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褚大庆朝同僚胸口击了一拳,“你小子少胡说八道!我们营的兄弟何时寻过借口?不管怎么说,这次有了这批弓箭,咱们决计要让陈国人皮开肉绽,吃定苦头!”
众将齐声朗笑,气氛变得活跃起来。
慕容煜和吴予诚一前一后地朝阿璃投去了目光,但见她神色自若,唇畔噙着丝浅笑,似乎完全没有介意褚将军的话。
副将杨超亦是精明之人,随即反应过来,王妃毕竟出身陈国,在她面前肆意讨论如何击溃陈军恐是不妥,于是握拳咳嗽了声,“这仗该怎么打,陛下自有圣裁,大伙就别乱聒噪了。”
☆、华阳关 (三)
一行人又在营中巡视了一圈,天色渐渐暗下来,慕容煜跟阿璃商量了一下,决定今夜就在营中歇息,明日再返回宛城。
古鹏把中军帐的内帐腾了出来,自己则搬去了杨副将的营帐。
阿璃跟着慕容煜走进内帐,见里面陈设朴素,除了一张不太大的军榻,只有几件简单的家具。
慕容煜曾见识过阿璃在树上睡觉的本事,倒也不担心她会睡不习惯,只微笑问道:“阿璃,你还是第一次进中军内帐吧?觉得跟你想像的有没有什么不同?”
阿璃转过身缓步踱着,像是在好奇地四下环顾着。
慕容煜并不知道,她生平第一次进入中军内帐,是在十五岁那年,奉扶风侯之命潜入卫军大营,刺杀了卫国大将军秦世景。
第二次,则是四年前,在汕州的燕军大营,刺杀了当时燕国的国君慕容炎……
可是,这些不堪的往事,又如何能向面前这位笑容明朗的男子说起?
半晌,阿璃轻声回答说:“嗯,比我想像的,要简单许多。”
慕容煜笑了笑,正欲开口,却见阿璃转过身来,继续道:“乌伦,你还记不记得,我曾说过,会把女娲神石取来给你?”
她走到慕容煜身旁,伸手挽着他的胳膊,“我央着你带我来华阳关,其实,是想从这里带一队人马跟我去东郊密室。”
慕容煜闻言微有诧异,“此处并不靠近宛城,你若是想调遣人手去东郊的庄园,理应从宛城直接出发,来得更方便些。”
阿璃摇了摇头,头轻轻靠着慕容煜的手臂,“我说过,去拿这女娲石,并不真是要借助它的神力,而是想起到一个振奋军心、挫败敌方士气的作用。其实,要从密室里把这神石取出来,只需我一人之力便可办到。但若是我带着华阳军营的士兵一同前往,让他们亲眼见证女娲神石成为燕帝的囊中之物,继而一传十、十传百,这件事,不用我们昭告天下,便会自然而然地传遍整个战场。如此这般,好过我们直接从宛城去取了来。那样的话,就算我们大肆宣扬,旁人也未必肯信。说到底,没有风氏族人触发神石的灵力,女娲石看上去就跟一块普通的石头差不多……”
慕容煜琢磨着阿璃的话,忍不住揽住她的肩,低头去看她。
“阿璃,”他若有所思地说:“你的想法不错,考虑得亦十分缜密,只是……”
他沉吟了片刻,斟酌着语气,缓缓说道:“我感觉,你看待事物,似乎有些过于多疑。我并不是说这样不好,只不过,若你事事皆如此费心揣度,岂不是活得太辛苦?”
阿璃抬头看了眼慕容煜,旋即又垂下眼帘,似打趣地问:“怎么,你又想起我以前讲过的那些话了?”
两人初次在八方镇相识,其后又结伴同行,阿璃曾语重心长地告诫慕容煜:“这世上没有人会无缘无故地对另一个人好,好意通常都是有代价的”。
后来,慕容煜拿这句话揶揄过她,笑她当初怀疑自己居心不良。
慕容煜笑了下,说:“这倒也是,一开始认识你时,你就是这个性子。”
顿了顿,他接着道:“有警惕性并非坏事,我只是不愿你思虑太重。尤其是,为了我的事。”
阿璃回想起今日在练箭场的情形,她几经犹豫,冒着被人识破的风险,在一众将领前展示箭术,不就是揣度着燕国人至今对自己持有敌意,担心因而牵连慕容煜被他们看轻?
她很清楚,自己在燕国军营中的名声并不好。诸多关于放走风青遥、关于她与东越仲奕的传闻,让她成了人们心目中蛊惑了国君的红颜祸水。
她可以接受别人对自己的憎恶,却没有办法容忍慕容煜因此背负起贪色昏庸的罪名。
如果他们想要的,只是让自己成为一个个完完全全的燕国人,那她愿意去尝试。
即便是,她手中的弓弩注定要对准南朝的子民……
沉默了一瞬,阿璃叹了口气,说:“其实,我以前也没这么多心眼的。小时候,我阿爸还总说,我就是个没心没肺的傻丫头。”
慕容煜听阿璃提过她少时的一些经历,猜测着她个性中多疑戒备的一面,恐怕也是因其身世飘零、孤独无依。
他不由得心生怜惜,收臂拥住她,说:“谨慎些也好。明日我会让古鹏多调派些人手,跟我们一起去东郊密室。”
阿璃点了点头,依偎到慕容煜温暖的怀中。
她聆听着他胸腔中沉稳有力的心跳声,觉得安稳平静……
纵使世间浮沉艰险,只要有身边的这个人相伴,再多辛苦也是值得的。
×××
第二天清早,两人在帐中起身,简单地梳洗了一番。
慕容煜正准备让近卫去传古鹏过来,忽听见帐外一阵急促的号角声响起,继而一波紧接一波,延绵不绝。
帘外传来吴予诚的声音,“陛下,微臣有紧急军情奏报!”
慕容煜回头看了眼阿璃,见她已穿戴齐整,遂上前掀开帐帘,“讲。”
吴予诚垂首奏道:“斥侯在华阳关外二十里处,发现有陈国军队扎营。营内大约有四、五万人,大部份都是骑兵,想来多半是陈国的先锋部队。”
慕容煜蹙眉一瞬,“不是有人专门在襄南盯着陈军的一举一动吗?他们拔营北上,为何我们没提前收到消息?”
吴予诚面色沉郁,“南下的那批斥侯至今无一人返回。今早还是例行出关巡逻时,才发现的陈国军队。”
号角声再次呜呜响起,伴随着渐渐喧哗的人声。
慕容煜沉吟吩咐道:“你即刻安排人传出话去,就说陈军突袭本在预料之中,务必稳定住军心。命长弓营主将褚大庆,率麾下精兵五百,在华阳关箭楼布下弩阵。骑兵营准备五千快骑,原地待命,再召六品以上的将领,立刻来中军帐听候调遣。”
予诚抱拳领命,“末将遵命!”
恶战即至,予诚感觉自己浑身热血沸腾,仿佛又回到了几年前跟随慕容煜征战南北的日子,不知不觉间竟改了称谓,连自己都恍未觉察……
吴予诚退出帐外,慕容煜转身看着阿璃,微微叹了口气,“看来今日是没法跟你一起回宛城了。”
“今天谁也不回宛城。”
阿璃早将予诚和慕容煜的对话听了个清楚明白,心中决定亦是固然。
她走上前,扬头望着慕容煜,目光澄澈而坚决,“我要留下来跟你并肩作战,亲眼见证大燕的全胜!”
她要亲眼见证燕国的胜利,见证风延羲的一败涂地。
慕容煜握住阿璃的手,举到唇边吻了一下,眼神熠熠地说道:“好,你我本当并肩作战、荣辱与共。阿璃,我定不会让你失望!”
阿璃闻言心头一荡,紧紧回握住了慕容煜的手。
不多时,各营的主将,身着铠甲戎装,陆续赶到了中军帐。
慕容煜站在大帐中央的沙盘前,手执指挥棒,向众将演示作战的策略。
“华阳关易守难攻,陈军要想北上,必须夺下箭楼。”
他指向沙盘前关外的山谷,“箭楼由长弓营驻守,关外兵分三路。骑兵营,领精骑五千正面迎敌,力求速战、诱敌深入。步兵营,分东西两队,隐于关外两侧的山林之中。一旦陈国的先锋部队靠近,”他手中的长棍在沙盘上划了个圈,“即以响箭为号,迅速收拢包围,将陈军逼至箭楼之下。对方的兵力以骑兵为主,并无重盾防御,箭楼上的弓弩手可轻易围剿之。”
他抬眼看了下骑兵营的主将,“派出诱敌的军士和马匹必须是最精锐的,务必赶在包围圈收拢前安全入关。”
“是!”
慕容煜的视线缓缓扫过帐中众人,“大燕数年征战,军民皆已疲惫不堪,此战力求速战完胜,节省军耗,振奋士气。众位将军,可否做到?”
众将拱手合拳,齐声道:“末将定不负圣命!”
诸人领令各自退出大帐,准备开战。
中军帐内只剩下慕容煜,阿璃和吴予诚三人。
阿璃瞅见慕容煜眉头微蹙、似有所思,便开口问道:“刚才听你们的作战计划,十分周详缜密,难道还有哪个环节是不够确定的?”
吴予诚也说:“陈军虽然来得突然,但华阳关易守难攻,他们想以骑兵闯关,胜算不会太大。陛下还在担忧些什么?”
慕容煜看了阿璃和予诚一眼,似笑非笑,“果真是,不在其位,不谋其政。你们俩,又岂能猜到我现在在担忧些什么?”
他取过斗篷给阿璃系上,一面缓缓说道:“如今国库空虚,下旨让白原打造这批连弩弓和倒钩箭的时候,已是耗尽了最后一笔可用的资金。倒钩箭的数量有限,这场战役打完,清理战场的时候必须把射杀了敌军的箭矢重新收回来,才能再用到下一次的战斗中。”
吴予诚明白过来,接过话说道:“所以,待会儿收围包抄的时候,一定不能留有破绽,让陈军有了突围的可能。箭楼以外的阵地,亦是绝对不能失守!”
慕容煜披上大氅,佩好战刀,拍了拍予诚的肩头,“想得不错。只是这战场之上,难得有‘绝对’二字,凡事需尽可能地顾全大局,以赢得最终的胜利为目标,方为上策。”
予诚抱拳颔首,“微臣受教!”
阿璃理了理衣袖,笑道:“你们也别急着操心怎么省钱怎么顾全大局了,还是先赢了今天这场仗再说吧!”
语毕,她掀开大帐的毡帘,踏步而出。
☆、华阳关 (四)
华阳关,箭楼上。
山谷口的疾风吹得旌旗招展、簌簌作响,亦鼓起了城楼之上将士们的战袍、衣袂翻扬。
阿璃站在城楼中央,目光须臾不离地眺望着远处的动静。
箭楼外的左右两侧,是长有茂密树木的樊山山脉,夹着中间的一马平川,形成了一处开阔的山谷地形。
此时,步兵营的两万精兵已经埋伏在了两侧的山林之中,静候着骑兵营诱敌入瓮。
城楼上站着两排准备交替作战的弓弩手,手中的连弩早已装好了倒钩箭,蓄势待发,一刻也不敢松懈。
虽然陈军来得突然,长弓营的战士没有足够的时间来熟悉连弩的操作,但好在白原的设计精巧,解决了准心方面的难题。待会临阵对敌,即使在上箭拉弦方面需要耗费多些时间,却至少能确保箭无虚发。
慕容煜站在阿璃的身旁,望着同样的方向。
他的身后,站着古鹏和吴予诚。两人皆是铠甲戎装,身佩长刀,手中执着上阵所用的兵器。
古鹏的兵器,是一柄坠有红缨的银戟,而吴予诚握得的,是一把玄柄的铁枪。
阿璃从未在战场上迎过敌,却明白近身相搏与偷袭暗杀完全不是同一回事。她低头瞄了眼脚下放着的连弩弓和箭筒,心想,这恐怕也是自己唯一能用得上的武器了。
前方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传来,镫、镫的在山谷中回响。
一人一骑疾驰至箭楼之下,来人飞身下马,高声奏道:“报!骑兵营引出了陈军的先锋队伍,约七、八千骑,正朝华阳关行来!”
古鹏在城墙头俯身,朝报信的斥侯挥了下手,“再探!”
斥侯得令翻身上马,撩起黑色披风,再度朝山谷方向疾驰而去。
古鹏面有喜色,转身对慕容煜说:“陛下,敌方的先锋骑兵不过七、八千人,想要突破我方两万精兵的包围,只怕是没有可能。眼下就只等着他们上钩入局,再一举歼之!”
慕容煜沉吟了片刻,摇了摇头,思忖说道:“我们的诱敌之举十分明显,郝毕不可能看不出破绽。他若想正面交锋,理应不止派出区区几千人……”
陈军在华阳关外扎营的人数约有五万,且几乎全为骑兵。在明知道华阳关易守难攻的情况下,就算只是想前来一探虚实,也至少应该派出三分之一以上的兵力。否则,只是让兵马白白地送死。
他话未说完,远处已经开始隐约传来隆隆的马蹄声。
先前报信的斥侯又返转了回来,“报!我军骑兵已至二里以外!”
古鹏再顾不上耽搁,大声吩咐道:“传令,开城楼门!让骑兵营的人入关!杨副将,准备发信号!”
语毕,他向慕容煜行了一礼,转身匆匆带着几名亲随下了城楼。
城楼两角“嗖,嗖”射出两支冲天的响箭,在空中划出尖锐的哨音。
阿璃仰头看着箭矢划破长空的轨迹,一颗心不禁提了上来。
她手扶着墙头,极目远眺山谷的方向,只见马蹄踢打扬起的尘土逐渐翻卷行近,宛若平地上骤然蒸腾起了黄色的烟雾。
整个山谷似乎都在震动,城楼上竖起的旗杆也开始没有规律的左右摇颤起来。
慕容煜一手按在阿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