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龚美的手伸进怀中,悄悄地数了数仅存的几个铁钱,为难道:“小娥,哥只有三个钱了,我们还没找着我师叔呢!”
刘娥咽了一口口水,笑着说:“哥,我又不饿了,我们走吧!”
忽然一阵喧哗声传来,一群官兵如狼似虎,横冲直撞。押着一队人犯经过,差点把刘娥推倒在地。
龚美连忙扶住他,看着这队人犯中,有老有少,有男有女,看他们的衣着举止,虽然是落难之人狼狈不堪,却也难掩原来那高高在上的气质,凌乱的衣衫,依稀可见原来的华丽。
看着这一行人走远,听得路人在那里轻叹:“可怜哪,天上神仙第,人间宰相府,卢相公权倾朝野,竟也会一朝落得个全家充军发配崖州那种地方的下场,真是可怜哪!”
又听得另一人道:“唉,卢相公倒也罢了,听说这事还连累到秦王殿下呢!”
原来那人吃了一惊,道:“你也听说了,唉,都说秦王是皇储,未来的天子,谁知道这事儿一来,也是”
后说话的那人道:“我听说,秦王被罢了开封府尹,还有两位殿下也和云阳公主,也都丢掉了皇子和皇女的名份呢!”
两人叹息着,说着,却不知早将初到汴京城的两个乡下孩子听得傻了眼。
“哥,”刘娥怯怯地问:“戏文里的宰相和王爷不是很威风的吗,为什么也会被抓起来?”
龚美叹了一口气:“我不知道,小娥,你不要以为哥什么都知道,这汴京城里,我们不知道的事情真是太多了。”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道:“真是奇怪,今天的天怎么这么闷,是不是要下雨了。”
过了一个时辰,大雨果然滂沱而下。
此刻的内宫正殿崇政殿外,一人直挺挺跪在正中,任大雨淋着。
崇政殿中,当今皇帝怒气冲冲,焦灼不安地来回走着。当今皇帝赵炅,本名赵匡义,其兄太祖赵匡胤开国为皇,避兄讳改名赵光义,继位之后又将自己的名字改为现名。
雨越下越大了,丝毫没有减轻的趋势,
皇帝抬头看了看天色,已经渐渐有些昏暗,御膳房送上了晚膳,可是再看看桌上,连午膳还搁在那儿没动。
因为皇帝没心情吃。他怒气冲冲地指着内侍夏承忠道:“你、去看看,这孽障走了没有?”
夏承忠连忙一溜烟儿地出去了。一到殿外便暗暗叫苦,那人何曾走了,却还倔强跪在雨中呢。
见到大内总管的身影,那人更大声道:“楚王赵德崇,求官家赐见。”
“咣——”地一声,皇帝手中的茶盏落地,他拍案而起道:“不理他,由他去——”
雨,越下越大了。
皇帝传膳,进进出出的宫人内侍,看着楚王跪在正殿前,连忙都绕着走,然而,也只能投来同情的一瞥,却谁也不敢在皇帝面前火上浇油。
过得半晌,一个红袍人匆匆赶来,问夏承忠:“这、这是怎么回事?这小爷怎么闹成这样。”
夏承忠如见了救星:“哎呀王公公,您可来了,快劝劝殿下吧!”
这红袍人,正是当今内宦中的第一人,王继恩。
王继恩来历不凡,当年陈桥兵变时,他第一个开的宫门,也是他一马当先取至符太后处取了皇帝的玉玺呈给太祖。当年太祖驾崩时,身为大内总管的王继恩,封了消息,自己骑马到晋王府,拥着当今皇帝即位的。
皇帝北伐高梁河,他随侍在侧,也是他在高梁河之战时,抢过皇帝上了牛车逃走。多年来随着皇帝南征北战,成为皇帝的心腹之臣。
而皇长子楚王德崇,更是他看着长大的,他太了解这个小主子的性情了。
楚王德崇雨夜跪殿,必是为他的叔叔秦王赵延美求情而来的。
而这一点,恰恰最令皇帝恼怒的事。
自朱温灭唐,此后诸候割据,战乱不休,南北各建政权,统称五代十国。天下大乱,苦的是百姓,要饱受离乱与杀戳。各国征战中,逐渐强者越强,弱者越弱,终于大鱼吃小鱼,吃到北方后周,方才显现一统之契机。后周世宗皇帝柴荣继位,以天下一统为任,南征北讨,逐渐一统了中原各地,取得后蜀四州,直逼南唐,尽取江北之地,此后又亲自北伐,夺得辽国所占河北三州三关,打下诺大的一个江山来。只可惜天不假年,正当世宗雄心勃勃,欲再北上收取幽云十六州之时,却不幸病重而亡,只遗下一个七岁的小儿柴宗训继承大位。
当年,殿前都点检、禁军指挥使赵匡胤在陈桥驿一带发动兵变,黄袍加身。自此后周天下结束,赵氏大宋江山一统天下。
宋太祖赵匡胤承柴世宗未了遗愿,先灭南汉、后蜀、南唐等国,天下已呈一统之势。历建隆、乾德、开宝诸年号,在位一十七年,于开宝八年驾崩。
传言太祖死时,晋王赵光义与宰相赵普连夜议事,至太祖最后一息时,令内侍守住宫门,连宋皇后及二皇子赵德芳、赵德昭皆不得入内。只晋王一人在旁。当日内侍们只远远见着烛影摇红,听不见太祖说话声,只见晋王的影子于烛影中,时而离席似在逊让,最后只听得有柱斧砍地之声,太祖声音激惨地叫了一声,却听不清叫什么?不多久,晋王传谕太祖驾崩,按着金匮誓书,已传他为帝。
太祖皇帝夺柴荣孤儿寡母江山,岂知自已死后,亦是孤儿寡母,江山落于旁人手中。他在泉下若相逢柴荣,却不知可说得什么话来。
皇弟开封府尹赵光义初登大位,改年号为太平兴国。此时宫里传出言论:当日太祖之母昭宪杜太后临终前,言曾太祖得国之事乃因后周国无长君,于是命死后传位其弟光义,再传光美,再传德昭。赵普写立誓书,收于金匮,称金匮誓书。因此赵光义为帝,名正言顺。此后其弟光美避圣讳改名为廷美,封为齐王,并继其位为开封府尹;并封太祖长子德昭为武功郡王、次子德芳为山西道节度使。时年德昭二十岁,德芳十四岁。按着金匮誓书,这三人皆可在皇帝死后承继皇帝之位。
却在今年三月,皇帝将巡幸西池之前,却有皇帝当日在晋邸时的旧臣柴禹锡、赵熔、杨守一等人秘密入宫密告,说秦王赵廷美骄恣不法,有逆乱之心,与宰相卢多逊有秘谋,将在皇帝巡幸西池时作乱。
皇帝正在御花园赏花,听到这个讯息,大吃一惊。此事一涉及秦王,二涉及宰相,实是非同小可。他犹豫了一下,缓缓地道:“此事可真?须知,此事非同小可!”
秦王,是皇储,一不小心,就是杀身之祸,一般臣下焉敢多说一句。
柴禹锡本是皇帝藩邸里的旧臣,因此上说话,与其他臣子相比,便少了些顾忌,道:“官家,秦王素有怨望之言,甚至于酒后说”
皇帝眉一挑:“说什么?”
柴禹锡道:“他说,武功郡王和兴元尹都死在官家的手中,迟早也会轮到他。”武功郡王赵德昭,兴元尹赵德芳,正是太祖皇帝留下的两位皇子。自太平兴国四年赵德昭自刎之后,太平兴国六年赵德芳又病死,距今不过半年。
秦王竟是直指皇帝害死两位皇子,这话说得剜心。皇帝退后三步,回想过来,已气得浑身发抖:“好、好,这倒是朕一心善待的好弟弟。朕就差没有把心挖出来给他们了,他不但疑朕,还竟敢如此诬朕。真真连禽兽也不会说这等话来!”
柴禹锡磕头道:“官家,早定对策!”
皇帝只觉得头皮一阵阵发疼,缓缓地吸了一口气,扫视众人一眼:“众卿有何见解?”
杨守一道:“官家,本来国事,应询于宰相,可是秦王不法,势将谋变,而宰相却毫无表示,因此上传言说宰相卢多逊交好秦王,有勾通情事,恐怕不是空穴来风。所以此事,必不能召卢相商议。”
皇帝点了点头:“朕自有分寸。”下面说些什么话,他并没有听进去。卢多逊为相多年,大权在握,精于权谋,柴禹锡等臣子虽然忠心,却不是卢多逊的对手。
要对付卢多逊,只有找他的老对头——前宰相赵普。
皇帝长长了出了一口气,道:“宣赵普。”
2、赵普
赵普匆匆进宫时,日已西斜。
皇帝在崇政殿召见了他。
皇帝与赵普的渊源,足足可追溯到后周时代。
当年的陈桥兵变,他与赵普是最主要的策划者和执行者。一个是忠诚的下属,一个是知心的弟弟,合力把赵匡胤推上大宋天子的宝座。
此后,分享着大宋天下的权力。皇弟赵光义,是开封府尹、晋王,赵普是宰相。
在陈桥的那一个黄昏,身为后周臣子的赵普与赵光义一起将黄袍披上太祖的身上。也是他,数次冒着逆龙鳞的危险,在太祖面前坚持着自己的不同政见,激烈到跪宫门、掼乌纱。最激烈的一次,太祖愤怒得甚至将奏本撕得粉碎掷在他的脸上,然而赵普,却将奏本的碎片一片片地拾起,补贴好、再次奏上。
最大的几次政见分岐,在于一统天下,先是伐北,还是伐南,连皇弟赵光义也不敢太违兄皇的意见,而赵普却敢数次掼乌纱辞官,然而太祖遇到疑难时,还会不由自主地来到赵普的家中,甚至是在大雪夜里。“太祖雪夜访普”与“汉光武严子陵同榻”一样成了千古君臣恩遇的佳话。
到太祖后期,晋王谋位甚急,最后的政见分岐,是赵普要太祖收回给晋王的特权,以防晋王坐大。然而太祖已老,犹豫不决,终于到今天的晋王做了天子。
皇帝登基后,任用新相卢多逊,赵普便成了寓居在家的闲人一个。
今日两人重新见面,这一场权力游戏,又要重新洗牌了。
如何既要用着赵普,又要防着赵普,这是皇帝的心思。
而如何恰如其分地对付老对手卢多逊,如何在当今皇帝手中重得相位,这对于赵普来说,难度亦不亚于火中取栗。
赵普一进来,便跪倒行礼。皇帝忙亲手扶他起来:“朕与赵卿家本是年少之交,许久未见了,今日不过叙旧,休要行此大礼。”
赵普行礼毕,就座,正色道:“君臣分际,最是重要,赵普不敢失礼吾皇。”
皇帝捧了茶盏,一边轻拂着上面的茶沫,一边闲闲地问着赵普家常琐事。
赵普肃容一一答了。
过得半会儿,皇帝又闲闲地道:“近来可见过延美了?”
赵普道:“臣一直闭门家中,倒不知道外界之情。”
皇帝笑道:“我们家的事,你是最知道的了。朕这个弟弟,从小性子就不好,从小到大,也不知道惹出多少事来,都是先皇和朕给他挡着的。实指望他年纪大了,会懂事些。朕这几年国事辛劳,也少理会他的。谁知道竟变本加厉,位高不知自重,在一帮小人的怂恿下,做出种种可笑的事态来。”
赵普放下茶盏,肃容道:“秦王心性,确有些如官家所言。若真只是些奉承小人倒也罢了,只恐有人别有用心,利用着秦王来达到自身不可告人的目地。”
皇帝看着他,笑道:“有人别有用心,倒不知赵卿家此意何指?”
赵普看着皇帝,大胆道:“臣指的就是当朝宰相卢多逊。”
皇帝脸一沉:“你何出此言?”
赵普跪了下来,叩首自陈道:“当年昭宪太后遗命,防着后周故事,因此上有兄终弟及的话。臣忝为旧臣,与闻昭宪太后遗命,备承恩遇,不幸戆直招尤,反为权幸所沮,耿耿愚忠,无从告语。”
皇帝冷笑:“耿耿愚忠?”
赵普磕了一个头,从袖中取出一道本章道:“臣本小吏,得太祖与皇上知遇之恩,敢不杀身以报。自五代十国以来,中原多有变乱,皇位屡有更叠,君不君、臣不臣,天下不宁。究其原因,仍是制度有缺失。若能修订制度,使君无制肘,臣安其位,许多宫庭变乱,便不至于发生,天下自能太平。制度非对于人,而对于事,这是臣当年的本章,请官家御览。”
小黄门呈上本章,皇帝慢慢地翻看着,脸色忽青忽白。这本章的时间,是当年太祖在位时,本章的内容,扩大君臣,限制臣下的具体措施。当日太祖若是一一照着实施,当今皇帝是否能够安然继位,竟是未有可知。
这正是赵普走的一步险棋,至之死地而后生。当年赵普种种举措,能在当今皇帝面前否认得了吗?倒不如自己先坦坦荡荡地说明了,皇帝若是英明,自知取舍。
赵普缓缓地道:“臣这道本章,当日不用,今日却可用到了。”
皇帝重重地喘了口气,却不得不承认他说得对,这道本章的内容,今日用来对付秦王,恰是再好不过。
皇帝看着赵普,神色有些狰狞:“赵普,当年你倒真是心机用尽,你可知道,今日给朕看这道本章,会有什么后果吗?”
赵普从容地道:“杀身之祸。”
皇帝冷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