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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透后来还是穿出了林子,只是走偏了,到了靖阳山坡,离城门还是有些远。他们在山坡下发现了一户人家,便前去借宿。
那是间土砌的平房。屋里点着灯。孟透扶着言昭含敲门。开门的是一个十七八的腼腆姑娘,一见他们就红了脸。
孟透道:“姑娘,我们要去永夜城。天黑了,我弟弟崴了脚,走不了道。我们可否在此借宿一晚?”
姑娘细声细气道:“这我得问问我姥姥。”她转过身去,屋里的婆婆正拄着拐出来,抬头看着他们说了句话。大概是永夜这一带的话。孟透没听明白。
姑娘温声温语地跟姥姥说了什么,不时地瞧瞧他们。老人边听边点点头,最后说了两个字。孟透只听懂了这两个字,婆婆说“可以”。婆婆说完就给他们让了条道,请他们进去。
孟透见到桌上摆着竹片,地上放着一个半编成的竹箩筐,想着这姑娘和她姥姥应是为生计忙到这个时辰。
这屋子说小也不小,前堂后就是灶房。左右两手边各有一间房,相对着,垂着门帘。
婆婆弯下腰替他们搬椅子,孟透忙走过去,抢下她手里的椅子,连说不用。婆婆执意地为言昭含也挪了椅子,口中一直说些什么。孟透实在听不明白,看向那个姑娘,正巧那姑娘也直勾勾地看了他许久。
姑娘红着脸,垂下目光:“姥姥说,家里也没什么好招待你们的,让你们随便坐。”
婆婆招招手,说了句话。姑娘“诶”一声,说她马上去沏茶。
“姑娘不必了。“孟透看了眼言昭含强撑着,却仍细微颤抖的模样,说,“谢谢婆婆好意,路途颠簸,我家弟弟也困乏了,就不打扰你们安歇了。”
姑娘将这话说给婆婆听,婆婆点点头,拄起竹拐,领他们进了右手边的一间屋子,为他们打点了被褥。孟透不敢劳烦老人家,接过被褥展平,扶着言昭含躺进去。
他陪着老人家出屋子,那姑娘拿走桌上的灯笼,扶着姥姥进了另一间屋子,才捏着帘子一角看他,红脸细声道:“公子安睡。”
孟透报以一笑,回屋前说想借用一下灶房的炉子。姑娘自然是没拒绝。
前堂和左屋的灯火熄灭。他们借住的右屋帘上映着的灯光消失了。孟透坐在床边,言昭含在被褥中颤栗着,一手握着孟透的手腕。
孟透知道他忍到了极限,待灯光散去,屈膝压在了床榻上。言昭含在夜里低咽,眼角含着泪,主动去解孟透的衣衫。孟透将他揽进怀里,侧脸靠着他的额角,说:“你别怕……别害怕……”
言昭含很少在他面前这样脆弱,环抱着他,嗓音沙哑地重复那一句:“三哥,我很难受,你帮帮我。”
孟透吻一吻他的额角,手顺着那清瘦的背滑下去,停留在腰际。
屋子里仅有的窗几乎被几条木板钉住,疏漏间有月光倾泻而入。言昭含身上和发上沾染了草木香,孟透总忍不住凑近轻嗅。
言昭含放下所有的自持,第一回孟浪如斯。孟透被勾走了三魂七魄,险些被火燃尽所有理智,勉强维持/清醒,捂住他的嘴,靠近他耳边,哑着声,让他小声点。
言昭含张唇咬在他的手指边上,将软出水的几句低吟卡在了嗓子眼里。
孟透咬一口他的脖颈,问他叫自己什么。他刚说“三哥”,就被孟透掐住了软腰。而后他的那句“夫君”就被冲撞得支离破碎。
后半夜孟透摸着出去,到灶房烧了壶水。炉子里的水咕噜咕噜响,他在满是灰尘的窗台旁看天上的月亮。乌云密布,见不到星星。风很冷。
言昭含披着他的大氅,自他背后抱住他。他一回头,脸上就被亲了一口。
孟透有点儿意外:“你怎么出来了?不困?”
“不困。”言昭含的十指在他腰际交握着,人靠在他背上,神色困倦,“我输了,我放不下你。”
“二哥还在时曾问过我,对你究竟是出于对兄长的眷恋,还是对爱侣的珍重。我那时答不上来,如今也答不上来。或许两者参半,或许是爱恋更深一些。”他真是倦了,话说得平缓,呼吸声平静。
“你随我回袭且宫,过几年逍遥日子如何?”
“我跟你回袭且宫,你会同明决门决断吗?” 孟透道,“咱们让天下百姓过几年逍遥日子如何?”
“你说的天下百姓之中,有凨族人吗?”言昭含语气蓦然转冷,“凨族一脉就该生而为奴,卑如草芥吗?”
“淮北淮中淮南旧势已去,骁平奉三阳上至城池主,下至各门主,骄奢淫逸成风,门下之徒安于享乐,不思进取。沉皈毁于大火,百年暮涑中空腐朽,岌岌可危。这天下,也只有骁阳明决才能安守。”
孟透沉痛道:“你可知明决这一路戕害了多少无辜人命,多少人死于尸人野灵暴乱?”
“暮涑便让天下安稳无忧了?”言昭含冷笑一声,看向他,缓缓松开了环抱他腰身的手:“那你去救你的天下苍生,我守我的族人。”
第106章 问冬8
孟透侧过身,牵住他的手:“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西屋人在睡觉。言昭含话音不重,却句句铿锵:“我是什么意思,你心里不清楚吗?暮涑早就腐朽中空,名门正派的弟子哪有半点样子,匡扶正义匡扶到哪儿去了?你的后辈弟子多是酒囊饭袋。你还指望这些人能平定天下怨灵枯鬼吗?”
孟透从没想过他会这样咄咄逼人,他的眉眼本就和言妙有几分相似,他一说这些话,人也像极了言妙。
孟透心里有点堵,大晚上的有些来气,皱着眉想了一会儿,看着他倔强的眼神,说不出重话来。接着目光又触到他满是吻痕的脖颈,一下子没了脾气。
孟透捏住他的下颌,左右瞧了瞧:“你怎么越长大越不听话。以前从来不跟我对着干,乖得像哪只兔儿。现在怎么了,嗯?”
这只兔儿不到半个时辰前还在床上哀哀地求着他,一声一声“三哥”叫得人心都化了,现在是怎么样,提起裤子就翻脸不认人了?
孟透快被自己的这个想法给气笑了。
言昭含拿开他的手,道:“我们不同路,孟透。”
他提了铜水壶,走到灶房门口,掀起布帘时回望了孟透一眼:“暮涑迟早灭亡,我劝你皈依明决。暮涑百年梁栋坍塌,不是靠你一人就撑得起来的。”
他回了那间东屋。
孟透有点窝火,一脚踹在人家黑乎乎的灶台上,想想他要是薛夜或者江翊,自己早就过去把他摁地上揍一顿了。见了鬼的,脑子不清醒。
可那是言昭含,自己什么也不会揍这个人一顿。那是他的心肝,他的宝贝疙瘩。他捧手里怕摔了,含口里怕化了。
孟透越想越气,难道是他的心肝,是他的宝贝疙瘩就可以这样气他吗?
他生气地掀开灶房的帘子,也回东屋去,拉开东屋的帘子。言昭含正在热气腾腾的木盆里沐浴,用木勺捞了热水,浇在肩上,抬头看了他一眼,头发湿漉漉的,眼睛湿漉漉的,嘴唇薄红。
孟透想,好吧,可以。
后来孟透沐浴完揽着他睡了一觉。孟透刚躲进被窝里,言昭含睡眼朦胧地抱住了他的腰,一腿搁在他的腿上。那腿光溜溜的,又细又长。孟透把他揽怀里,亲一口他的额头。
孟透说:“咱们开春后回漓州好不好?”
他睡着了,呼吸声平静。
“我快撑不住了,我知道你也快撑不住了。”
永夜城无尽的黑夜,似乎快迎来晨曦。天不再那样阴暗,趋向明亮。孟透梦见一只翩然欲飞的仙鹤,栖息在如镜的湖面上。天是明亮的,地是明亮的。水天一线,卷云倒映在水面上。他低头能见到自己的模样,平庸至极的模样,他还以为自己有着一双似笑非笑的桃花眼,不曾想只是做了一场梦。
孟透第二日起来,发觉自己真是做了一场梦。他醒来身边已没了言昭含的身影。他到堂间时,这家的姑娘正从灶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热面。
孟透问:“姑娘,你今早可曾见到我弟弟?”
“他先离开了。他说你们俩不同路。”
孟透心下了然,用过早膳,跟姑娘婆婆道过别,就往永夜城中去。他临走前给了这家一些银两作为谢酬。姑娘却不肯要,说他弟弟离开前就给过,没让她推辞,她这回说什么都不肯再要。
孟透只得作罢,再道了一回谢,去了白日里也空荡荡的永夜城,走向城主府。
一路上他就在想,他昨夜去东潭河,不过是为了找出永夜出现离散阴灵的根源。结果遇到了言昭含,就把这件事抛到了脑后。果真色令神昏,色令神昏。他刚想到这,脑海里又浮现出言昭含的那段细腰,忍不住敲了敲自己的脑袋。
这事儿确有蹊跷。倘若真有人别有用心,永夜城中怎么只有几只野灵出现。
他回到城主府时想到了斐遇,想到斐遇就想到了明决,又想起昨晚在坟地见到的浛兰砂末,言昭含说这种砂是用来控灵的。他脑子里“嗡”了声,心想明决门不会是将东潭河中的野灵都带走了吧。
如果是这样,似乎能够说通。明决带走东潭河中的野灵,而一些幸免的野灵因坟地燃过浛兰砂,久久不能归去,因此在城中流散,惊吓了新城主。
这样想来,永夜城才是安定的,要遇劫的……是暮涑!
他回去后,就将这件事告诉了霍止和薛夜。他们担心明决会有所行动,决定即刻返回暮涑。
当天晚上,宋景然得知后有些不舍,他说他才去了永夜城中的老家一回,这么多年过去了,他都快忘了这里是什么样,还没来得及再走一走,又要离开了。
孟透正想宽慰他几句,就听见他说:“不过也没事,反正我也无根漂泊久了,我娘走了以后,我就没有家了,暮涑是我第二个家。我得保护好暮涑,保护好黎明百姓。”
孟透拍拍他的肩,道:“好小子,有志气。”
他猜想言昭含应是忘了亲自给他挑的这个徒弟。他觉得言昭含有一句话说错了。暮涑后辈中并非毫无有志之徒,还有那么几个,有着铮铮硬骨。
他们领着弟子,同新城主道别,第二日午后就离开了永夜。而薛夜则先陪同孟婍在永夜城留上一晚,隔天再护送孟婍回漓州。
孟透没想过,他留薛夜和孟婍在永夜城,会让他们招惹灾祸。
永夜确是萧条,但自新城主迁入府邸后,陆续有永夜人搬回城北,安家落户。他们走的第二日,永夜最后的支撑骨也散架了。
那晚苏绰带着明决弟子去了城主府,却发现言昭含也在。苏绰并未和言昭含做过约定,见到他时颇为意外。
言昭含站在堂前,一把长剑架在新城主的脖子上,淡笑道:“我听闻,你曾与我有过一段情事?”
新城主面如土色,吓得腿软,身抖如筛糠。
一旁的灵娡冷声问道:“你见过我们少君?”
第107章 问冬9
新城主惶恐地抬起头来看了言昭含一眼,瞧见他右眼底下的那一点泪痣,他觉得眼前的这位和当时的“言少君”有几分相似,却又不大相似。眼前的这位是菩萨,从修罗场走出的菩萨。
他哆哆嗦嗦道:“不是……是我走眼了。是我眼拙,不该瞎说话。求少君网开一面。”
言昭含微微皱了眉头,思忖该拿他如何。
“好巧在这里见到师兄,”苏绰在门外瞧了一出好戏,迈进门槛来,抚掌而叹,“师兄这样不闻世事的人,今日怎计较起这些来。”他身后跟着十几个明决弟子,四人随着他入了前堂,门口站着十几个人。
门外传来一声低呵:“都他妈给我跪好了!”接着传来人被推到在地后发出的闷哼声。
言昭含淡漠道:“不巧,我来不过是为了东潭河的野灵,你千里迢迢跑来这,不也是为了这个么。”他说罢便朝门外走去,问道:“门外什么动静?”
城主府一家几十口人皆被捆绑了跪倒在地,其中有奴仆管家,亦有城主的美妾娈童。他刚走到门口时,身后传来城主含糊而急促的求饶声,然后传来重物坠地的声响,他回头去,城主已身首异处,地上的血迹缓缓洇开。那颗头颅上的眼睛还是睁开的,面目狰狞。
言昭含皱眉问道:“你这是做什么?”
苏绰手里握着剑,鲜血沿着锋刃流下。他爽朗笑道:“替师兄杀掉这个不长眼的东西,为师兄出一口恶气。”
苏绰笑得太过无辜,刀剑下亡灵无数,谈笑自若,人心至毒。
言昭含并不领情:“他为何错认我,你心中清楚却还装糊涂?”他淡哂:“不是你找人扮作我的样子,笼络那些所谓的名门正派之首么?没想到你竟连永夜城新城主也算计进去了。”
苏绰听了不恼,只笑道:“师兄是从哪儿听得新城主的事情的?”他一顿,含水的一双眼望了过来,道:“不会是从孟公子那儿吧?”
“你的眼线倒是厉害。”言昭含望着那地上的汩汩血流,垂眸道,“我在东潭河见到他的,碍着情潮,云雨了一晚,没同他说上几句话。”
这话不像是从言昭含口中说出的。
苏绰“嗬”了一声,笑道:“你要喜欢,来日就做成傀儡锁在袭且宫,留在身边。只一件事,我希望师兄记挂在心里时时别忘。我那日求着梦华师叔救回你的命,可是让你助明决得暮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