的下落。”
何以言立在父亲背后,垂首不语,只暗骂这西华子草包一个!她虽然素来瞧不起派中诸人嘴脸,但毕竟在心目中还是当自己是昆仑派之人,遇事自然而然便替门派考虑。她一抬头,不小心刚和宋远桥目光相对,想起父亲遣她出去那阵子,必然对人家说了些什么!这样一想,脸上顿时红一阵白一阵,尴尬异常。
宋远桥看见她局促模样,也觉这年幼女孩夹在此处境况着实可怜,向她点了点头表示安抚。
莫声谷憋了半天气,这时再也难忍,冷笑道:“好啊,原来如此,怪不得,怪不得!”西华子睁大双目,问道:“甚么怪不得?”莫声谷冷冷地道:“在下先前听说各位来到武当,是来给家师拜寿,但见各位身上暗藏兵刃,心下好生奇怪,难道大家带了宝刀宝剑,来送给家师作寿礼么?这时候方才明白,送的竟是这样一份寿礼。”西华子脾气暴躁,叫道:“莫七侠……”声音却戛然而止。莫声谷冷哼道:“叫我作甚?”见他忽然闭口不言,倒有些奇怪。
何太冲拱手道:“张真人莫怪,劣徒有些口不择言,其实并无恶意。”瞅了一眼何以言,见她鼓着嘴不说话,看也不看西华子,情知是女儿瞧不过眼因此下手。不过何太冲一来宠溺女儿,二者也确实觉得西华子不该做这个出头鸟,丢人现眼,因此也默认了,自己出面打圆场。
张松溪似笑非笑地道:“何掌门侠义为怀,在下最是佩服的。”忽然门外传来一声:“阿弥陀佛!”这声佛号清清楚楚的传进众人耳鼓,又清又亮,似是从远处传来,但听来又像发自身旁。张三丰笑道:“原来是少林派空闻禅师到了,快快迎接。”门外那声音接口道:“少林寺住持空闻,率同师弟空智、空性,暨门下弟子,恭祝张真人千秋长乐。”
何以言敛了眉,只静听着少林来人和武当等人争执不休,张翠山铮铮铁骨,断不肯说出谢逊下落。那俞莲舟正大声道:“倘若那屠龙宝刀不在谢逊手中,大师还是这般急于寻访他的下落么?”何以言听得破颜一笑,因见张松溪便在对面,一时玩心勃发,便冲他点头作口型:说得有理!张松溪瞧得分明,不由苦笑,心内却颇为悲伤想道,眼下数百人,也只有这小姑娘,肯道一句实话。唉,屠龙宝刀,便是如此惹人心目么!
俞莲舟这话却是捅了少林的马蜂窝,当下空智便大怒地拍碎了一张桌子,这一场打斗,不得不发了。
武当众人商量之后,决议以“真武七截阵”对少林十二僧。武当数人回内堂商议,其余人等在大厅中等待,便渐渐议论起来。
何太冲低声道:“此战武当败多胜少,咱们倒也不必强出头,只看着罢。”
何以言虽知晓此间局势,却并不以武当众人的做法为然,心想,何必如此强撑?随意说个地方骗骗他们,那金毛狮王找得到找不到便都无干了,纵然别人不依,也拿武当无法。她年纪幼小,却很是豁达,对江湖中人看重屠龙宝刀,颇为不解。她抬目看了看少林那几个年老的和尚,心想,出家人也贪图神兵利器,还修什么佛!越发瞧这些名门正派不起。满堂一扫,只觉得这些武林人士皆是虚伪贪婪,面目可憎,武当几人虽然正派,但是也很是迂腐愚笨,不值一提。
何以言正随意乱看,忽觉有人注视于她,发现是华山派的白观,便转过了头。其实何以言在悬崖下时,倒是稍有迷惘,只是随后便经了杨逍那一场,回来之后白观也已经回去,自然而然便将这痴心少年扔在脑后了。此次再见白观,因她先对鲜于通印象不佳,又见白观对自己神魂颠倒毫无长进,和那些师兄没甚两样,顿时将好不容易建立的那点好感全部收回,看也不再看他一眼。
这里厅上众人正是各怀心思,忽然,内堂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只见张翠山狂奔而出,向张三丰跪倒在地,说道:“恩师,弟子大错已经铸成,无可挽回,愧对恩师,愧对兄弟。”张翠山磕了三个头,站起身来,走上几步,向着空闻大师、铁琴先生何太冲、崆峒派关能、峨嵋派静玄师太等一干人朗声说道:“所有罪孽,全是张翠山一人所为。大丈夫一人作事一人当,今日教各位心满意足。”说着横过长剑,在自己颈中一划,鲜血迸溅,登时毙命。
张三丰及俞莲舟、张松溪、殷梨亭四人齐声惊呼抢上。但听砰砰砰几声连响,六七人飞身摔出,均是张翠山身周的宾客,被张三丰师徒掌力震开。但终于迟了一步,张翠山剑刃断喉,已然无法挽救。殷素素从后堂扑出来叫道:“五哥,无忌忽然不见了……”话音戛然而止,她眼睁睁望着丈夫倒在血泊中,惊愕得说不出话来!
众人瞠目结舌,何以言目瞪口呆道:“爹,这是怎么回事?张五侠为什么又自杀了?”她委实不解其中缘故,心想比武胜负未知,怎地就忽然自杀了?若是武当等人有意把张五推出来抵罪,那先前还商量比武作甚?而且这做掌门的张三丰何以什么场面话都没说,反而一脸出乎意料的表情?何以言从小读书知史,最知人心险恶,只是她这般揣测武当众人的侠义之情,却是错的离谱了。
便在此时,厅口长窗外一个孩童声音大叫:“爹爹,爹爹!”第二句声音发闷,显是被人按住了口。
张三丰身形一晃,已到了长窗之外,只见一个穿着蒙古军装的汉子手中抱着一个八九岁的男孩,正是张翠山之子,却不知何时被人掳了去。他嘴巴被按,却兀自用力挣扎。张三丰何等武功,轻轻巧巧夺下了张无忌,交给殷素素。
殷素素神情悲喜难辨,紧紧抱着张无忌,问道:“孩儿,有人要问你义父的下落,你便绝对不会说,是不是?”那十岁男孩昂然道:“任他是谁,便打死我,我也不说的。”又放声哭道:“妈,他们为甚么逼死爹爹?是谁逼死爹爹的?”
殷素素道:“这里许许多多人,一齐上山来逼死了你爹爹。”无忌一对小眼从左至右缓缓的横扫一遍,他年纪虽小,但每人眼光和他目光相触,心中都不由得一震。
殷素素道:“无忌,你答应妈一句话。”无忌道:“妈,你说。”殷素素道:“你别心急报仇,要慢慢的等着,只是一个也别放过。”众人听了她这冷冰冰的言语,背上都不自禁的感到一阵寒意。殷素素交代了儿子,便转头道:“空闻大师,我只说给你一人听,请你俯耳过来。”这一着大出众人意料之外,尽感惊诧。
空闻道:“善哉,善哉!女施主若能早说片刻,张五侠也不必丧生。”走到殷素素身旁,俯耳过去。
何以言忍不住冷哼出声,只觉得这和尚言行叫人恶心至极!堂堂少林掌门,这番言语也亏他说得出口!何太冲忙低声喝道:“言儿!”却是怕她乱说触怒少林诸人。
殷素素假作低声说出谢逊下落,故意模糊不清,乘空闻低头再次询问时,却举匕首自绝,竟然是自尽殉夫!那张无忌扑在母亲身上大叫,嘶哑童声凄厉可怖,他竟不哭泣,瞪着空闻道:“是你杀死我妈妈的,是不是?你为什么杀死我妈妈?”
空闻竟被这十岁幼童可怖神情逼退了一步,忙道:“不,不是我。是她……是她自尽的。”无忌眼中泪水滚来滚去,但拚命用力忍住,说道:“我不哭,我一定不哭,不哭给你们这些恶人看。”
空闻大师轻轻咳嗽了一声,说道:“张真人,这等变故……嗯,嗯……实非始料所及,张五侠夫妇既已自尽,那么前事一概不究,我们就此告辞。”说罢合十行礼。张三丰还了一礼,淡淡的道:“恕不远送。”少林僧众一齐站起,便要走出。殷梨亭怒喝:“你们……你们逼死了我五哥……”但转念一想:“五哥所以自杀,实是为了对不起三哥,却跟他们无干。”一句话说了一半,再也接不下口去,伏在张翠山的尸身之上,放声大哭。众人心中都觉不是味儿,齐向张三丰告辞,均想:“这一个梁子当真结得不小,武当派决计不肯善罢甘休。从此后患无穷。”
武当人人悲愤难名,宋远桥勉强红着眼睛送众人出门,何以言心中也觉沉重,不由落后几步,回头看见峨嵋派的那个年轻女弟子和殷梨亭说了几句话,又取下金项圈似乎想给那死了父母的男孩张无忌,那男孩倔强不肯要,峨眉众人也一哄散去。
何以言一只脚站在门槛外,只觉得尴尬异常,心中反反复复想道:我昨晚报信,究竟算是做了什么呢!那厅中众人哭得伤心,也未曾主意,只有张松溪忽然抬头瞧见她,挥泪道:“何姑娘,你还没走么?”那张无忌一抬头望过去,何以言竟被这男孩眼神吓得一退,险些摔倒在门槛上。张无忌盯着她看了几眼,哭道:“姐姐,你也是坏人么?”令人闻而鼻酸。
宋远桥起身道:“何姑娘想是问我昨日所托之事,放心罢!咱们武当绝不肯难为姑娘的,宋某已经和何掌门说过。”
何以言咬了咬唇,觉得此地如被针毡,再也立足不住,含糊道:“多谢你们……对不住……”她一跺脚,飞掠而起,转眼便奔得远了。
宋青书红着眼,问道:“爹,是什么事?”宋远桥道:“唉,何掌门有意将何小姐许配给你,不过她不愿意,那也罢了。青书你切不可记恨人家。”宋青书吃了一惊,他极少和女子交往,初见何以言这样容色姣丽的少女,确实颇有些好感的,不过何以言来去匆匆,又神色端庄,凛不可犯,因此也并没多么迷恋,只是稍有可惜。于是应声道:“何姑娘和咱们无怨有恩,青书自然不会。”
张三丰忽然缓缓道:“翠山此事,也和诸位武林同道无涉,你们需得谨记了。”只是他虽然这般说着,也不禁两行老泪纵横。
武当松柏最难忘
何以言回到客栈,诸人已经准备起身,班淑娴少不得又叱骂她一番,若是平时,何以言必然针锋相对。不过此时她心情抑郁,一路上怔怔出神,却是怎么也不明白,为什么忽然张翠山夫妇一齐都死了。旋而想起那失亲男孩张无忌的神情,又觉得说煤堋�
何以言骑在马上,想道,不知我还能去请教张三丰武学不能。他们现在正在气头上,说不定便要动手赶人,虽然他徒儿自杀的和我没关系,但是昆仑派也确实脱不了责任。唉,虽然原先说得好了,但是现在一时半刻,我也没脸再去武当山求人家。她打定了主意,决定过些时再抽空前往中原一趟,无论如何,哄着张三丰便是了。
回到昆仑派年余,何以言只潜心练功,专一领悟两仪剑法,她因受挫于韦一笑,觉得本派的轻功不够,也亏她灵性,竟然自己根据昆仑派轻功琢磨出一套行气的法门,运用之后身法轻灵快捷,何以言十分得意,将这套功夫命名为“飞燕闪灵诀”,又思各派轻功,唯有武当的梯云纵最是有名,因此前往武当讨教的心思越发重了。约莫这年端午时节,她便向父亲辞行,说是要往中原一行。
何太冲自思爱女武功大进,倒也不担心她安危,稍微嘱咐便允了。何以言退下后,着意搜集了百年人参,雪山茯苓等昆仑山中特产的珍奇灵物,又有一套西洋的珐琅桌屏,预备给张三丰的重礼。
她这一年来又长高了许多,愈显得窈窕秀美,一根青玉簪子绾了头发,笼袖骑在马上,腰佩长剑,恰是名门正派出来的少年女侠,甘陕一带皆是昆仑派势力,无人敢惹这何大小姐。何以言素来行事警惕,即使自己武功大进,身上也习惯性带着弩机药粉等物,以防万一。
在路上走了一月有余,即使稍有蟊贼也被她轻松打发了,这日到了武当山下,在茶棚中稍作休息,便取道上山。那山门上两个看守的小道童却还识得她模样,忙忙地去通报,何以言坐在半山亭中等候,不数刻,一人从山道上疾奔下来,却是张松溪。
何以言起身道:“张四侠,我是来探访张真人的,可方便么?”她瞧着只觉得对方似乎神情憔悴,比起年前所见,清瘦了许多。张松溪望了她一眼,略略沉吟便道:“何姑娘随我上来吧。”
张松溪将何以言带到厅上坐了,道童奉茶,何以言心中奇怪,问道:“贵派其他大侠都不在么?”她一路走来,只觉得偌大的武当派,竟然人迹寥寥,荒凉无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