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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璃别-第9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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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手扶着墙头,极目远眺山谷的方向,只见马蹄踢打扬起的尘土逐渐翻卷行近,宛若平地上骤然蒸腾起了黄色的烟雾。
整个山谷似乎都在震动,城楼上竖起的旗杆也开始没有规律的左右摇颤起来。
慕容煜一手按在阿璃的手背上,一手指向山谷,说:“骑兵驰骋,声势浩大,方圆数里皆可闻其声。沙场作战之时,最忌讳的一点,就是让敌军骑兵的声势影响了自家步兵的勇气。”
阿璃点了点头,叹道:“以前想像沙场征战,无非就是刀剑相拼、敌死我活,今日身临其境,才知道根本没有那么简单。”
调配不同种类的兵力、掌握军心和士气的变动,都需要丰富的临阵经验和军事知识。
说到底,战争拼得并不单是军械强弱,亦不是某一个人的能力,而是整体的人力兵力。
箭楼下传来轰轰几声巨响,古鹏指挥着麾下兵士打开了厚重的楼门。
山谷间冲来的骑兵已到近前,行在最前面的正是骑兵营的主将张之顼。
张之顼在楼门前勒马立定,一面挥手大声疾呼:“快入关!快!后面的都跟上了!”
城楼上的长弓营,在主将号令下,托起连弩,瞄向楼外,视线须臾不离。
慕容煜的禁卫项虎上前道:“陛下,烦请与王妃后撤几步,以免被敌军流箭所伤。”
他指挥着手下其他几名禁卫,举起盾牌,护在了阿璃和慕容煜周围。
阿璃正欲开口,只听得风声呼啸,十几只羽箭已经破空而来,在盾上、墙上折落下来。
她穿过盾牌和城墙间的缝隙望出去,只见身着陈国军服的骑兵已然追赶至庆阳关前,冲在最前面的几人在马背上力挽长弓,瞄准尚来不及入关的燕军和城楼上的守卫,手中羽箭齐放。
城楼下的骑兵营主将张之顼大吼一声,将手中的一柄九尺长的斩马刀抡圆舞动,挡下了陈军射来的箭矢,催促着手下最后一批人马入关。
陈国的骑兵也冲上前来,试图在城门关闭前挤入关内。
古鹏眼见陈军就要冲进楼门,只得咬牙吩咐道:“关城门!”
张之顼和麾下的几十名骑兵尚未来得及入关,此刻被关在了城门之外,被涌上来的几千陈国铁骑围得死死的。
城楼之上的长弓营的主将褚大庆,和张之顼一向交好,此刻见朋友身处险境,慌忙奔至慕容煜面前,“陛下,张将军还在外面!我们还放不放箭?”
城楼下箭矢所能及的范围内,既有陈兵,也有燕兵。虽说陈国人占了绝大多数,但弩箭无眼,一旦射发,难保不在混战中伤到自己人。
这时,山谷两侧传来嘹响的号角声,埋伏于山林的两万燕国步兵高喊着冲杀下来。
陈军外围的士兵不得不调转马头,转而对付突如其来的援军。这样一来,之前的阵型被打乱开来,涌在前面扑杀的铁骑也有了减少的趋势。
慕容煜在城头俯身观望,见张之顼挥舞着大刀,正与敌军的一名将领在楼前战得难解难分。
阿璃也倾身过来,张望了片刻,认出陈国的那名将领是自己几年前,在上元夜宴上有过一面之缘的魏姓将军。
那魏显伦亦是沙场名将,攥着杆红缨铁枪,在马背上灵活地横扫点刺,一边招架着张之顼的攻势,一边抓住破绽,刺向张之顼近旁的一名副将。
枪头瞬间贯胸而穿,鲜血喷涌而出,顺着枪杆流下。
张之顼见副将惨死,怒吼一声,挥刀劈向敌将,却被几个陈兵策马封堵住了攻势。
慕容煜正要下令,阿璃已弯腰取过连弩,倚在墙头俯身向下扣动机括。
守在城楼下的陈军弓箭手捕捉到阿璃探出的身影,连忙拉弦放箭,却还是晚了一步。
围住张之顼的几个陈国骑兵,尚未来得及出声,便逐一坠下马来,喉咙上骇然地钉着乌黑的箭矢。
项虎举着盾牌,护在阿璃面前,“王妃小心!”
慕容煜连声吩咐道:“褚大庆,挑选你营中好手,用弩箭封住城门前陈军的攻势!予诚,让古鹏尽快接应张之顼入关!”
“末将遵命!”
“是!”
阿璃扭头说:“张将军周围的陈兵就交给我好了。”
她射发弩箭的手法精准,基本没有会误伤自己人的风险。
慕容煜点了下头,又命人取来了自己的弓箭,准备助阿璃一臂之力。
阿璃又探身发了一轮弩箭,抽身回退之际,忽听见有人高声喊道:“郡主!”
陈将魏显伦看清了阿璃的面容,认出了她就是自己曾在上元夜宴上见过的扶风侯府表小姐璃珠。
魏显伦一面挥枪击挡城楼上射出的箭矢,一面提高了嗓门说:“郡主出身陈国显族,岂能临阵助敌,伤我大陈将士?”
阿璃原本不想理会,但寻思着或许能分散陈军的注意力,好让予诚他们有机会接应张之顼入关,于是在铁盾后侧身而出,朝魏显伦喊道:“魏将军,怎么你还不知道?我表哥早就降了燕国,今日我便是打算跟他里应外合,让陈国大军尽数葬在这华阳关内!”
她的这句话喊出,但凡听见了的陈国士兵,皆是手中动作一缓,心中疑惑暗生。
阿璃继续喊道:“我表哥早就不甘心,做一个区区诸侯手下的相国。识时务者为俊杰,魏将军,你若肯降了燕帝,我担保,你至少也能获封个侯爵!”
魏显伦气得满面涨红,喝道:“休得胡说!燕国蛮人欺凌妇孺,强夺了东越的传国玉玺,厚颜无耻地自封为帝!南朝百姓,没有一个人心服!今日之战,相国大人已胜券在握,慕容煜若是识时务,就趁早开门投降!”
他跟随陈国大将郝毕征战多年,算得上是一名颇有头脑的将领,关键时刻,即便是自己气得发疯,讲起话来,还是把振奋军心放在了首位。
阿璃低头瞅着古鹏已经将张之顼等人顺利地接入了关内,并重新封住了楼门,于是抽身退下,对褚大庆点了点头,“可以放箭了。”
褚大庆迫不及待地举起手中令旗,“弓弩手!”
城墙上的弓弩手依次排开,瞄准城下敌军,手指扣在了机括之上。
褚大庆大力挥下令旗,“破敌!”
密密匝匝的倒钩箭如蝗倾巢飞出,雨点般的落入到陈军阵中。
                        

☆、华阳关 (五)

倒钩箭配以连弩弓,威力极大,一旦穿透皮肉,稍有动作便会拉扯得创口痛苦不堪。
一轮弩箭射完,靠近箭楼的陈国骑兵已有近半数,哀嚎着跌下马来。
褚大庆再次挥动令旗,“再破!”
古鹏和吴予诚,领着接应回关的张之顼登上了城楼。
古鹏神色兴奋,“陛下,王妃,陈军已经入瓮,接下来便只需慢慢围剿之!”
说这话的时候,他特意朝阿璃颔了下首,目光中添了几分以前没有过的尊敬。
吴予诚的视线扫过阿璃时,也轻轻牵起嘴角,微微地笑了一下。
如果说昨日阿璃在练箭场的一展身手,赢得了燕国诸将的敬佩,而今日她的斗智斗勇,襄助张之顼脱险,则让在场的许多人,第一次真真正正地把她看作了燕国的王妃,一个有资格站在大燕战神身旁的女人。
慕容煜望向楼下鲜血飞溅的战场,明明是燕军占了极大的赢面,可他却总觉得,似乎有哪里不对……
一阵风,自南而起,穿过山谷,吹向华阳关。
城楼上飞扬着的旌旗突然变换了方向,朝与先前几乎完全相反的方向翻展开来。
这个季节,南风并不寻常。
大部分的将士尚未留意到风向的变化,就已看见远处的山谷深处,开始有淡青色的浓雾弥散开来,并以极快的速度朝箭楼的方向涌来。
这雾起得十分诡异,城楼上的弓弩手不觉放缓了手中的动作,惊愕地盯着越来越近的浓雾。
关外的陈国骑兵,围堵的燕国步兵,尽数湮洠г诹宋砥小�
阿璃忽然意识到什么,大声喊道:“不好!快撤!”
她话音未落,浓雾已经弥散漫卷至了城楼,四周诸物皆隐入了一片青褐色的迷障之中。
雾气中夹杂着一股腥味,众人莫不掩鼻捂嘴。
阿璃摸索着找寻慕容煜,心急如焚,“乌伦!”
“阿璃!”
阿璃循声奔去,踉跄中,恰巧跌入了慕容煜的怀抱。
“你没事吧?”
“你没事吧?”
两人异口同声地问道。
慕容煜还没来得及回答,便被一阵倏然而起的剧痛袭遍了全身。
他腿脚一软,整个人摇晃了几下,才勉强站定。
周围的诸人,亦痛叫出声,雾气中回荡起弩弓兵刃纷纷落地的声响。
阿璃再顾不得其他,上前扶住慕容煜,“我们得马上离开!”
慕容煜忍着痛,说:“两军对垒,主帅岂可弃城而逃……”
阿璃架起他的手臂,“你今早上不是还跟长宁侯说,凡事需尽可能地顾全大局,以赢得最终的胜利为目标吗?眼下这种情况,不退就是等死!”
她提高了声音,喊道:“众将听令,立即撤离箭楼!”
此时风过,雾气渐渐散去,四周人影依稀可辨。
项虎抽刀拄地,撑起身子,“禁卫军,护送陛下和王妃!”
古鹏等人也咬牙挣扎着起身,相互搀扶着,跌跌撞撞跟着阿璃朝城楼下走去。
关外传来了陈军震天的喊声,似在庆祝着什么。
很显然,这场让燕军全部倒下的毒雾,对他们没有起到任何伤害。
阿璃架着身材高大的慕容煜,缓缓下了箭楼,走得有些艰难。
听到关外陈军的喝彩声,慕容煜脚下一顿,凝滞不前。
阿璃猜到,他是记挂着外面那两万名步兵战士。
她咬了下嘴唇,催促道:“再不走,陈军就攻进华阳关了。以我们眼下的状态,根本无法跟他们抗衡。”
慕容煜垂目一瞬,继续朝前走,努力让自己的步子快起来。
关内军营之中的情形也同样糟糕。
那场大雾像是算好了方位、时间,直至散入了燕军大营,才终于散了去。营中十几万人,全部中毒倒地。
慕容煜站在大营门口,耳中充斥着此起彼伏的士兵们的哀叫呻/吟之声,一颗心沉入无底之渊。
他突然意识过来,为什么陈军派遣了数万的骑兵来作先锋,攻打这易守难攻的华阳关。
他们根本就不是来闯关的,而是来追猎丧失了战斗力的逃兵!
阿璃转身问张之顼:“张将军,大营之中,共有多少匹马?”若她记得不错,牲畜应该不会受这种毒的影响。
张之顼斜靠在斩马刀上,抽着气说:“不……不足万匹。”
华阳关一带的地形,并不适合骑兵作战,因此燕军并没有准备过多的马匹。
阿璃听到答案,经不住心口发凉。
此处的军营之中,集聚了燕国在中原几乎全部的战斗力。而这么多人之中,能有机会逃出生天的,竟不足十分之一!
“陛下,诸位将领,”阿璃镇定心绪,微微吸了口气,说:“若我猜得不错,刚才的那阵雾气之中,藏有一种名叫青冥蛊的蛊毒。”
众人闻言皆大惊愕然。
巫蛊之术,在中原一向被视为妖邪,无论是王室还是民间,都甚为忌讳。
而将蛊毒用在了战场上,更是前所未有的事。
燕将们忍不住想破口大骂,却又都痛得连说话的力气都使不上。
阿璃继续说道:“虽然是巫蛊之术,但据我所知,这种青冥蛊只会令人疼痛,却并不致命。且用雄黄粉撒在中蛊者的身上,便能解毒。”
古鹏满头大汗,强忍着痛说:“雄黄粉……军医帐中应该有。”
阿璃问清楚军医帐的位置,扶着慕容煜缓缓坐下,“我先去取药,马上就回来。你控制住内息,千万不能让蛊毒入了心脉!”
当年的扶风侯风伯钦,就是因为被青冥蛊反噬了心脉,而丧命于东郊密室。那种惨状,阿璃犹能清晰忆起……
阿璃解下斗篷,疾奔入营,迅速朝军医帐的方向行去。
她是唯一一个没有中毒的人,取解药的任务责无旁贷。
一路上,她拼命抑制住脑中飞驰窜腾的念头,努力不去想这突如其来的大雾与青冥蛊,究竟意味着什么。
眼下的形势,不容得事情再变得更复杂!
军医帐离大营门口不算太远,加上阿璃施展轻功发足狂奔,不多时便已到了帐前。
帐内几名士兵歪歪斜斜地倒在地上,其中几人支撑着身子、在装着药材的器皿中胡乱扒找着止痛的药剂。
“雄黄在什么地方?”阿璃急声问道。
一个军医模样的人抬头看了她一眼,伸手指向堆积一旁的几个罐子。
阿璃顾不得再问,上前逐一打开来,很快辨认出了红褐色的雄黄粉末。
她依照当年蒙卞为风伯钦解毒时的手法,捻起一小撮粉末,撒在军医身上,迅速交待道:“依照此法,可解大家身上的毒。”
她撤下一截衣裙,从罐子里倒出了些雄黄粉包上,揣入怀中,然后把罐子塞到军医手中。
军营大门与箭楼的距离并不远,慕容煜等人坐在营门口,将关外的厮杀声听了个清清楚楚。
整个山谷,俨然成了一座修罗地狱。两万身中蛊毒的士兵,丝毫没有抵抗的能力,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陈国铁骑践踏到自己身上。飞溅的鲜血,浸满了整个杀戮场。
士兵的哀嚎声,敌军的厮杀声,马匹的嘶鸣声,在樊山间盘绕回荡,声声撞击在了每一个人的心上,鲜血淋漓、支离破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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