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弄青鸾-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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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刚落了一场宿雨,地上积水未干,雨霖宫外的白玉栏杆上还还泛着潮气。穿过深宫朱墙黄瓦外,极目处魇着一片灰蒙蒙的云团。
流苏回殿里取了外衣,轻轻披在矗立檐下眺着天边的宫装美妇身上。
安如眉怔了怔,回过头看了流苏一眼,满眼荒芜的风沙,唯将视线落在流苏脸上,才似沙漠里涌出一丝丝润泽的泉来。
“娘娘不必忧虑,漓儿……必会将公……木苏平安带回来的。”她说完,微微咬了咬唇,想起刚刚安如眉和皇上那番话……
“……漓儿此番在北地赈灾干得很好,待他回朝,你说朕该赏赐他些什么好?”皇帝说这番话的时候,略略侧目看着敛眸静仪的贵妃,好似在揣度她的心思。
流苏的心脏跳得异常厉害,她何尝听不出皇帝口中的试探之意,这意味着,皇帝有了立漓央为储君的念头。
她的儿子,有机会坐上那个位置吗?
流苏攥紧了手指,有些紧张不安地看向安如眉。
却见安如眉淡然笑着:“漓儿年纪尚幼,陛下不必费心赏赐,能为陛下分忧,是他分内的事。更何况,比起他的哥哥们,漓儿还差得远,遭受陛下如此眷宠,怕是辜负了圣恩。”
又是这般类似的说辞。流苏在心底轻轻叹了口气。她本就不应该奢求原本不属于自己的东西,何必再心怀妄念呢?
漓央,终究不是真正的皇室血脉。
皇帝临走时意味深长的眼神,似有所指的话语。他说:“漓儿有个好母亲。”
流苏看着安如眉淡漠却掩不住艳色的眉眼,不由自主伸手抚摸她的脸。
这个护了她半辈子的人,自然是最好的。
扯出一个笑:“回去吧,要起风了。”
安如眉愣了一下,讶异于她突如其来的异样动作,但却未出声戳破,只默默回握了流苏的手,牵了她入内殿。似乎自十六年前,与亲生骨肉分离之后,安如眉便渐渐成了这般寡言温淡的样子,时常凝着一处出神,大约,是在思念她那个天生苦命的女儿吧。
盛夏时节的北方,夜色也舒朗。旱了三个月的渡州,天上不见一丝云,月亮垂挂在杨柳树梢头,照着渡州府衙后院一片干裂的惨白。
两个黑影躲在回廊角落里,隐约交头接耳说着几个消融在夜色里的断句残声。
大皇子的人……有来无回……
来北方赈济的九皇子在两日前策马出了渡州城地界,往更北的宣州去视察灾情,至今未归。
因着宣州与渡州并不远,仅四十余里,来回不过半日脚程,紧挨着渡州的宣州旱情也较为严重,当地流民乱象,须得漓央亲自前去看查一番。料想路近也出不了什么岔子,故而漓央轻车简从,所带人马仅十几人。
去宣州之前,漓央估计他逗留不会出两日,归期就在今时。然而如今夜已过半,他所率十几人,仍然未能归还。
原因无它,只不过路途之中,又遇了悍匪而已。
漓央久居中庭,十六年来从未见过什么粗野之人,况乎匪类。没想到初来北地短短几日,便见了两拨流寇匪贼。若说第一次是自不量力妄图劫道的匪贼时运不济的话,那这第二次便是只带了十几人的漓央命途多舛了。
来者不善,更何况他们是早有准备,漓央率领的队伍之中,便有策应者。当时漓央点人的时候,只挑了几个时常跟在自己身边的侍卫,此时见其中有人反水,瞬间也便明白了,怕是自己身边早已被人安插好了奸细。
至于他们是谁的人,漓央也能知道个大概。无非就是将自己视为眼中钉,想置自己于死地的那几位皇子。
忠心护主的侍卫已经全部被杀死,漓央被从马背上用力扯了下来。竹青色的云袍锦衣重重地跌落在尘埃里,而这些野蛮愚昧的人,又哪里知晓明珠蒙尘的悲哀。
柔顺如墨缎的黑发逶迤坠地,精巧绝伦的束发羊脂玉簪摔作两截。漓央从小便无甚舞刀弄枪的天赋,皇帝又怜他聪慧,即使骑射驾御极差,却也因着礼乐书数这四艺出挑,未曾苛责过他一句。
就连朝中的老翰林都说,九殿下的手,是天生提笔而非握剑的。剑者戈者,都带杀伐戾重之气,九皇子托生祥瑞,自然断不可与这些东西沾惹上的。
这样的说辞,自然更让皇帝心悦,便也再不苛求漓央的武艺。
此刻遭逢变故,在这些身强力壮的匪贼面前,漓央更是毫无反抗之力。
孱弱的身躯摔在地上,磕得膝盖生疼,腿骨瞬间如断掉一般,娇嫩的手掌心磨破了,瞬间渗出鲜红的血来。
一时间漓央连站都站不起来,更不要说趁机甩脱逃走了。
因着心中惊惧,漓央的整个身子都是发僵的,视线所及,就见一双漆黑官靴踏着飞扬起来的尘埃,逐渐逼近。
漓央抬起头来,凌乱的散发间,看到了他那个护卫荀东汝的脸。
这个荀东汝,年前调入禁军中来,因着是安乐郡马,宁远将军荀勉的亲侄子,有着康郡王这一层关系,分了个好差事,调到了他身边来。
此刻荀东汝提着他赐予的利剑,步步紧逼而来,眼中全然是凶狠的精光,想要夺取他的性命。
饲狼为患。不知此事是荀东汝一人所当,还是在背后牵涉着安乐郡主府和康郡王府。若有牵涉,康郡王已经站在哪位皇子阵营之中?
濡润了唇,强压下心惊,漓央启声:“我自问平日里未苛待过你半分,何至于你今日竟弃忠义于不顾,要来杀我?。”
荀东汝紧绷的脸上,咬肌狠狠跳动了一下:“殿下是个聪明人,我为什么杀您,您心里也有数,只盼您黄泉路上好走,冤有头债有主,下辈子投个好人家,再莫入帝王门。”
他口风严紧,并不想节外生枝,说完便要提剑来刺。
“荀东汝!”漓央惊惧几乎失声大叫,“谋杀皇嗣可是诛灭九族的重罪!你若今日杀了我,来日事发,不止你荀家,安乐郡主府和康郡王府也难逃一死!”
“殿下只管安心上路,此事后,定没有半个人知晓……”
寒锋剑芒越逼越近,死亡的恐惧笼罩在漓央的头顶,此刻的他将腹中经纶寻遍,搜肠刮肚,竟未寻得一个能免一死的理由。
生死时刻,脑中灵光乍现,脑海中最后出现的,居然是那个女子的声音。
“死人才什么都不知道,你杀了我之后,只有把看到这件事的所有人灭口,才不会有人知晓!你想杀了这里所有的人吗!”
被误打误撞戳中了计划,荀东汝的脸色瞬间变了,他暗咬着牙,高举起手中之剑,咬牙切齿道:“殿下,您的话太多了!”
漓央下意识将身体瑟缩团起。
“噗!”利刃被刺进血肉的声音。
恐惧蔓延到四肢百骸,知觉似乎都消失了。漓央的身体在发着抖,脑子里是全然的空白,根本什么都想不起来,就连他刚刚说了什么,也没有意识到。
“咚。”沉重的身躯倒在地上,发出闷响。
一瞬间的寂静,好像只能听到血液在奔涌的声音,从某个出口决堤,喷发,耳膜上的鼓噪震颤得让人心悸。
疼痛也好,听觉也好,嗅觉也好,视觉也好……一切的感觉,都消失了。
好久之后,漓央的神魂,才重新回归到人间。
身边倒下的荀东汝,胸口插着一把刀,从后心捅穿的时候,他还无知无觉,脸上的表情维持着死前一刻的狰狞,宛如厉鬼。
杀掉他的,看起来是这群流寇的首领,一个尖嘴猴腮,满脸狼顾之相的男人。
一时间,就连和他同伙的那些贼寇们,也没回过神来,他们的老大刚刚干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
“当……当家的……这……”
男人瞥了躺在地上的荀东汝的尸体一眼,又看了看满脸愕然惊愣的漓央:“他说的对,这个人跟我们不一样,他是朝廷的人,我们看到他杀了皇子龙孙,最后只会被他灭口。老子可不想死。”
“那……这个……”凑上来的喽啰指了指漓央,“怎么办?现在要杀了他吗?”
“这……他可是皇子,杀了之后朝廷更不会放过我们了。”有人说。
头目样的男人眯起眼,眼中净是多疑警惕之色。他已拿定了主意,皇子不能死在他们手里,他手里的这群人,有些还是前些日子从武威山上归顺而来。武威山匪寨的大头领一死,这些乌合之众来投顺了他,继续干些打家劫舍的买卖。
他带的这些人,除了同生共死的兄弟,新来的人,未必靠得住。
皇子不能死在他们手里,但是他也不能活下去。
略略思索,头目心里已有了计议。
“先把他绑回寨子里再说。”                        
作者有话要说:我们的殿下,弱小,可怜,又无助
吓得人设都崩掉了哈哈哈哈哈

☆、第 8 章

直到被绑好,头朝下扔上马背,路途颠簸,胃被挤迫着,马身上浓烈难闻的臭气不时冲进鼻腔里,一时间漓央头昏脑胀,恶心的感觉像是要从胸腔里翻涌而出。
他又受了一场惊吓,浑身脱力,只能任由歹徒缚着,穿过羊肠小路,翻过土丘,趟过一条水势湍急的河流,到了一处外围都是削尖木栏的山寨。
山寨占地并不大,窝居在深山里,只木栏外围作门处,上面挂了个破木板子,只写了“水”、“木”二字,大抵是这寨子的名字。取这名字的人,其实也并非仰慕水木清华的风韵,只不过出身乡野,唯识得“水木”二字,江湖上走动传声,也不至连个名头都没有罢了。
这水木寨,地处渡州与宣州之间,偏靠宣州,曾是方圆百里之内数一数二的大贼窝。如今渡州府界内的武威寨群龙无首,二当家领了残余喽啰,干脆投奔了水木寨,两寨合二为一,已变成了渡宣二州地方一霸,为害乡里。
漓央本欲待灾情缓和些,再清算这些为祸一方的贼寇,如今他还未动手,自己倒先折了进来。
落了寨,那头领样貌的男人吩咐喽啰,将漓央关进后院的柴房里,好生看待,等捱过这几日风头,他自有计量。
漓央也未知他心中做何计较,但想来对他也不是什么好事。这些人已经犯下了冒犯皇族的死罪,而知情的荀东汝已经被这个头领杀死,现在最好的选择就是把他这个皇子神不知鬼不觉地处理掉,从此对此事守口如瓶再也不提,方可保住这一寨人的周全。
无论如何,漓央是决计不能在这群人手里活下来的。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他们并没有当场诛杀他,而是把他绑回了这里。而现在,如果能说服这个匪贼的头领,或许他还有一丝生机。
顾不上自己被从马上扯落狼狈的样子,漓央见那头领模样的男人欲走,急忙叫了他一声:“头领且留步……”
满脸凶横野蛮尖酸刻薄之相的男人瞪着眼睛回过头,目露凶光,像是要把人生吞活剥了一样。
漓央骇然,不禁倒退了半步,稳住心神,声嘶如哑:“你……你们可知,我是皇帝的儿子,大兆的九皇子,如果你们能护送我回到渡州,我……我不仅可以赦你们无罪,而且可以保你们下半辈子锦衣玉食,荣华富贵……”
他是头次与这种穷凶极恶的贼匪谈判,觉得这些人所求,不过这些衣食金银而已,给他们便是了。但是没想到那头领样子的男人反手劈来,一下将他打翻在地上:“少拿这套鬼话来哄你爷爷!你以为爷爷我是叫你们这些朝廷的狗骗大的?”
他突如其来的动手漓央避不开,脑袋撞在地上,耳内轰鸣一时间听不到外界的半分声音,自然也没有听到头领身后嘈嘈切切,七嘴八舌讲着什么不能信官府的话,他们以自己的亲身实例证明着,府衙里的朝廷命官没有一个真正的好东西,是比他们土匪还要杀人不眨眼,吃人不吐骨头的恶鬼。
无力感再一次涌上来,漓央觉得自己面对的,根本不是一群能递进话的人,而是一群,觉得任何靠近,任何举动都是别有用心的,会伤害他们的野兽。
他被拖着,丢进了后院的柴房里。柴草垛里蹿出几只惊慌失措的老鼠,在阳光下慌不择路地乱窜游走着,撞到了墙,然后沿着墙壁,消失在了阴影里。
大把扬荡起来的尘埃,呛得漓央不住地咳嗽。他勉强撑在几株细弱硌手的干草上,听着柴门落锁,两个看守的喽啰哈哈笑着相约去吃酒,咳得像是要把肺都吐出来。
咳嗽似会传染,他这边半死不活地咳着,柴房另一头的草垛上,也发出了几声细细的低咳。他如受惊的鸟一样抬头看向声源,那里正躺着一个蓬头垢面的人,身上裹了一层沾满血锈迹的衣服。这件血衣像是已经长在了那人身上,隔着紧贴在身上的破烂血衣,还能看到衣服之下,皮开肉绽的血肉。甚至有些地方,都腐烂化脓,散发出难以忍受的腐坏气味。
躺在柴草垛上的人并没有起身的意思,应该是身上的伤太重了,动不得身,只微微侧了侧头。漓央也只看到如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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