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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哪里还是汝河啊,分明成了姻缘河。
“这个……”偷眼看了下旁边的柳若怜,见她也正望着眼前光景。于是假咳一声,支吾起来,“你怎么没有早些与我说呢。”想起之前自己巴巴的要来送灯,大概会被旁人看作是一个男子急切的拖着一个女子去求姻缘吧,面上不由尴尬不堪。
柳若怜看他窘迫无措的样子,终于噗哧笑出:“我先前也没有参加过灯会,哪里知道这些。”只一笑,光彩照人,看得楼安忡怔不已,倒是将先前的尴尬化了去。
只可惜,昙花一现。
等他回神时,柳若怜已自走到岸边。
她说:“既然已经到了这里,便放灯吧。”
急急应了一声,向旁人借了火引点燃了灯芯,然后下到岸堤,小心的将荷花灯放入水中。河水湍湍,灯一入水,真的不沉,被水慢慢托向河中,融进了那许多的荷花灯中。
柳若怜看了,又不免好笑:“你怎么不解开系着灯的绳子,灯靠得这样近,不是恨易撞翻。”
“……一时心急,忘记了。”说完,他面上红色更甚,幸好背光站着,倒是不显。柳若怜站在堤上,看不到说这话时,他暗暗微翘的嘴角。
两盏荷花灯本由绳子系着,之前他便是一直拿了那细绳提着的。幸好这河道不宽,水也不急,看两灯齐头并进缓慢摇曳,一时也没有沉溺的迹象。
他站在河堤上,稍稍抬头,便能够看到女子伫立岸边,也在看着那逐渐飘远的双灯。那般凝视出神,也不知在想着些什么,等他回到她身后也没有回神。
女子无疑有着美丽的背影。不若待阁女子尚留垂发,她的发丝全数都绾成了发髻,从他的角度能够看到露出的小巧耳廓,也只这一处带着饰物。忽然想起一事,目光又落到那盘着的发髻上,显是随意盘起的,尚有几丝散发落出,却并不失素雅。
只是。
“发钗……”
两字。
却是呐呐之间又咽回了口中。
虽是隔着街道隔着人群,方才确是看见沈航将发钗亲昵的插上了她的发髻,那样的景象真真刺痛了双目刺痛了心肺,着实难忘,想起时不免又是一阵神伤。
幸好她似是并没有听到,等半刻后回身,只淡淡道:“听那台役所说,那尾声的竞灯应是最为精彩处。如到那里,应该能够找到沈航他们。”
应了一声,又牵了柳若怜继续回到灯市深处去。
然而。
这脚步却是越走越慢,到了最后根本就索性停了下来。
“其实……”见她闻声向他看过来,一咬牙,喏喏道,“那灯谜并不是我猜得的。”
万事开头难,既然已经开了口,倒也不难继续说下去,只是已不敢再看她面目:“我并不善于猜谜。往年江南逢年过节也有举办一些灯谜助兴,我总是不着门路。幸好有个友人擅于此道,每每应对得法。刚才见着那灯谜正是当初友人答过的,幸好还记得,这才得了彩头。”
柳若怜见这人实在老实过头。一般人家虽是借了别人的光,但即是无足重轻的事情,若是不道破也无伤大雅,也可顾得自家的几分颜面。不想这人这才几步距离便自行招认了。但见他言辞闪烁,倒似是并未将实情全部道出。她是多么聪慧的一个人哪,此刻心底便渐渐清明起来:“你那个擅于猜谜的友人,便是李家小姐吧。”只觉手上一重,又见他闻言略略惊慌的神色,便是得了肯定。
暗自叹息。
只道这人本就有些懦弱,怎么现在变得更加小心翼翼起来。
于是缓和下声音:“听闻李家小姐才貌双全,知书博闻,料想这猜谜的雅趣自是难不倒她的。况且逢年过节让了你陪同游玩的,应也没有几人。所以并不难猜得是谁。”
楼安将湘怡代为友人之名自是出于考虑的。湘怡自小青梅竹马,又曾谈婚论嫁,当初三人之间,总是尴尬混沌一时难解桎梏。现下过了四年,却也是小心得怕引起罅隙。所以听柳若怜猜出,不免心慌。然而,此刻看她心平气和仿若无事的谈论起来,比起惊慌来胸腔里那涌动起来的纠结却引得阵阵心痛,一个人担心、一个人伤心的自己,在她面前仿佛显得可笑起来。
心血翻滚,正想争论几句。
恰在此时,一声铜锣彻响,周围的人群纷纷让出道来。
原来是游灯的队伍行到了此处。
小心的护着柳若怜退到街道边人群后,却是不再说话。他本就不是心性急躁之人,脾气又收敛,有什么事情多是闷在心里。如今虽然忧伤、自嘲、生气、惆怅百味具有,一时却也难以发作,只在肚子里面酸楚异常,越发有些跟自个儿生闷气的样子了。眼睛也是直直的看着前方的,甚至有些可是说瞪视了,面上看着还倒是真以为他与其他人一样热心游灯。其实游灯队伍中的彩灯虽巧夺天工,他却并不真正入目。
幽幽叹息。
女子转目看着身旁这个明明兀自不悦,又并不松开手的人。
手上传来了另一个人的触感,另一种温度。
薄唇轻启,飘忽出一个声音。
“发钗……前年摔断了,送去京中银楼,说是名家手艺,修好了也与当初不同。”说到这里,她蓦然笑了一下,在流转的灯光之下,在喧嚣的人声之中,却是神情稀疏,仿若幻象,“所以便没有再戴了。”
楼安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转头看着她了。
他的眉宇稍稍皱起,神情有些茫然。即使等他意识到她的这一句恐怕是对于他之前在汝河畔那一声几乎是被他掐断在咽喉里面的“发钗”的回答,那样明显的茫然之色也没有从他的眼中退去,反而有了越来越深的趋势。
如果这是她对于他那时的回答,为什么会让他有一种答非所问的疑惑。
他的疑惑尚还没有解开,但是柳若怜似是已经从他的疑惑中找到了答案,原本脸上的淡定开始剥脱。
他的眼睛陡然一亮,几乎比灯会上的彩灯更加的耀目。
“难道是……”
于是,看她的面色愈发难看,竟是开始挣扎着要从他的掌握中抽回手。
紧紧的握住。
死死的抓住。
难得的开始强硬起来。
有些东西,被埋藏了那么深几乎都在他绝望的以为不存在的东西,好像在那一瞬间裂了一条细缝让他看见了。
怎么能够让她抽走!
怎么能够让她逃走!
原本一手面人一手牵她,现今是脸面人掉落在地上也顾不得了。
“难道是……难道是……”喃喃着,咀嚼着,却是已然不成句。
怎么就把那么重要的东西忘记了呢!
一边懊恼,一边却在心中升起了希望。
“若怜……”他喉头一紧,声音是再也发不出来了,双手只是紧紧的拉住她,却是笨拙得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了。
手里面挣扎的人终于停了下来。
楼安觉得,如果现在不说些什么的话,恐怕再难寻得这样好的机会了。一些东西在胸腔里面发酵、膨胀,已然将胸腔占满,终于要呼之欲出了:“若怜,我……”
他没有说出。
这么好的机会啊,他没有办法说出。
事后,当他站着寺院门口,看沈航与柳若怜两人携香敬佛时,他不竟想到,如果在那一刻他能够将胸中所思所想全数倾诉,或许事情便会有所不同吧?
这样的假设,当从人群中横伸出一把匕首顶在他腰间阻断了他的言语之时,便已经不可能发生了。
只要再等片刻,哪怕是一句也好啊,让他说出。
懊恼着。
急切着。
还欲挣扎。腰间的匕首顶得更紧,耳边也传来压低的声音:“不要妄动。跟我们走,否则……”
不用那一个“否则”,他已看到对面柳若怜身后也暗暗站了一个黑衣人。
第 41 章
林显彰从外面回来的时候,看到女子正坐在窗边望着外面出神,落日霞光当窗映入,将那美丽的身影匀染出一片柔和安宁。他却一皱眉,随之接过丫鬟递过来的衣服,轻轻披到了她的身上。
女子回头见他,便轻轻一笑。
他叹息:“江南入寒虽晚,但也已经有些凉了,当注意些身子。”
这女子,自然便是李湘怡了。
他顿了一顿,目光看向窗外,口中慢慢道:“林府俸禄微薄,但也没有少得厨房用度,然而这菜却是越来越含糊了。改日让管家再去寻个厨子来。”
她一诧:“怎会,赵伯一手苏菜已近登极,平日你也不是赞不绝口。”
“可是,你今日却没有吃下多少。”
她拿眼去看门口的丫鬟,见对方目光游弋不定,心中便已了然:“你平日公务繁忙,倒是安了个小眼线在家里呢。”
林显彰听了心中一急,连忙分辨:“你已临盆,我又不能时时侯在身边,这才让人多注意……”
却看她脸上哪里来的不悦,分明是从眼底盈满俏笑,见这个人人称道的铁面判官脸上的淡定纷纷剥落泄出慌张来,终于做不下冷脸,噗的笑出。
可怜林显彰一朝青天英名远播,却没有看出她嬉闹的小心思,只是随她的情绪也忽冷忽热的,真真是关心则乱。现在看她笑出,自然也不恼,只是顺手又为她揽了揽肩上的衣服。
平日外人都道他冷面冷心,哪里见过他这样的柔情,湘怡却见的不少,胸腔里面充斥着暖意。可想到一处,又敛了笑意。
林显彰自然察觉了她这瞬息的变化,不由问道:“怎么了?”
她摸摸胸口,又摇了摇头:“不知道。只是今日一直心绪不宁,也不知道是有什么事要发生。”顿了一顿,又道,“算算安北上已经二月有余,怎么也不见来个信儿,别不是在路上出了什么差错……”
闻言,他不禁哼了一声,猛又一惊,去看湘怡,但见她正低首思虑并没有看见这才稍稍安心。想了一想,从袖袋中掏出一物,面上也看不出心中的怨恨,只道:“几日前送到的,想着要给你才带在身边。不想连日繁忙,一时倒忘记了。”
手中赫然一纸明黄,端端“楼安”两字落在下款。
湘怡看了看信,有看了看他,笑出:“当真是忘记了?”
男人掀了掀嘴皮,也不回答。
她是又好气又好笑,按耐下来接了信去看,却是面上一变,终是感叹出:“好个‘几日前’啊,林大人整日忙碌废寝忘食,连时间过的果然也与常人不同!”
“湘儿你别生气,我……”
叹了一声:“罢了。”也不理会他,又接着看了下去。
他立在一边注意了她神色,一边暗自责怪那姓楼的总是阴魂不散,直到见她面上慢慢柔和了下去,渐渐连眼眉也呈现出美丽的弧度,心上也随着高兴了起来,可嘴角乍弯又立马沉了下去,撇了一下嘴角:“信上说了好事?”
湘怡心情是真的好了,也不与他计较,边看边回答他几句,最后放下信感慨:“现在也算是近水楼台了吧。”顿了一顿,又道,“光是我们得到幸福的话,安就太可怜了……只盼望了他们也早日……”后半句也不知怎地,就化作了深长的叹息。
他仔细看了她一眼,转而又看向窗外。夜幕慢慢降临,匀染出一种昏暗未明的灰色。他低声道:“算一下,也差不多是那个时候了。”
湘怡疑惑的看向他。
“……赏灯、竞灯、猜灯谜的戏码应该都差不多,但是京城的灯会却要分外的热闹一些的。”
“灯会么?你怎么突然提起……”她的语音一顿,眼神却亮了起来。
他见她会意,又道:“如此喜庆的时候,如果发生些什么好事也是不奇怪的。”
然而她却立刻又苦恼起来:“安性子内敛,怕是不懂得把握良机。况且啊,猜灯谜之类的事情,他是一点都不擅长的,往年江南灯节,每每都是在灯谜下转悠却始终不着边际……”说到这里,忽又忍不住笑出。
林显彰见她脸上满是沉浸在回忆中的柔美,脸上越发黑臭了,但是口中说的却是:“京城有条汝河,灯会时却有‘姻缘河’之称,他们若去了灯会,应是不会错过。”
“姻缘河啊……”她在口中喃喃了几次,露出了一个淡淡的笑容,“说不定,此刻他们便是在姻缘河上呢……”一想到这里,她之前的忧虑都一扫而空了,甚至于,她的脑海中已经勾勒出一副比翼双飞似的的美丽画面来了。
汝河。
楼安他们确是在汝河之上。
但与湘怡的期望可就相去甚远了。
腰间被顶着利刃慢慢退出人群到了小巷中,黑衣人才稍稍松了架势。
楼安看了一眼柳若怜,她的眼睛在昏暗的小巷中越发漆黑,黑得一点情绪都看不出来。
“别怕。”他轻声安抚道。
然后看她的眼中霎那间闪烁了一下。
其实,他暗自苦笑了一下,一路上锋利的刀锋在腰间带来的冰凉触感在心底也留下了战栗感。但是,在接触到她的视线的同时,奇异的能够说出安抚她的话来了,用一种自己都难以相信的平和。
他向来不沾是非,要说会落到被人挟持的地步的话,实在不着边际。
但是。
即使猜不出因果,也是要保全身边的这个女子的。这一点是毫无疑问的。
楼安扭头看了看身边的黑衣人,心思已经转了不只千百回:“她一个女子没有反抗的力量的,如果你们是为了钱财的话,就不要伤害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