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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手掌抹平右肩上的最后一个褶皱,蓝雨萱抬起头。屋内,赵乔正在绑头发,邹南在低头一丝不苟地系着腰上的束带,焦满和傅峰正互相为对方检查衣衫背部是否还有易遗漏的褶皱。
蓝雨萱一声不吭地抬步向门口走去,在经过门旁空着的床铺时略一停顿,一缕名为不安的情绪慢慢爬上心头,她颦紧眉头凝神片刻,之后转过头神色如常地抬脚迈过门槛。
当深夜的凉风吹过她燥热的面颊,她强迫自己定定神,安慰自己:事情或许没她想的那么糟。
但等到蓝雨萱深深呼出一口气,走下台阶,向左一拐踏入庭院的那一刻,她立马意识到事情是真的不妙了!
这座白日里向来空空荡荡的小小庭院此时竟挤了几近百人,即使位于昏暗处,院中所有人也都自发地肩并肩站得笔直。刘明提着灯笼站在队伍的前方,从始至终没讲过一句话,而他们将这一切都做得自觉且有序。
由于人数中占九成比例的普通下属的住处均分散在这个庭院四周,所以刘明选择此处作为紧急集合的地点。
蓝雨萱佯作自然地走到队伍最末的男子身旁,挺直身板站好。虽然预料到这里的人不会少,但若不是今天亲眼所见,她不敢相信这两座不大的宅子中竟住有这么多的人!她看似目视前方,实则用余光悄悄留意着每一个走过来的人,自然垂下的右手拇指与食指在相互轻轻摩擦。算起来混进这里也快一周了,她仍没有摸清这些人的底细。看来以后行事要更加小心才是啊……
这两所再普通不过的宅院就像一个一眼望下去漆黑一片深不见底的神秘洞穴,诱人探索,诱人深入。
就在蓝雨萱转身站定的同时,赵乔、邹南、傅峰、焦满四人先后从楼中跑出来。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再不见有人从楼中走出,作为最后一个到达的焦满紧张得眼睛都不敢眨一下地紧盯着楼门口。
刘明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开口道:“还有谁……”
他的话音未落,突然响起的一阵匆忙的脚步声在这静谧的夜空里听起来格外响亮,以至于盖过了刘明的说话声。
刘明恼怒地转过头,甩出一记凌厉的眼刀。
一直提心吊胆的焦满看清来人的脸之后终于将心放回肚子里,松开了一直紧攥成拳的双手,一阵风吹过,手上感到明显的凉意,他悄悄低头借着昏暗的灯光一看,这才发现手心已在不知不觉间被自己攥出一层薄汗。
刘明看着他从远处跑近,两条眉毛快拧到一处,待他站定之后上下打量了他几眼才狐疑地开口问道:“这么晚了,你去哪了?”
由于跑得过急,杜生站直身体喘了几口气缓了片刻才发出声音来:“夜里被肚子疼醒,就去了一趟茅房。”
“哦,是这样啊。”
刘明仿若自言自语,杜生的心却好似被高高提起,每当这人用这种阴阳怪气的调子说话时就准没好事。
果不其然,他的下一句话来了——
“那么有谁能证明你刚刚的话不是假的?”
外面有灯光有月亮,一个大男人去茅厕难不成还要人陪?杜生面露难色地解释道:“因为他们都在睡觉,所以我就没有叫醒他们。”
杜生的话音刚落,蓝雨萱便走出队伍,对刘明说道:“我可以为他证明。”
这耳熟的声音是……杜生错愕地回头望过去,显然没料到这个时候帮他的竟会是秦恕。
只见“秦恕”面不改色,一本正经地胡诌:“我从茅房出来的时候正巧碰到杜生刚进去。”
“是吗?”刘明盯着杜生的眼睛追问道,“既然有人看到,为什么你刚刚找不出证人?不会这么短的时间内你就忘记此事了吧?”
刘明的意思显然是要听杜生的回答,蓝雨萱不敢贸然抢在杜生开口之前说话,那样的话不仅引得刘明的疑心加重,更会使得两人一齐陷入危险的境地。所以此刻她只能在心里默默企盼杜生可千万不要不打自招啊。
“我刚刚找不出证人是因为——我确实没有见过秦恕。”杜生如是说,他顶着刘明探究的目光硬着头皮继续说道,“不过,我去的时候发现左侧茅房中有人,所以我最后去的是右侧茅房。”
没有眼神的躲闪,有的只是面上流露些微的紧张。与他直视的下属中几乎没有不紧张到流汗的,所以他自动地将这份紧张归因于对他的敬畏。
既然没从杜生这里找出什么,他继而将视线移到蓝雨萱身上。
“当时左侧茅房中的人正是我。我刚走出去的时候正看到杜生打开右侧茅房的门走进去,因为灯光很亮,所以即使仅短短一瞬也足够我将他的模样看得清清楚楚。”
刘明目光在他们之间梭巡:“也就是说,你看到了他,但他没有看到你。”
“是。”两人异口同声地答道。
刘明总觉得这件事情似乎哪里不太对劲,可是暂时又找不出破绽,只好先放两人回去。
院中人见刘明如此轻易地就放过了迟来的杜生,内心均讶异不已,脑子里出现的不外乎以下三种念头:
难不成刘明大人又新想出了什么狠毒的法子?
莫不是刘明大人今儿转了性子?我不是在梦游吧?
这小子也忒好命了吧!
众人还未从刘明这一怪异行为所引起的猜测中缓过神来,都怔怔望着这个仿若从天而降般落入他们眼界的女人。
“你手下人都在这里?”
问这话时,原本背光而立的人将脸转向刘明。暖黄色的烛光温柔地笼罩着女人白皙的面容,同样是那张面无表情的脸,此刻看起来竟柔和不少。
灯下看美人,果然另有一番风情。
蓝雨萱敏感地察觉到刚一瞬间周围人的呼吸不约而同地凝滞了一下,之后他们的神经开始紧绷起来,整个小院的氛围变得更加凝重。
他们这些人的所有任务都是由刘明带领或传达,所以即使同在一座宅子里,也很少有这么近距离与之相处的机会。然而关于这女人的种种传言在这所院中却从未断过,无论哪一种,皆让人不寒而栗。
在看到郑澜的那一刻,蓝雨萱知道她定是察觉到了某些事。可是察觉到了什么呢?她脑中掠过三种可能——是杜生留下了蛛丝马迹,还是我留下了破绽,又或者她什么都没有发现,只是单纯来碰碰运气而已?
然而在现在这种紧张的局势下,她仍不忘抽空在心里感慨了两句:这位姐姐也是位美人嘛!如果不是整天摆出那副一成不变的冰霜面孔,应该会更美吧。
☆、第 14 章
虽然郑澜说得平平,没在任一个字上加重语气,但善于察言观色的刘明怎能不明白郑澜问话的重点在那个“都”字上。
难道我手下的人犯了什么事?刘明这么猜测着。于是更加恭谨地回答道:“是,全在这里,一个不少。”
杜生的手指从刚刚开始就不可抑制地轻颤个不停,蓝雨萱当他在害怕,悄悄地捏了下他的左手以示警告。
一瞬的温暖触感,陌生又熟悉,使得他那叫嚣不止的内心渐渐平静下来。仿佛被人牵引着从幻境中走出,他的眼神渐渐变得清明,望向蓝雨萱的脸上带了一丝迷惑。
虽同住一屋,但杜生与他们的交情都甚为浅薄,其中当然也包括秦恕。所以他对秦恕今夜三番两次的出手相助行为颇感不解,但此刻也没心思去细究。他扫了郑澜一眼,随即匆忙低下头阖上眼睛,将万千情绪埋于这黏稠夜色。
见杜生再无异样,蓝雨萱还未来得及喘口气,紧接着她的心就被郑澜的又一句话高高吊起。
“那么,都有谁今夜外出迟迟而归?”
刘明内心如擂鼓般,一下重过一下,敲得他整个人都惴惴不安起来。
郑澜话音一落,他立即板起脸扬声叫道:“杜生!”
眼看着杜生出列,他接着低头小心翼翼地解释道:“他说他刚刚从茅房回来。”
郑澜迈开脚步,刘明忙跟上,在她身后亦步亦趋。
“只有他一人?”
“是。”
郑澜走到杜生面前停下,侧身抽出刘明手中的灯笼,之后缓缓抬高了自己的手臂。
杜生身材高大,较郑澜高出半个头。郑澜高举着一个比她的脸还要大上两圈的灯笼,手臂始终笔直如尺,纹丝不动。
“抬头。”
灯笼随风轻轻晃动,时不时拍打着杜生的脸。灯笼是纸糊的,就算是用来打人,又能有多痛?但杜生觉得,这一下一下好像穿过了皮肤血液,直直击打在自己的神经上。
郑澜盯着杜生的眼睛,冷声问道:“你可曾去过林子?”
杜生似是经不住这剖骨般的目光,膝盖一弯,下跪伏地磕头,整套动作一气呵成,堪称完美。
毕竟他早已见过百遍,做过千遍。
蓝雨萱目光落在杜生颤巍巍的肩头,觉得这一幕似曾相识,唐寅初的话回荡在耳边,心中复杂难辨。
人都说七尺男儿顶天立地无所畏惧,而现在这个七尺男儿硬是把自己团成了三尺。
“属下去了趟茅房就回来了,再没去过其他地方。”
郑澜垂眸,冷眼瞧着这个缩成一团瑟瑟发抖的男人,鄙夷的同时心头疑虑消去大半。这人若是刚刚在林子里遇到她,恐怕想跑也是跑不动吧……
郑澜不说话,院中众人大气都不敢喘一个,所以此刻“哒哒哒哒……”的声音格外响亮。
大家不约而同地一齐拿余光扫过去。
但那名仆从似对落到他身上的近两百道视线无知无觉,只见他匆匆跑到郑澜身边,低声说了句什么。
郑澜眼神突变,转身就走,边走边不忘交待道:“去领三十鞭。”
这话简洁得很,有两人一同答“是”。
一是杜生。
一是刘明。
杜生受罚,一罚他行为不端,遭人怀疑。哪怕他只有一丝的嫌疑,哪怕这嫌疑已消除。二罚他夜出晚归。在这所院子,无论是何缘由,没在规定的时间内到达指定地点,就要受罚。
而刘明被罚,自然是罚他管教属下不力。
平白从美梦中被人叫醒不说,在院子里点头哈腰半晌最后还是落得个三十鞭的结果。刘明把所有的怒气都发在杜生这个罪魁祸首身上:“再加二十鞭,以儆效尤。”
杜生身子抖了抖,没吭声。
看他这个样子,刘明轻哼一声,一转头正看见站在杜生身后不远处的蓝雨萱。
刘明的灯笼跟着郑澜走了,院子一下子暗了不少,但辨人还是不成问题的。
“还有秦恕……”
蓝雨萱望着郑澜消失的方向猜测着她为何会突然间匆匆离去,冷不丁觉得似乎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回过神来见刘明正盯着她,眨了下眼睛有些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不过刘明下一刻就解答了她的疑惑。
刘明笑得阴恻恻的:“看在你平时表现还不错的份上,就三十鞭好了。”
不多时,有人取来了专用的特制牛皮鞭。鞭子又细又长,但是一看就结实得很。
蓝雨萱不自觉地向后退了一步。这一刻,她生了退却的心思。从小到大,爹娘对她虽不至于溺爱,但她最多也只是挨过打手板啊,如今这可是货真价实的鞭子啊。以她的功夫,从这些人眼皮底下逃跑不是难事,可是……
那个浑身青紫的孩子,被扭断脖子死不瞑目的少年,树下石上吹笛的杜生与伏地磕头的杜生一一从她的眼前掠过,生生止住了她转身就跑的念头。
她不断地对自己说要冷静。若此刻走了,他们以后必然会加强管理,甚至会放弃这两座院子,到时候再想混进去可不会这么容易了。她都小心翼翼潜伏了这么些天,若现在放弃,岂不是功亏一篑!她心里不甘。
但是,若真遇到伤及性命的事情,她必然要做出反应,哪怕因此暴露身份,毕竟她还是很惜命的。
已有侍从拿着鞭子走到蓝雨萱身后,蓝雨萱内心长叹一声:唉,果然大侠不是那么好当的啊……
刘明和杜生正在受罚,鞭子打在背上脆生生的,但两人始终站得笔直,硬没吭一声。
蓝雨萱疑惑地看着他们两人,心中燃起一丝期望:会不会这鞭打只是走一个形式而已?
后背突如其来的疼痛让毫无准备的蓝雨萱一个踉跄,险些哭出来。
身后那人极有耐心地等待蓝雨萱站稳,既不催促也没再挥鞭过来。
蓝雨萱看一眼不远处的那两人,咬牙站稳了身子。
再忍忍,若真的挺不住了再跑也不迟。
人的潜能果真在一定的环境下会被激发出来。
譬如此时的蓝雨萱,在挨过十鞭之后,连她自己都没注意到她已学会用内力护住自己的心脉,学会如何用内力挡去皮鞭的大部分冲击。
到后来,蓝雨萱已经感觉不到疼痛了,因为她觉得自己整个后背都是麻的。待三十鞭挨完,她在原地缓了好一会儿,呼吸才渐渐恢复如常。
刘明先于蓝雨萱开始,自然先于她结束。
虽然他们这些人都是刘明的手下,但命令是郑澜下的,他们即使有心放水也不敢,更何况他们本无心放水。
最后一鞭结束,刘明推开了过来扶他的仆从,一个人慢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