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弄青鸾-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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躺在柴草垛上的人并没有起身的意思,应该是身上的伤太重了,动不得身,只微微侧了侧头。漓央也只看到如乱草覆面的脑袋转了过来,根本看不清对方的脸。
渐渐止了咳声,四周都静下来,漓央能清楚地听到自己脆弱的呼吸声。破屋顶上漏下来的光束已经随着时间转动了不短的距离,那个躺着的人,依旧保持着同一个姿势,蓬乱的头发下,一双漆黑的眼睛,凝视同一个方向。
“喂,你还活着吗?”长久听不到对方的动静,漓央轻声喊了一句,人也慢慢向那个方向移动,想看看对方究竟是死是活。
待他走近了,才看到,这个躺在草垛上的人,是被扒了外衣,只着一件单薄的里衫,全身上下都受了鞭笞重刑,浸出的血,将薄衫都染透了。
“啊!”漓央惊异于所见惨状,目光扫向对方下腹,突然一愣,脸上登时一热,忙背转过身,紧紧闭上了眼睛:“姑娘勿怪,我不知你是……”
他刚刚并没有看出来,浑身是血,躺在那里的是个姑娘,只心里默念了一句非礼勿视,可眼前好似怎么也逃不开刚刚看到的那惨象。他今岁也十年有六,宫里对男嗣教事得早,他的七皇兄年前刚过了十七,七皇兄的母妃就张罗着给七皇兄寻侧室了,故而这些男女合宜之事,漓央自然也是懂得的。
料想一个姑娘,在这贼窝里会遭受多少侮辱,可能她只是山下的无辜灾民,被这些强盗看中姿色,掳上山来,供一群禽兽寻乐……
不知怎的,漓央又想起那个他名义上的“姨妹”来,他在几日前甚至还见过她,漂亮又机敏,打扮得和男儿无甚不同,可能正在哪座山头上的哪处贼窝,和一群匪类称兄道弟,喝酒快活吧。
可是……如果她,不是生长在民间,在这个发生了旱灾的地方呢?如果她从小,就在她本应该在的地方长大,一切,是不是又不一样了呢?她不用去当山贼,不用去做土匪,只要,像那些王府贵胄养出来的大家小姐一样,坐在绣楼里,小几上放着精致可口的糕点和茶,缝绣着漂亮的衣服,闲来无事,看看楼下盛开的牡丹花……这样,就好了吧。
那自己呢?自己原本,该在什么地方呢?
漓央突然自嘲地笑了笑,如今他死到临头,没用的想法,倒是这么多。
“快死的人了,还这样讲规矩……”身后的人似乎轻声笑了笑,笑里不无轻嘲。她的声音极低,嘶哑,压抑,细细的,像虚浮在空中的一根,马上就会断掉的线。
“你便是九皇子吧?”
漓央一愣,回过头看她的脸,不知道身处在匪寨里的这个姑娘,如何认得他。
“我见过你。”那人低低咳了几声,喉咙里发出轻微的气音。
莫非是他进渡州城的那一天,抢粮的饥民?那天的饥民实在是太多了,天又昏暗,他只让护卫去处理,并没有太多关注那些饥民——他的心绪,全被突然出现在他面前的那一张脸给打乱了。
但是女子并不再多说什么。她费力地将手伸到身下的柴草中摸索了一会儿,拿出一个生了锈的小铁楔子。楔子上还沾着半干的血迹和某种动物脏兮兮的皮毛碎屑。
这个锈迹斑斑的楔子已经被打磨过一面,虽然简陋,但是已经有了些锋利的形状。
女子把铁楔子递过去:“把另一头磨得锋利一点,今晚我们才能靠它逃出去。”
漓央看着脏兮兮的铁楔子,蹙了蹙眉头,暂时忍下不适,勉强接过来。但他从来没做过磨刀这种粗活,哪里会?女子又指导了一番,他这才上手。
看着他笨拙地磨着楔子的样子,那女子道:“怎么教你比我自己动手还费劲?若不是我身上的伤,还得留着力气,就自己动手了……”
漓央听她说起伤,下意识又朝她腰腹处看了一眼,想她一个和自己年岁相差无几的女儿家,遭逢这样惨无人道之事,日后不知该怎样过活,想着便同情起她来,生硬地安慰道:“你……如果今夜你我逃出去,我一定会替你讨回公道……你也,也不要再想那,那件事了。”他小声说,“都过去了。”
如果这一次能活下来,他一定会带着禁军,踏平这个寨子,将寨里所有的人都杀掉。他会给这个姑娘一大笔钱,给她找最好的太医治伤,甚至可以保她锦衣玉食一辈子,作为她救了自己的报答。
听了漓央别扭又生硬的话,躺在那里的女子似愣了愣,随即也将视线投转向自己的身下,看了片刻,直言道:“你以为我被他们奸口污了?”
漓央听到她直白的话语,神思一散,手中滑了一下,按着磨石的手便被滑来的楔子尖头割了一道口子,血珠一下汩汩冒了出来。
“唔!”漓央叫了一声,他自小连手指头都没割伤过,最受不了疼,突逢此遭,眼圈一下就痛得红了,手里的楔子也掉在了地上。
那边蓬草般的脑袋歪过来,女子的口吻带着不可思议:“皇子都像你这么笨蛋的吗?磨个刀都会割伤自己?”她还待要说什么,抬头瞥见漓央蹲在那里,抱着手泪眼汪汪的样子,突然就没了声息。
真奇怪啊,她想,我竟然希望看到他哭出来的样子,抱着手,请我给他包扎,求我轻一点。                        
作者有话要说:女主:我求求你了宝贝别在我面前露出可怜兮兮的样子,我真的是会想吃你的啊喂!
↑同时,这也是渣作者的心声Orz
想把可爱的皇子酱酱酿酿嗷QAQ!

☆、第 9 章

想让他哭的想法,蠢蠢欲动。
她还记得第一次看到他的时候,他尊贵,优雅,高高在上。像是无暇的美玉雕琢而成的璧人。
美丽的人,哭起来,一定特别好看吧。
柴房外传来了几声粗野的吆五喝六的声音,夹杂混合着脚步声,越来越近。
漓央也注意到了外头的声响,忙从自我伤感中回神,扯过一把柴草,将磨石和楔子一并掩盖了,然后靠了上去。坚硬的石块抵在他背上,硌得人痛苦难受,手上的伤口还流着血,漓央胡乱地用袖子掩住,藏在身后。
看守的两个人寻欢作乐回来,在门外透过缝隙往破败的柴房里望了一眼,见一人半死不活地躺在原处一动不动,另一个也乖巧地窝在柴垛上,好似孵着一窝蛋的老母鸡。
一个看守骂骂咧咧地说:“得亏前几日那姓荀的短命,他送咱当家的十来片金叶子,才能让咱们今儿大吃大喝个痛快!这下让姓荀的跟阎王去讨债吧!”
另一个嘿嘿笑了两声,打了个酒嗝,拍拍肚皮:“好久没吃过饱饭啦,刚刚吃的烧鸡真香!我这辈子没吃过那么好吃的烧鸡!嘿,嘿嘿!”
“瞧你那点出息!要不是还得看着这里面的倒霉玩意,我们现在还在喝着酒吃着鸡呢!”
“可不是!我听我娘说过,碰见天生石芯的女人是要倒大霉的,那种女人可邪性了,娶了石女要断子绝孙的……你看我们大当家那么厉害的人,也不敢碰那东西,怕被克死……你说,那从武威山来的二当家,给大当家送这个东西,安得什么心啊?”
“不是说他也不知道那是个怪胎吗?我看啊,是二当家被那怪胎色口迷了心窍,可我们当家英雄好汉,本领通天,才没让那妖女得逞……”
门外的只当门里是两个死人,也并不忌讳什么,什么妖女、怪胎、怪物还有更难听的话,也毫无顾忌地说。
漓央听着,慢慢却是明白了,他们口中那个不堪入耳的“东西”,说的就是和他一起被锁在里面的这个人。
她是天生的石女,被人视为不祥、禁忌的妖物,不把她当作女人看,不把她当作人看。取笑她的缺陷,并以折磨她为乐。之所以她没有被立刻杀死,是因为,隔壁山头上住着的那个坑蒙拐骗的老道士说,还没到烧死这个“怪物”的良辰吉时。
天色一阵比一阵黑。直到漓央几乎什么都看不见了,天彻底黑了。
他们说,曾经这个石女,很好看的,方圆几百里,没有像这个石女这么俊俏的姑娘。后来威虎山寨的当家,就把她送给这个寨子的头领,来献媚讨好,这个俊俏又倔强的姑娘,不甘受辱,就划了自己的脸,被打得半死不活,扔进柴房来。
想想,也不过才是这几天的事。
外面议论的声音也停了。漓央知道他唯一的一次机会就在今夜,精神不敢松懈半分,和那女子又等了好久。等到门外响起了鼾声,远处偶尔惊起几声犬吠,躺在草垛上的女子,一动不动,好像睡着了一般。
已经半夜,也没有任何动静,未等到任何机会。漓央已经困倦得睁不开眼,一天来他又惊又吓,长时间没有进食没有喝水,娇贵的身子那里经得住,半昏迷着,不多时便也沉进了梦里。
也不知过了多久,小腿骨被踢了一下,漓央猛地醒了。
见他睁眼,面前伏着一大片阴影捂住了他的嘴巴,防止他下意识叫喊出声。
女子已经爬起来,伏在他耳边低声说:“现在门口只剩下一个人了,叫他进来,就说我死了。”
又是一阵鸡飞狗跳,看守的终于骂骂咧咧开了门,摸黑进来,就再也没有出去。他解完手的同伴回来,看着锁得好好的柴房,嘀咕了几声,还以为是对方偷懒,溜回去自己窝里睡觉去了。
“狗比崽子……”骂了一句,对方偷奸耍滑,又不是第一次了。满山寨的人,哪个不是逮着机会就偷奸耍滑投机倒把的人?在这贼窝里活,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算了。
大概明天早上,太阳升起来的时候,他就会看到,他的同伴,已经在柴房里躺了一夜,喉间插着一个凉透的小铁楔,再也没有机会醒过来了。
逃窜的一夜,漓央的脑子都是乱糟糟的。黑灯瞎火,他也不认识出山寨的路,只能扶着女子,跟着她,也不知道走了些什么路,深一脚浅一脚,鞋袜都脏得不像样。
好在盛夏时节,夜晚也并不是很冷,天上星子稀疏,堪堪能辨得东南西北。两人一直向南走,直到天光破晓,前方依稀可见几缕晨烟,身后也看不见水木寨那座山头了。
他们这是真正逃出来了。
正待漓央长舒一口气,转过头看扶倚在身旁的女子,这才发现手中黏腻温热,扶着她的一双手都沾满了血,而她的人,早已昏迷,呼吸轻微,没有了知觉。
想也知,她重伤在身,昨夜将铁楔用力插入那人咽喉之时,手段何其强硬狠辣,猛力崩裂了伤口,仓惶奔逃赶路,连血也顾不得止,到现在,已经彻底撑不住了。
漓央见她毫无反应,情急之下欲将人抱起往人烟处赶,但他素来体弱,手上连提剑拉弓之力都没有几分,几乎和他等量身高的一个女子,身骨发沉,他又哪里抱得动。
半拽半拖了几步,漓央已经有些气喘,只好先将女子平放在草地上,舍了她,循着晨烟,到了前边的那座草屋门前,看能否找到人来帮一把。
这里只有一座草棚,门口悬挂着一颗狼头,院子里还摊晒着几吊风干的腌肉,看起来像猎户之家。
“有人吗?”漓央喊了几声,从屋里出来一个高壮的汉子,已经穿好了精短的猎衣,手里提着箭筒和弓,正要出门打猎的样子。
那高壮的猎手汉子见门外站着个面生的俊美少年,身量消瘦单薄,虽然身袍脏污却都是华贵的料子,便以为漓央是哪家大户人家的少爷,来这山里打猎玩耍,遭了险情迷了路——前些年还未有旱灾的时候,经常有权贵老爷们来这山里打猎的。
听少年口音,大抵是京城那边来的权贵。想也是,这北地的旱灾,京城里的官人老爷们,哪里关心呢。猎户心里想着,他也有两月余没有出过山了,现在外面的世道乱的很,没米没面的,天天都有人饿死。他以打猎为生,倒和外面那些靠天地吃饭的庄稼汉不大一样,家里还有些攒下来的腌肉,他又没有老婆,一个人也不大讲究,有什么山里的野果子,野菜,拌一拌就能算得上一顿了,故而小日子过得还算很不错的。
“这位大哥,我……我姐姐昏倒在那边了,您能帮帮我们吗?我……”漓央遍寻上下,身上值钱的物件都让之前那帮土匪收走了,只剩下他贴着里衣心窝处藏着一面护心的银镜,忙掏出来递给猎人大哥,“这个银镜给您,救救我姐姐吧。”
那猎人汉子迟疑了一下,最后还是接过了纯银打制成的一面护心镜。看上面精致绝伦的花纹便不像民间之物,不过他也不识得,只觉手中之物定是一个价值连城的宝物,他将银镜揣入怀中,也怕漓央后悔再找他要回去,便也开始尽力帮衬:“小兄弟你不要急,先带我过去把你姐姐背回来吧。”
两人折返出来,寻着女子,猎户汉子身强力壮,轻松把人背回了他住的那座草屋。将人放在床上,猎户汉子也惊讶她身上的那些惨烈伤口,他常年入山打猎,被猎物野兽抓得皮开肉绽也是常有,故而屋里备着外敷的药,全拿了出来。
“敷药之前擦洗一下才行,她身上这么脏,好多地方都化了脓,不洗干净,伤势会恶化的。”猎户大哥好心提醒道,“我去给你烧点水来,你给你姐姐擦擦身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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