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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绰那把剑本是从身边侍卫的佩剑的剑鞘中抽出的,他嫌染了血的剑脏,便丢在了地上。下一刻,他眉眼舒展,笑得云淡风轻,走出门去:“师兄,我带你去见两位故人。”
言昭含跟着他出门去,先问了他是想拿这满院的人如何。苏绰说,他豢养的那些尸人,正缺一个血池。
接着言昭含在月下阶前见到了同样被反手捆绑的孟婍和薛夜。
白衣小姑娘一见他走近就支起了身子,唤他“少君”,眼里还闪烁着光芒。而薛夜的头发散乱,脸带淤青,嘴角有血迹,见到他只是冷漠地别过头去,一声不吭。
言昭含见到这光景也怔住了,他看向苏绰,不敢置信地诘问道:“你让人绑了他们?你可知这两人是谁?”
苏绰踱步到两人面前,弯身勾起孟婍的下颌,望着她怒目圆睁的模样,漫不经心道:“我知道。一个是漓州孟家的四小姐,一个是暮涑弟子薛夜,江翊曾经的’兄弟’。”
言昭含不知道苏绰使了什么法子绑了薛夜。他晓得,他们俩要真打斗起来,薛夜不一定是苏绰的对手。
苏绰将“兄弟”二字咬得有些重,眼里带着恨意。他说:“师兄,你猜,如果我今天杀了薛夜,江翊会拿我怎么样。他会不会也想杀了我,一命偿一命?”
言昭含知道一些江翊和薛夜从前的事,苏绰说给他听过。他也真的相信,苏绰干得出这种事。
他缓声道:“这个当口,你还是不要惹江翊为好。明决暮涑现今局势尚未明朗,暂不提别的,你杀了薛夜就是先挑动了事端。”
“我怕你不是为了这,倒像是要护着他。”苏绰听不进去,略一思索,轻笑道,“师兄,咱们也有好多年没在一块儿舒络筋骨了,今晚咱们玩一局?”
永夜下了场冬雨。满城笼罩在寒气之中。冷雨侵人骨血。
城头挂着几十盏明灯,灯笼光在冷雨中显得有些模糊。城下立了桩子,城主府几十口人以及薛夜孟婍皆被绑于一人高的木桩上。他们的双眼被黑布蒙蔽,雨水顺着他们的面庞滑落。
侍人为他们撑着伞。苏绰在城墙之上走了一回,数清城下共有四十八人。他命侍人将两副弓箭交予他们。
苏绰道:“我记得在袭且宫时,我的箭术一直不及师兄。今日,我想与师兄比比射箭。西边这二十四人的命归我,东边这二十四人,由师兄解决。”
言昭含想问这些人有何过错,苏绰非要置他们于死地。苏绰像是猜到了他的心思,道:“新城主摇摆不定,有心归向暮涑,我留不得他。可怜这些人了,主子都去了,他们也随着去,免得活着出永夜说了些不该说的。”
“委屈了孟家的小姑娘,年纪轻轻的就要上黄泉路。”
言昭含没说话。
苏绰已持着弓箭走远,立于城头拉弓射箭,每一箭都正中人心脏。
灵娡望了眼冷雨中的薛夜和孟婍,担忧地唤了声“少君”。言昭含握着弓箭的手有些颤抖。他没再犹豫,从当中的城主府奴仆起,对着每一人放出冷箭。可怜那些美妾娈童,还正当风华。
言昭含每放一箭,心头就下沉一分。
城下无人反抗,皆乖顺地等死。几支箭放出去,底下无人哀嚎,有的一命呜呼。
轮到薛夜时,言昭含搭着弓,迟迟没有放箭。
此时苏绰已从城墙顶另一端走回来,见城下只剩薛夜与孟婍二人,快步走到言昭含身边。雨势渐小,苏绰说的每个字他都听得很清楚。
苏绰说:“你若是放箭,这个小姑娘可以不死。”
第108章 问冬10
言昭含已将弓绷到了极致,心中的弦也紧绷着。灵娡为他撑着油纸伞,斜风冷雨依旧打在他脸上,他眉眼处一片冰凉,有一瞬间眼前是模糊的。他心弦绷断的那一刻,利剑穿过雨帘嗖嗖飞去。
漫长的宁静。一瞬被延至无限。他听不清雨声,只觉得身上的血还是温热的。他不晓得永夜的雨这样冷。雨水滑过他的面庞,顺着脖颈落入他的衣襟里。
被蒙蔽双眼的孟婍在冷雨中浑身战栗,听到利箭划破雨帘的声响,惊呼了一声“薛大哥”。那一声呼唤撕心裂肺。
那支利箭刺入了薛夜的胸膛。
他闷哼一声,人被捆绑在木桩上,无法倒下,只得依靠着木桩,胸膛上一片血迹,伤处还在流血。他挣扎了一会儿,脸上的血色慢慢褪去。血一滴一滴落在地上,落在他脚边的水坑里,被冲淡了。
孟婍的眼泪与脸庞上的雨水相融。她拼命唤了几声“薛大哥”,在雨夜里失声痛哭。
言昭含手中的弯弓落在了地上,人还没缓过神来。一旁的苏绰看得兴起,放声大笑,他拍拍言昭含的肩膀道:“师兄的箭术果真没退步,咱们下去看看这小子。”
他也没管言昭含愿不愿意,自个儿就往城下走去。言昭含望着城下那个失去意识的薛夜,握紧了拳,终是也跟着下去了。
苏绰行至城下,先命侍人摘下了薛夜和孟婍眼上蒙的黑布。
孟婍眼睛和鼻尖都是红的,脸上全是雨水,发簪将落,潮湿的额发贴着她的额头。她眼里满是恨意。
苏绰笑道:“小姑娘,你可别拿这种眼神看我,杀了薛夜的可不是我,是少君。”
言昭含看着被侍人从木桩上放下,毫无生气的薛夜,又望向孟婍,眼神很平静。孟婍满脸的不敢相信,最终含泪道:“骗子。”
死去的和将死的城主府中人,被苏绰的手下拖到东潭河草草掩埋。
苏绰的手下探过薛夜的鼻息,说他还有一口气在,还活着。言昭含的利箭射偏了几分,没中他的心脏。苏绰睨着言昭含,问道:“旁人一命呜呼了,偏就到了薛夜这儿,利箭就偏了?”
灵娡不卑不亢道:“天正落雨,又是在晚上,少君瞧不清也是有的。”
苏绰冷笑一声,没再说什么。
当晚薛夜就被苏绰带了回去。苏绰说:“他如果死在了路上,我就带回明决给江翊看看。”
苏绰将孟婍交给了言昭含,说:“这个小姑娘怎么样与我无关,你带走吧。”
不可在永夜逗留,因此言昭含也是在当夜就启程返还。
孟婍淋了一晚的雨,又受了惊吓,陷入了昏迷。言昭含让灵娡为小姑娘换下湿衣裳,再备一床软褥。她做完这一切,才从马车上下来,问言昭含:“少君,我们是回袭且宫,还是……”
“先去漓州,将孟家小姐送还。”
“是。”
两辆马车便踏着树林小径上路了,车夫一夜未眠,风雨兼程。言昭含披了一条褥子,阖着眼,心中思绪万千。他发觉自己的双手是冰凉的,将双手也放进褥子里。许久才在颠簸的路上睡去。
第二日孟婍苏醒,赌气不肯下马车用早膳。言昭含没找人扰她,自己的一行人吃过,便叫客栈的小二用油纸包了几个肉包子。再次启程时,他拿着包子掀开了孟婍那辆马车的门帘。
孟婍窝在角落里,环抱着曲起的双腿,身上还盖着软褥子。她见言昭含进了马车,睨了他一眼,别过头去不说话。
言昭含将手中的包子递给她,她也不理。
马车上路了,言昭含坐在马车空出的一端。长久的沉寂后,孟小姑娘还是不说话,只是肚子咕噜咕噜响。他再次将肉包子递过去,道:“好歹吃一些,别饿坏了身子。”
小姑娘脸都涨红了,“哼”了一声,就是不看他。
他说:“你是想要饿死在路上吗?”
他不会哄女孩子,从小到大就没跟女孩子一起闹过。言妙言尔是他的姊姊,却同他不亲近。二哥言清衡身边倒是有个伶俐清秀的小丫鬟,只不过对外人凶悍,对他恭恭敬敬的,自然不用他哄。
他本是性子清冷的一个人,没有太多脾气,在言家与母亲相依,总有一种寄人篱下之感,为了不给二哥添麻烦,他从小就懂得克制自己的情绪。年少就过于冷漠,受到羞辱也能安然处之。
后来遇见了孟透,都是孟透哄着他,变着法子讨他欢心。他曾因撞见言妙在孟透屋子里,好几日没理过孟透。孟透天天跟着他,送早膳、送糖果蜜饯、陪笑逗乐,就差没给他跪下了。
孟透个子那样高的人,那么无赖,缠起人来真的像只大狗,他都疑心他如果伸出手去揉一揉孟透的发,这人会眯着眼摇起尾巴。
他在拂莲的小镇上生活时,哄过豆丁大的夏侯瑶。但那是个小姑娘,比眼前的小姑娘还要小的,小小姑娘。他不知道怎么哄面前的这个小姑娘。
孟婍的肚子又响了回。她偷看了言昭含一眼,发觉言昭含也在看着他。她摸了摸不争气的肚子,红着脸,讪讪地接过了那几个包子,嘴硬道:“吃就吃,我怕了你不成。”
小姑娘斯斯文文地吃完几个肉包子后,用随身带的丝绢擦拭了嘴角和手。她眼见言昭含还望着她,脸又涨红了,直起身子道:“说吧,你是想把我怎么样。你是打算把我带回袭且宫关起来。还是带我去明决。”
言昭含说:“明决门不愿意带你回去,于是把你丢给了我。你一个小姑娘,胃口真好。袭且宫供不起你。所以我决定把你送回漓州。”
孟婍本就没同言昭含相处多久,她只从哥哥的口中听过言昭含。她哥哥说,少君这个人外冷内热,长得好,什么都好,他无可挑剔。她也知道自己心思单纯,不懂得人心的复杂,只知道哥哥说的不会错,因此她也对少君好。
可眼前的这个人,他昨夜于城楼上放了利箭,差点要了薛夜的命。
第109章 问冬11
言昭含见她如一只警惕的兔子般靠着角落盯着他,像是在思索什么。她后来像是想到了什么,整个人稍微放松了些,神态也自然了许多。
她没问暮涑,没问明决,也没问袭且宫。她甚至没有问到薛夜。她小心翼翼地问道:“你……还喜欢我哥哥吗?”
言昭含一愣,不置可否,反问道:“你问这个做什么?”
孟婍那双水盈盈的眼睛一直盯着他看,撑着额头甜甜笑道:“不否认就是还喜欢咯,那我就放心了。”
言昭含不知道说些什么。孟婍已经裹着软褥子靠近了一些,转过脸看他,她嘴角两侧斜外下有梨涡。她说:“其实我从昨晚见到你起,就知道你一定会救我们。”
“你如何知道?”
她摇摇头,道:“我也不知道,应该是凭感觉哪。我刚刚在想,或许少君也是逼不得已才放箭伤了薛大哥,刻意没要他性命。”
言昭含弯了唇角:“倘若我说我真的是因为射偏了呢。”
“不会。你还爱着我哥哥。”她说得无比认真,望进他的双眼,“所以你不会伤害我们。”
言昭含觉得这个小姑娘真是单纯天真。
他听闻孟婍是霍止的未婚妻子,有点儿惊讶,且不论他们之间相差数岁,孟婍与言妙的性格也截然不同。孟婍被保护得很好,未将圣贤书读死,身上还有一股子灵气。在她的眼里,世人非黑即白。
而言妙性子果断干脆,做事从不拖泥带水,冷静归冷静,有时还是喜欢意气用事。她聪明又傲气,欣赏光明磊落之人,瞧不起阴险小人,向来敢作敢为。
他想了想,她们有一点相似之处,眼神都很倔强,不颠黑白,执着而坚定地行走在人世间。
不,他错了,言妙已经长眠于地下,再也不能在人世间行走。
接连几日颠簸在路上,他不知怎得就想起年幼时的一件事儿来。
他刚去言家的时候,不喜欢同人说话,不爱搭理人。他二哥言清衡想对他好,每日带来新鲜的果子或是国学书籍,他每一次都躲远了。他一点儿都不想跟言家的人亲近,也憎恨自己身上流了一半言家的血。
他时常一人去僻静的地方。有一回从山上抓回来一只兔儿,就养在院子里。他很喜欢那只兔子,每天亲自给它喂水喂菜叶子,有时也会将它放到院子外。
后来言妙路过他的院子,见到了那只兔儿,她心水得不得了,就跟他娘要了这只兔子。他娘自然是允了。
他是不依的,却没敢说话,眼睁睁地看着言妙将那只兔儿带走。
阿娘宽慰道:“我晓得你不舍得,不过是一只兔儿,你要喜欢,阿娘明日到山上去再抓一只回来。”
他执拗地说他不要,说那不一样。
没过几天,言妙就将兔子养死了。言妙悲戚一会儿,去沉皈的私学上了早课,午后就欢呼雀跃地带着言尔去捉蝴蝶了。言昭含那日偷摸着去言妙阁楼后的小院看兔子,笼子里是空的,管事的婆婆说今早发现那兔儿死了,仆人已将它带走了。
他不知道那只兔儿是被丢到了何处,他只晓得仆从是懒得将这只兔儿安葬的。他鼻子酸着,眼睛红着朝回走,在路上见到了言清衡。
十五岁的言清衡见到他泫然欲泣的神情,就被吓了一跳,温声问他是怎么了。他一说起那兔子就掉眼泪,边说边掉眼泪。
言清衡安抚了好一会儿,为他擦掉眼泪,带着他走遍了沉皈的每一个山坡,去找那只被丢弃的兔儿。他们走到日暮西沉,终于在一颗百年老树底下见到了那只兔儿,尸体边围绕着蚊蝇。
他把它葬在了那棵树下。
言清衡牵着他的手回去时,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