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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在沉默中流逝,谢凌依拿出了一副不肯服输的气势,然而这却在夜深假装看了看表之后就土崩瓦解了。她本来起得就够晚了,这会儿要再不走,哪怕学长再宠她,只怕也要大发脾气了。
“随你吧!”她自暴自弃地叫道,“你要来就来,不过到时候被拦在外面,我可不帮你说话!”
夜深没有回答,只是对她这种小心眼的性格暗叹一声,这便穿鞋跟着她出门了。
十二月的最后几天,距夜深与谢凌依的初见,已经过去了将有六个月。在这数月之中,夜深执行的“任务”已有十几件,几乎每一件都与警方正在查办的案件有关。这很容易理解,因为夜深和谢凌依住在一起,再加上他的身世,自然而然地就被“未来视界”系统判定为“与警方牵涉过密”的人。因此但凡与案件有关,危险性又相对较小的任务,他便会被系统选定,成为最佳执行人。也正因此,他不得不经常向谢凌依打听各种与案件相关的信息。谢凌依可不是多么守口如瓶的女孩,夜深并不需要费多大力气就能把她的嘴撬开。当然,他不会再像“血眼阴行”事件中那样,独自一人解开所有的谜团,再把偌大的功劳随随便便砸到她身上。现在他也学会了舒琳她们常用的处理方式,即在解决事件或回收灵具后,静待善后处理工作小组布置一个“合理”的答案,算是给忙里忙外的警察们一个交代。
幸运的是,不知是否是他的努力确实起了作用,还是陆天鸣根本没把他这样的小角色放在眼里。几个月下来,那个男人再没有跟他碰过一次面,也没有再对秦瑶歌下手。但即便如此,状况依然不容乐观。乐正唯为秦瑶歌申请的医疗资源迟迟没有批复,现在秦瑶歌的状况虽不会继续恶化,却也没有好转的迹象。夜深看在眼里,痛在心里。
必须要立下足以让人刮目相看的功劳,然后通过乐正唯或者德梅斯教授——只有这两人能够对陆天鸣形成一定的制约——换取秦瑶歌所需的药品作为酬劳。而要做到这一步,现在这样还远远不够,必须更加……更加地……
夜深握紧了拳头,鲜血在身体中狂热地沸腾着。
……
路以真睁开眼睛的时候,疲惫感遍布全身。他不知道自己昨天——或许是今天——在床上躺了多久才沉沉睡去。他做了很长时间的噩梦,梦中什么都没有,只有红色与黑色在不断缠绕着,蔓延着。
他沉默着坐起身来。困意仍在折磨着他的头脑,可他不想再睡,一丁点都不想。
房间里空空荡荡的,除了他稍显沉重的呼吸外,什么声音都没有。
路以真抱住身体,冰冷的空气刺激着他的皮肤。
没有人会吵闹着叫他起床,没有人会把衣服用力砸在他脸上。那个会对着他发脾气打他骂他的人已经不在了,那个偶尔心情好时会依偎着他开心地摇头晃脑的人也不在了。
简如薇不在了,永远都不会再来了。
路以真是突然意识到这一点的。
很奇怪,尽管他是昨天得知她身亡的消息,可那时他却没能够明白地认知到这一事实。或许是夜永咲不断提出的问题抑制了他在这方面的思考,让他暂时从现实中逃离出去。而现在独自一人待在这里,那种强烈的情感便在冰冷的内心中油然而生。
人为什么会因死亡而感到悲伤呢?
他这样想着。过去他从没有细想过这种很有哲学意味的问题,而如今只是脑海中微微一动,答案便自然而然地涌了出来。
是因为“失去”吧?
当一个人死去,你们共有的时间便会定格,你们共有的记忆也会褪色,你对她的情感,她对你的情感,所有这些都会失去意义,变成和路边一块石头相等的那类东西。再也没人想要知道你还有什么未说出口的话语。你是否抚摸过她耳畔的那缕秀发?是否嗅过她用过的每一款香波?你们那天在笑些什么?你们那天在吵些什么?她是否有让你不要再熬夜?你还记得吗?你不会再收到她的消息,你好与不好都不再重要,你们之间再没有任何瓜葛。
这种孤独,一定就是人们常说的“丧失感”吧?
路以真禁不住想要回忆,回忆她走前曾和自己说过的每一句话,想从那里寻摸到她一丝半缕的心绪。可他思来想去,最后却只剩下自己说出的那句“去死”。
“去死”……
他苍白的脸上流露出一抹微笑,可那笑容却会让人痛入骨髓。
你让她去死,你说让她去死。好了,现在她真的死了,你开心了吧?你满意了吧?
你在哭还是在笑呢?你的心里还剩下些什么呢?
路以真再度躺下,坐着让他气力尽失,他感到窒息。可他不明白,不是都已经做好准备说分手了吗?事到如今她对你来说已经是陌路之人了,你那副样子是要做给谁看呢?
他蜷缩起身体。
手机的屏幕在床头微微发亮。那是谁发来的短信?也许只是移动或者别的什么垃圾推销信息,可路以真却迅速伸出手去。他想要找点东西来转移一下注意力,什么都好,只要能让他从这份寒冷之中解脱出来。
然而当路以真的双眼瞄到那两条信息的来源时,手臂却禁不住颤抖一下,手机从半空中掉落下来,撞上了他的鼻梁骨,泪水迷湿了眼眶。
“呜……”
路以真没有心情去管鼻子那点儿伤势。他慌张地擦了下泪光闪闪的眼睛,然后一把握住手机,如同怕它长脚跑掉了一样。
他瞪大了眼睛认真看去。没错,没看错。
发信人的名字确实是“水菁”。
尽管已经三年没有联系了,可她的号码他一直存在手机里,从来没有想过删掉它。
水菁发来的信息共有两条。
一条上面写着:“起床了吗?我想跟你见个面。”
另一条是:“事情我已经听说了。我很难过,也不知说什么好,只能请你节哀顺变。如果心里难受,可以来找我说说话,我会好好倾听的。”
路以真把每条信息都看了足足三遍。这确实是水菁的口气。她说“我很难过”,路以真完全相信,因为她就是那种会因他人之痛而感到悲伤的善良女孩。
路以真再度放下手机,他的心脏“砰砰”加速跳动起来。
他该怎么做?给水菁打电话?会不会显得太过无情?前女友刚刚亡故,就和旧爱死灰复燃……未免有些太对不起简如薇。可是他好想和水菁见面,好想和她说说话,好想……
路以真犹豫了很久。
他看着通讯簿上水菁的名字,只要他按下去,电话接通,他就可以听到那个熟悉的声音,那个温柔的声音,那个令他魂牵梦萦的声音。
水菁……
路以真抿住了嘴唇。
他的手指在手机上微微用力,电话拨出。
路以真把手机放在耳旁,没过很久,电话那边的人就接了起来。
路以真深吸一口气,他说:
“喂?对……永咲,是我,以真。嗯……嗯……这样,那太好了……对,我想,拜托你一件事情……”
第二十一节 殊途的探寻者们(中篇)
从322路公交车上下来的时候,夜深一眼就看到了那个正站在小区门口的人。那人的感觉一向很敏锐,在夜深朝他看去的同时,他也朝着夜深这边望了过来。两人相视,夜深嫌麻烦似的叹了口气,而那个人则是露出疑惑的目光,接着摇了摇头,迎着夜深走了过去。
“啊,苏琴!”谢凌依朝那人招了招手。
苏琴懒洋洋地回应一下,目光却一直盯在夜深身上。这种目光让夜深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他不由得想起几个月前,在他“失踪”数日后第一次和苏琴相见时的情形。那是在他和大哥小妹见面后的第三天,同样是通过谢凌依,苏琴把他约了出来,他们在高新分局附近的附中公园见面。
那天夜深和谢凌依站在公园门口等待,谢凌依一直想要打听他和苏琴的儿时旧事,但夜深却只说和苏琴是从小相识的朋友,除此以外一句都不再多提。谢凌依便噘嘴生起了闷气,但这种状况并没有持续多久,因为一分钟后,苏琴就来到了马路对面。
“喂——这边——!”
谢凌依摇晃着手臂高呼着,引得行人一阵侧目。正在东张西望的苏琴听见她的喊声,便看到了这边等待着的两人,于是满脸笑容地走了过来。
挥舞着手臂的谢凌依并没有注意到夜深愁眉苦脸的表情。
“早上好!”她打了个充满精神的招呼,接着指指身旁的夜深,“听说你们是很好的朋友?”
“啊,对啊。”苏琴笑成了眯眯眼,“是好朋友,很好很好的朋友,是不是?来吧,好朋友,首先向你的脸,来重新介绍一下我的拳头!”
一阵风朝着夜深扫了过去,但他早有准备,不动声色地后退一步避开。
“恕我拒绝。”他说。
“那我要是坚持呢?”苏琴又打出两拳,均被夜深灵巧地闪躲掉了。不过这也是因为苏琴并没有用出全力,否则夜深早在第一下就被掼在地下了。
即便如此,他还是在几秒钟内就被苏琴擒住,把胳膊扭到背后,在他的后背上狠狠敲打了几下。苏琴边打便骂道:“让你玩儿失踪!让你不跟我联系!都这么大人了,还特么越来越没谱了!反了你了是不是?!”
“大白天的警务工作人员在公共场合无故殴打无辜市民,这样影响可不好。”夜深闷闷地说。
“嘿你还敢还嘴?!”
谢凌依歪着脑袋愣愣地望着这两人,搞不懂他们之间的“友谊”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不过苏琴虽然暴力了点,在脑筋这方面却比大哥要逊色许多,夜深三言两语就让他释然了。最后也只是警告夜深不许再长时间不联系惹人担心,完全忘记了要问他为什么要搞失踪这些问题。
几个月以来,他们偶尔也会一起吃顿饭,谈天说地。不过“朋友多了路好走”这句话夜深向来是不信的,就比如现在,他觉得不管遇上谁都比遇上这么个硬脑壳要好得多。
“小谢,老大说你来了就直接去现场,眼镜他们都在那。”苏琴没有跟夜深说话,好似没看见他一般,而是隔着老远就开口对谢凌依下了指示。
“诶,现场?”谢凌依满脸不情愿,“我听说去过的人有一半儿都吐出来了……他们现在打扫干净了没啊?”
“你啊。”苏琴有些头疼地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别用‘打扫’这种词嘛,对死者好歹尊重一些。安心好了,已经有专业人士处理过了,现在是最后去确认一遍有没有什么遗留的线索,快去。”
“我觉得‘处理’这个词也好不到哪去。”
谢凌依嘟嘟囔囔地和苏琴擦肩而过,夜深晃晃悠悠地想要跟过去,却被苏琴挡在了身前。这家伙也不说话,就是鼻孔朝天好像根本没打算搭理夜深。可不管夜深要朝左还是朝右,他都会轻轻一步阻拦住他前进的方向。谢凌依走出几步,回头看到这场景,呲着牙笑出了声。看她的眼神,显然是在说:怎么样,我早说你进不来的吧?
“好狗不挡道。”夜深说。
“几天没见你身上又皮痒了。”苏琴“哼”了一声,终于低下头注视着他,“这是要去哪儿呀,夜二少爷?”
“天颐小区。”夜深照实回答。
“不行。”苏琴摇头。
“我身为远东公民,警察权力再大,只要没踏进你们的封锁区,你们也管不到我吧?”夜深提出质疑。
“我不是作为警察拦着你,而是同样作为一个‘遵纪守法’的好市民。”苏琴特意在“遵纪守法”四个字上加重了语气,“我跟你说,我可没小谢那么好骗。这几个月以来你老是有意无意地窥探我们的办案细节,我早就觉着不正常了。这个案件本身性质就十分恶劣,而且现在还处在未公开阶段,之前有上面新闻组的人,通过局长的关系来找我们想摸摸情况,都被我们给挡下了。你又算是哪根葱啊?听我一句,趁早回头,别跟这个案子扯上关系。你要真那么想查案,早点听夜叔叔的话,跟我们一块儿进警界不就好了?”
夜深有些烦闷地咬着牙。他没有再求苏琴“通融”一下,如果苏琴是会通融的人,那他也不用背地里管这家伙叫“硬脑壳”了。
不过,今天总算他的运气不坏。就在他思索着要怎么样才能绕过这家伙混进小区里的时候,“救星”就在这当儿登场了。
“喂,大哥!”夜深忽然朝着苏琴背后喊道。
苏琴回过头去。对于夜深的话他是不会怀疑的,这货自从小时候给自己定了那个“不能说谎”的准则,十几年来便一直遵守着,从未有一次打破规矩。果然,夜永咲正从巷口那边大步流星地朝这边走过来,他身旁还跟了一个个头稍矮些的男子,这人苏琴倒是不认识。
“阿深?�