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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身体卷成一团,依旧冷得彻骨,再也不能入睡了。迷迷到清早时,柳若怜的这一声叹息却是听得的。
睁开眼,只见柳若怜已然翻身坐起,正打算掀被而起。
霎时一愣。
只道非礼勿视,这些楼安当然也是知晓的,所以当柳若怜一声怒喝“你看什么”的同时,他已然惊惶的背过身去了。
只听得悉悉簌簌一阵衣袂连绵,他猜测着应该完毕,这才转坐起来。
柳若怜从换衣的屏风后走出,连看也没看他一眼,只向了门口。
开门的刹那,寒气扑将进来,门外已然一片雪白。
原来昨晚下了雪。
楼安缩缩脖子,也跟着起身,将被子抱回床上。
自那日归宁后,已经过了大半月,但是楼安觉得自那日起柳若怜似乎对他更加的漠视,几乎当了透明了。其实这样也没有什么不好的,用她的话来说,各走一边,互不干涉。
等他换完衣服的时候,依紫已经将热水送了过来,一边说着西院昨晚的动静,好像是兰小姐生病了,一边伺候他洗漱。
楼安听着,担忧的问了几句,绞起毛巾擦脸的时候,从毛巾边缘看到柳若怜拉着外衣站在门边,目光在远处的什么地方,柳眉轻轻扣着锁,踌躇一刻,最终转回屋内。
“二少爷待会要出门吗?”
“啊。”楼安稍稍迟疑一下,发现是依紫问的,于是应了一声。
听依紫继续道:“今早裁彩坊把之前订做的貂裘送了过来,老夫人吩咐一会儿去取。趁了这次的初雪,正好穿呢。”说完眼眉一弯,笑得甜美。
等依紫从楼老夫人住的北院回来时,楼安正在书房取账本。
貂裘很厚实,触摸上去的时候,柔软而舒适,甚至还没裹到身上就能感到暖和,确是上品。
“二少爷?”看他踌躇,依紫小声唤着。
回神道:“给柳……给二少夫人送去。她一会儿要出门的。”
依紫惊奇,咕哝一句:“二少夫人要出门吗?我怎么没听她说……”忽然记起,“但是,裘衣给了二少夫人,那二少爷不是没有了吗?”
楼安笑笑,只道:“前年的裘衣还好的很,你去取来。”
“二少爷对二少夫人真好!”依紫感叹一句。
他看着这个小丫头,笑叹:“怎么,我有对你们不好么?”
“二少爷对谁都好的很,”小丫头也笑了,嘴角弯起的时候,眼睫之间闪烁着的伶俐,“府里的人也好,商行里的人也好,大家都说二少爷待人亲切,没有见过这样和蔼的主子呢。府里的丫鬟姐妹们都羡慕依紫能在这里伺候着。尤其是二少爷对湘怡小姐啊……”说到一半,清脆的声音蓦然断裂,眼神忽闪忽闪惊慌起来,嘴巴顿时抿紧。
楼安知道定然是大家长吩咐过些什么,便当作什么都没有听见,只道:“我一会就出门,还不快去把裘衣取来。”
等小丫头得了令,当即飞快的跑开后,他才想起回头记得要让依紫给火炉添些炭还有加两床被子。
这边楼安前脚刚走,那边柳若怜披着貂裘后脚也跟着出了门。
门房嘻嘻的迎上前,想问是否需要找人陪着,却被柳若怜一个冷眼瞪在原地,只到她已然走出一段路,才愣愣的道了一声:“……二少夫人走好。”
到达锦名楼的时候,钱掌柜已经迎了出来,一边还将她领进了品香阁一边还在哈哈的直道:“我这就去通知少爷。”
柳若怜看他恭敬退出去后,嘴角不禁吮起,看来上次动静大了,还让这一个精明的人记忆犹新,当了自己恶人在世。
钱掌柜通报的快,沈航来的也快,还没进门就听得他欢悦的声音:“——怜儿!”
第 8 章
柳家的人,沈航首先认识的并不是柳若怜,而是柳千寒。
同样是极为出色的人,同样是一种耀眼的存在,当柳千寒出现在商会门口时,他自然就马上注意到了他。
注意到柳千寒的人,当然不只他一个。幸运的是,其他注意到柳千寒的人,知道的比他多一点,而他也自然的从身边谈论的碎语中得知了对方的身份,那一个权势的知府柳平松的长子。
本都是英年才俊,应该可以成为惺惺相惜的朋友。但是,沈航却并没有在一开始就主动的上前结交。因为在柳千寒的笑容满面下,他却注意到了他眼瞳深处偶尔闪过的阴冷。
是个城府很深的人呢。当时他想。
所以当这样城府很深的人居然毫不掩饰他的阴沉的气息的时候,他不由多留意了两眼——当然,这是在几乎一年之后的事情了。
在这段时间里,沈航间或的在商会上又见他过几次。终是商人,所以终还是有了交集,像是所有商人间的虚与委蛇的应酬一样。
但是,那一次,当沈航注意正在席间的柳千寒突然长身而起,凭窗望向外面的时候,他还是不由的起身踱过去。
他们在酒楼一楼的一间雅厢内,沈航来过几次,他当然知道外面的是什么;即使他以前没有来过,他现在也看的清楚,无外乎街道、商铺、行人。所以,他倒是很好奇有什么东西——或者说,什么人,吸引了柳千寒的注意力。
他没有看到什么东西。
他也没有看到什么人。
确切的说,顺着柳千寒的目光,他看到的是一个背影。
一个美丽的背影,站在对面绣坊外正低首看着什么,原本可能是粉色的女衫,现在已经洗涤得只剩下一片素色,平整而洁净。可仍然不能否认这背影是美丽的。
但是,美丽的背影沈航看过很多,甚至美丽的面容他也看过不少。
所以,他问:“怎么了?”
如果他没有看错,柳千寒的眼底霎时一凛,但这样的冰寒流转到眼角的时候,忽又似全都敛回了瞳孔深处去了,销声匿迹,再找不到痕迹。
只见柳千寒收回目光,在一句讪笑“看风景”后,就退回宴席中与其他商贾们寒暄去了。
然后,沈航就看到了她——柳若怜。当然,当时他还不知道她的名字,不知道她的身世,那一些都要到很久以后了——当时他只看到那个美丽的背影转了过来,然后,走进了人群,根本没有注意到这边隔着街道、隔着人群、隔着窗棂、隔着眼神、隔着言语所发生的事。
那是一张美丽的脸,丝毫没有辱没了她的背影,杏眼樱唇,只是柳细的眉延展到眉弓处时稍稍的挑起,是隐含倔强的眉呢。
却不是他见过最美的脸。他所见过的最美丽的脸,是那一个传闻中的名叫娉烟的艳丽女子,只一目便会让人移不开眼的绝世风华,更让得其他的美丽不再入眼。所以,当时他只是奇怪柳千寒为什么会突然注意到她。而后,几乎是很快的抛诸脑后,忘记了。
如今,这张同样美丽的脸正放在沈航的面前,几乎近在咫尺。
放在眼前的,称不上是一张脸,应该最多能称得上是一幅丹青。
沈航并不善画。
但这是他自己说的,许多看过他水墨的人常说,下一次友人间的诗画比赛定要推他上去,拿个桂冠回来。这样的诗画比赛,在京城每隔两年就会举行一次,倒是为一些子弟津津乐道。但是沈航并没有真的去比赛,友人们也没有推举他,因为在那之前,他已然来到了千里之外的这里,江南。
他看向画中的女子,当初凭了印象挥就,原是极其满意的,现在却越瞧越觉得不像。明明眼眉嘴唇都拿捏住了,就是连下颌的柔美曲线也是恰到好处,却偏是什么地方不对,仿佛失了味道儿。
是的,味道。
或者说,灵魂。
但是谁又能苛求一张画能有灵魂呢——这一点,沈航自己好像并没有意识到。
他作这幅画,原本是为了给骆宏看的。
他知道骆宏爱美人,而柳若怜也恰好是一个美人。他觉得,如果骆宏看过画之后,或许事情会有不一样的发展。
却没想到当时骆宏看到画后,立马调头就走,就像是后面有猛兽追赶一样。但事实上,沈航认为,若真的只是猛兽的话,骆宏反倒是不一定会逃走了,说不定还会跃跃欲试的来擒拿呢。
他认识骆宏,是早在京城的时候,所以他当然知道,骆宏不是被画像给吓走的,而是被他的话。
其实当时沈航只问了一句话:“你好像还没有成亲吧?”
事实上证明,当时他还是稍稍欠了些考虑,竟会那一般直接提出,依了骆宏的性情,不被吓坏才是奇怪的吧。他忽然想起,当初骆宏之所以会来到江南找他,好像是因为有一日他父亲看着满园的牡丹,久久之后,随意的问道,“宏儿,你大哥成亲好像有一年了吧”,然后第二天,骆宏就辞家南下了。所以,前车之鉴如斯,沈航觉得自己也没有责怪骆宏的理由。
只是骆宏自那一次以后都一直躲着他罢了。
这一幅丹青,照理既然已经失去了它原本的用途,便应该不再需要了吧。但是沈航却一时不舍得丢弃了,甚至在没人的时候,他还会拿起来欣赏。
例如,现在。
幸好他有一个很能干的掌柜,这一个掌柜不仅能帮他打理锦名楼,还能帮他打理其他很多事情,所以他常常能这么安静的来欣赏他的丹青,和思考一些丹青之下的事情。
但是,就在下一刻,他就听到钱掌柜在门外喊:“少爷,有客。”
其实即使不用钱掌柜通报,沈航也知道有客人到了。因为就在钱掌柜喊出的同时,房门已经被推开,就是连那一个“客”的身影也已然晃到了桌案边,甚至不用他请座,来人已经自顾的安安坐下,大方的享用了他珍贵的堇田香茗。
于是,他只能叹息一声,无奈着:“我没想到你会来。”
骆宏回答的也很妙,他说:“你应该不难猜的,恐怕能在你地上这般登堂入室的,不会有很多人。”
钱掌柜是极有寸度的人,所以能让他直接带了人进来的,即使是柳若怜也不能做到吧。
沈航笑了笑:“人是不多,恐怕还只仅仅有一个……只是,我原以为你最近避我避得紧。”
沈航忽然间发现骆宏的神色奇怪,原本如桃花般含笑的眼微不可见的眯了眯,顺着他的目光往下看,落到了自己手中的丹青上。
丹青中,女子正笑的嫣然。
缓缓的将画轴卷起,收到书架后面,一边还喟叹:“你不要那般警惕,我又不会再给你做媒——况且即使想做也不行了,人家早已经嫁人了。”忽而一笑,“那么出色的女子,总是有着她自己的打算的。”
不想在这个问题上停留太久,于是,他从书架后走出来的时候,便直接问道:“你今天来是有什么事情吧?”
“我有一些事情想不明白。”
“哦?”
骆宏看着他的眼,道:“我想不明白,所以自然要来找能帮助我明白的人。”
沈航知道他所指的明白人就是自己,于是继续听他说下去,却没想到他会主动提及柳若怜。
他问:“为什么?”
“既然那女子那么出色,为什么当初你要向我提及?”
以及,更主要的:“既然那女子那么出色,为什么你不自己留着?”
骆宏的桃花眼一向只用来看美人,眸中蜜蜜的风流。所以,当他不看美人的时候,他的眼也就不是桃花眼了,自然也不见了那温柔的蜜色。
如今,他在笑,笑的是微微勾起的唇角,却不是眼。他的眼肃然着,即使是沈航也很少见他的眼这般肃然过。
所以,沈航霎时怔怔的惊愕住了,嘴忽启,却说不出话。他后来否认他当时是被骆宏的问题问到了,只说是难得看到骆宏郑重的神情,所以有些惊奇而已。当然,这是他自己说的。至少,在骆宏看来,完全不是这么一回事,甚至可以用他们十多年的交情打赌。
骆宏还在等待沈航的答案。
他没有等到。
沈航没有回答。当他不能回答一些问题或确切的说是不想回答的时候,没有人能够逼迫他。但是显然现在有一个比之直接回拒骆宏更好的借口——钱掌柜又在敲门了,他低低的声音隔着一层门板传进来,保持着不高不低刚好能听见的音量:“少爷,有客人要见您,现在正在品香阁。”
在沈航出去之后,骆宏突然往后倒下了,倒在了椅背上。
闷闷的低笑声在室内渐起,然后不可抑制的扩散开来,回荡不绝。他几乎笑得东倒西歪不成形象,这在一向风度翩翩的他很是少见。因为他突然发现了一件很有趣的事情,比之美酒比之佳人可能更让他感到有趣的事情,尤其这样一件有趣的事情可能还是发生在那一个向来被认为是俊逸有余又散漫不羁的沈航身上。于是在好不容易收敛了笑意后,他豁然而起也跟了出去。他不想错过这么有趣的事情。
然后在品香阁的门口,他听到了一声低唤:“怜儿。”于是,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美玉佳人。
倚窗而立。
初雪如银。
娇颜若芙。
面对这样的景色,沈航走近,心情不觉的舒畅起来,又唤了一声:“——怜儿!”
柳若怜从窗外收回目光,扭首轻笑:“怎么,你是跑着来的吗,不想我的面子已经这么大了——记得上次可是费了些功夫才见得上您老的啊。”
沈航知道是她还在揶揄上次的事情,况且也不便将方才与骆宏的对话说来,难道要承认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