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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平安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轻轻点头,“您休息吧。”
“好。”
管平安带上门,看着屋内的仇九消失在眼前,曾经叱咤风雨的黑道老大经历了十几年的牢狱终于只剩下一个佝偻的身影。
她曾无数站在那扇门后看到他落寞离去的身影,而汽车引擎发动的声音总要到了他离开的很久之后才响起,管平安一直知道他默默在楼下仰望的目光,在他心里,管乐就好像天边的明月光,好像近在咫尺,只要用力攥住就能占有,但他舍不得那缕清白的灵魂,所以他们之间的距离就变得遥不可及,因为管乐的心比磐石还沉,还硬。
仇九寂寞,因为如今他连仰望都不可能。
管平安的高跟鞋再狭窄破旧的楼道里啪啪作响,尽管她努力让脚步变轻,但无济于事。其实她最怕的,是惊动对面的那扇窗,窗户里透出朦胧的灯光,她现在知道那盏灯每个夜晚都在守候着自己,这些日子让她重新体会到被人握在手心的温热,那感觉会让人变得脆弱,忍不住依恋和靠近,然而又必须拼劲权利去拒绝。
出来时她没有抬头,径直钻进车里,利落地打火,转动方向盘。原谅她再一次逃离,但愿所有的分别都是短暂的。
但心愿最终只是心愿。
夜晚,处处华灯,还早,路上都是人烟,成群结队,笑脸张迎,她的视线忍不住一次次看向他们,他们自然不知道正在被人羡慕着。
管平安穿过了五条街来到位于市中心的商务宾馆中,钥匙递给服务生,自己穿过旋转门走进大堂,环视一圈,毕海正收回二郎腿从沙发上站起,他走近,看着她淡淡地笑了,“走吧。”
管平安跟着毕海上了电梯,电梯在十八楼停下,她嘴角一撇,真是个合适的数字。
毕海将门卡插进最里面的一扇门,门应声而开,他将房卡交给管平安,“你们慢慢谈。”
这是一间总统套房,偌大开阔的空间装满了欧式的家具,整个格调是白色的,衣柜茶几和沙发,还有窗帘。
窗是开着的,外面吹进的风将白色纱帘高高吹起又落下,显得雾蒙蒙的,房间没有开灯,窗外射入的灯光将不断摆动的窗帘后那道影子照的若隐若现,那是一个男人的影子,挺拔结实,常年健身锻炼出的匀称的肌肉呈漂亮的棕色,短头发,讨厌一切无谓的纠缠。
管平安站在房间中央,复杂的目光落在那道寂寥的影子身上,“你该排个男版倩女幽魂,装鬼都不用化妆,”
男子喉间发出一声低笑,慢慢转过身来,那是一张俊朗秀气的脸,和他鹰凖般的目光大相违和,“原来我在你心里就是这个地位?”
“不止,你千万不要低看自己。”管平安语气冷嘲热讽起来。
男子勾唇一笑,慢慢走到中央与她在黑暗里对视,“言归正传,你的半年期限已到,我专程接你跟我回美国。”
管平安冷冷一哼,“不还差几天么,等把钟氏交给那个小子,我就回去了。”
“你真以为把钟氏交到钟宁手里,就能得到想要的东西了?平安,你太天真了。”
“我是不是天真还轮不到你来指手画脚,做好你自己的事,别忘了你的身份。”
男子耸耸肩,将手里的高脚杯凑到嘴边喝了一口,笑道:“我是来帮你的,不是看你笑话,你不用对我抱有敌意,老实说你我之间也没有那么大的仇吧。”
管平安沉吟一会儿,“日期明明没到,你到底为什么来?……他还是不放心我?”
“你说呢?”
管平安慢慢竖起眉头,“你替我转告他,这是我自己的事,让他不要插手,而且我答应的事一定会办到,但如果逼我太紧,我不知道会做出什么让他后悔的事情。”
男子在黑暗里的神情看不清楚,管平安也毫不在意,转身走出房间,使劲将门带上,发出很大的响动来。男子默默地站在原地,将红酒一口喝光,黑暗里幽幽地叹了口气,“不听话的小女孩。”
离开宾馆,毕海的车也没有开,她走在夜风里,看着满世界的人群,不知该往哪儿去。
她愿去的,不敢去,怕去了就难以离开。
管平安心里装了一个巨大的秘密,那个秘密让她寝食难安,让她不敢去接近苏留白,她怕早被这个秘密腐朽的人生会玷污他们纯净的生活。
晚上很冷,管平安还穿着衣裙,即使握紧双臂也不能使自己温暖,可她还是不想打车。
沿着马路和路灯走,走了很远,踩着高跟鞋的脚十分的疼,包里的手机一直响个不停,她始终没有接,也没有关掉,电话那一头的人一定非常失望,自己要的不就是这个结果,只是心里难言的酸涩。
慢慢的,手机不再响了,路上的人群也渐渐少的可怜,她还漫无目的地走,身上已经冻的发麻。
“你干嘛呢?”身后一个冷漠的声音响起,管平安脑袋浑噩的没反应过来,脚还往前迈去,那人被无视后皱了皱好飞扬的眉,上前一把抓住她,“你到底怎么了?”
管平安被这一抓猛地回过神来,第一反应是回身扬起手妄图给他一击,还未打击到对方,手腕已经被那人抓住,她这时也看清了那人的脸。
“阿武,是你啊。”对着他冷漠的脸笑了笑,又瞥瞥自己发疼的手腕,这力道……
姜尚武收回手,嘴上还叼着烟,一脸散漫地问:“这么晚了,你干嘛呢?”
管平安揉了揉手腕,歪着头,“散步哪。”
“穿高跟鞋散步?”他一脸你当我傻的表情瞟着她的高跟鞋,愣了愣,说:“你的护花使者呢?”
“你说留白?他在家呢。”管平安淡淡地说。
“那你呢,你怎么在这儿?”
他第三次问她在这里的原因,为什么呢?管平安笑了笑,伸出手指梳理鬓角散落的长发,“在附近办完事,想走一走,就走到这了,没注意。”
姜尚武脸上露出一丝失望的神情,很快被他冷漠的棱角掩盖,他又问她去哪,管平安歪头想了想,“还是回家吧。”她停顿了片刻,补充:“苏留白的家。”
姜尚武点头,忽然让她等一会,然后转身走进酒吧,再出来时已经穿上了外套,手里拿着一双球鞋,他拎着鞋在她眼前晃晃,“你脚破了,换这个吧。”说着,不等管平安回应,蹲在她面前替她将脚跟染血的高跟鞋脱在一边,然后换上自己明显大出不少的那双。
管平安任他换上了鞋,轻轻说了声谢谢,姜尚武站起来看她,眼睛里好像千言万语,最终也只点了点头。
管平安觉得自己不能承受这样的目光,就说再见,姜尚武却拦住她, “我送你。”
管平安想要拒绝,但看着他希冀的目光又实在不忍。
姜尚武到底是心肠软的。他走进一旁黑暗的胡同里,不一会儿,胡同亮起一束光来,姜尚武骑着他那辆纯黑色的摩托停在管平安面前,“上来。”他一贯简洁而冷淡地说。
管平安迟疑地看了看自己的长裙,又听见姜尚武揶揄的声音,“怕了?”
“谁怕了?”管平安咬咬牙,她确实对这种铁皮交通工具有种恐惧感,但虱子多了不咬,她现在还在意什么。小心翼翼地侧身坐在姜尚武后面,姜尚武脱下衣服头也不回地往后递,管平安客气地道谢,伸手接过穿上。
夜风寒冷,冻不住她的心乱如麻,天知道自己怎么兜兜转转走到那去了,又恰好被他看见,他眼神里的无奈和眷恋她怎么能看不懂,又怎么能有所回应,明明是告诉自己要保持距离的,若只能带给他无畏的伤害,那就连朋友也不能要做了。
☆、38
“还冷吗?”前方传来姜尚武的呼声,管平安紧紧衣服,也喊:“不冷。”姜尚武再没有说话。
不一会,管平安感到提包在震,她掏出手机,却发现不是苏留白,而是一个陌生的号码,她眼里闪过一丝了然,轻滑手指,将手机贴在耳边。
果然,那头传来钟明涛的阴冷的声音,“管平安,你还是不肯改主意吗?只要把账本交给我,我把自己名下百分之二十的股份让给你,你我和钟宁的股份就持平了,我还会给你一大笔钱,够你挥霍下半辈子了。”
管平安听了冷冷一笑,“这三天你给我打了无数个电话,把钟家和白家搜了个遍,连在山上的别墅都没放过,几乎将我抄了家,钟明涛,你说的话我半个字都不信?!”
可以想到电话那头钟明涛恼羞成怒的样子,他的口气越加阴冷,“管平安,得饶人处且饶人,算我求你,放我一马,我保证再也不跟你阿宁作对。”
管平安冷冷地拒绝,“我只相信狗改不了吃屎。”
钟明涛忍住怒火,放下语气求饶讨好了半天,管平安不再有耐心,挂了电话,钟明涛犹自说着,耳边已传来忙音,再拨,就是关机。钟明涛咬牙瞪着手机。
“你会后悔的,管平安!”
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呢,人在软弱时往往会这样困惑而固执地追问这个永远没有答案的问题。
管平安看不到未来,她知道谁都不能,她这样想着,心里浩瀚的愧疚和嘲苦还是像潮水一样漫过来,渐渐淹没她的咽喉和意识,世界好像变成一片纯白而透明的雾区,混沌模糊,唯有耳边急促的脚步和杂乱无章说话声提醒自己还在人间。
你叫什么名字?伤者身份?你们的关系?有没有仇家?说话啊,傻愣着什么……
吵,吵,吵,太吵,吵的她太阳穴一跳一跳的,她嗓子眼干干的,她说不要吵了,给我口水?我很渴。
她觉得自己用了很大的力气说出些字,但旁人只看到她的嘴唇抖了几下,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你说什么?大点声,说清楚点!”一直吵她的声音大声地刺激着她的耳膜,在耳廓里震荡回响,她的头更痛了,她又张嘴,想让他小点声,但那人有没听见,一直吵着。怎么这么没用。
“……”
“什么?”那人的声音显得十分无奈,扭着头对身边的人说:“这女的不是个傻子吧,穿的人模人样的,咋哭都没有一声呢。”
身边有人轻轻说:“她可不是……”这人没说完,忽然被管平安尖利的声音打断。
“我说让你滚,你听不见么,滚,你给我滚!”她说着,双手卡住先前那人的脖子,用力地掐紧,“我说让你不要吵了,这下听到了没,听到了么。”
被掐住的人促不及防间竟然难以挣脱,他涨红了脸,觉得眼前的女人好像是个彻底的疯子如果不阻止她,说不定自己真的会因此窒息身亡。
但很快,这混乱的局面就被另一名男子结束,那男人用力拽下她的手,按住她肩膀将她困在椅子中。管平安仍旧挣扎,男子眼里闪过不耐,看着越来越多的人群和探究的眼光,定定焦距,扬手给了她一个耳光。
啪的一声,震动了整个走廊,人们惊恐的原因不是因为一个耳光,也不仅因为被打的是坐在急救室外明显丧失神志的女人,而是因为打人的那名男子他身上穿着的湛蓝色的——警服!开始有人掏出手机拍照,警察冷峻的视线扫过,明显还带着心不在焉的满不在乎。
管平安被这一巴掌打得彻底跌进人海。她目光呐呐地望着面前的男人俊俏的脸蛋,感到很熟悉,仔细一想,忽然记起来,是被她抢了跑车的家伙,再看他一身衣服和帽子,“……陆光?”她还记得这人的名字。“你是警察?”她还记得他一脸痞气的富家子模样。
听她叫自己的名字,陆光微微惊讶,又马上板起脸,满嘴公事公办的语气,“这是一起谋杀案,清醒了就赶紧说说情况。”
“情况?”管平安苦笑,看着手术室三个字亮起的灯,想起刚刚惊魂动魄的一幕,手又忍不住颤抖起来。恐怖的记忆又漫上大脑,令她脸色惨白。
“我只相信狗改不了吃屎。”管平安说完这句,毫不犹豫地挂了电话,前方姜尚武听到大概,问:“你有麻烦?”
管平安摇头,想起他看不见,张口说:“他还称不上是麻烦。”
姜尚武不再多说,现在的媒体堪比一块半透明的玻璃,她的情况他知晓很多,甚至连那些记者都没办法捕捉的模糊镜头他也能猜的出。
但这些事实都只能清楚地告诉他一件事——她现在完全不需要你。
他把唯一的头盔给了管平安;任自己长过肩头的头发在冷空气中飞扬,心里因身后的女人环住自己腰的双臂而火烫。这个暧昧的动作管平安也出自无奈,她穿着长裙侧身坐着,姜尚武的摩托骑的也颇快,她实在不想被甩下去。
经过路口,等一个红灯变绿,姜尚武旋转油门冲了出去,他感到管平安环住自己的手臂瑟瑟发抖,这样的泛着冷意的夜晚,她是不是像刚才那样流浪般地走了许久,苏留白那个混蛋呢,不是说要好好守护她么,怎么能任她那样让自己心疼。
他心里有一千个声音告诉自己,不要让她回去,但同时却又有另外一种声音告诉他,她的幸福你拿什么给,就凭现在还未完成的比赛?就凭这点微薄的人气?
只好送她走。
要是可能,等他站在那个灯光闪烁的舞台,他才会对世界说出深爱一个女人这件惊天动地的小事。
然而那个晚上;谁都没有想到他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